第一百二十八章 阿丑的计划
江烨微微挑眉:“所以,你将计就计?”
“天赐良机,为何不用?”
胡甜微微仰起头,目光穿透斑驳的屋顶,仿佛透过那些残破的椽木,望见了十年前的漫天风雪。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记忆深处飘来的一缕游丝。
“那死士身形与我相仿,约莫是杨敬之特意挑选的。我受了重伤,自知难以继续伪装下去,索性……”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
“我便扒了她的衣裳,给她换上我的公主服饰,毁了她的容貌,让她替我去死。”
一个身负重伤、命悬一线的女子,在那电光火石之间,竟能做出如此周密的布置。
江烨望着眼前的女子,开口问道:“娜姆公主,是你杀的吗?”
胡甜的目光迎上他的视线,没有躲闪,没有犹豫。
“是我杀的。”
江烨缓缓点头,神情中却浮现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
“你是胡氏医馆侥幸活下来的孤女,为了报仇,隐忍至此,蛰伏十年。那杨敬之与杜若明,的确万死难辞其咎。”
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可你不该残害无辜之人。”
眼前的女子,若非十年前遭逢那灭门之灾,或许此刻正在某个温暖的宅院里,相夫教子,岁月静好。
而非如此,活在滔天仇恨之中,整整十年,不得安宁。
然而胡甜却冷笑一声。
“无辜?”她重复着这两个字,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荒唐的笑话,“你以为娜姆公主是什么良善之辈?”
她撑着身子坐直了些,胸口的伤处牵动,令她面色更白了几分,但她浑然不顾。
“她仗着自己身份高贵,在吐蕃王宫中滥杀无辜。有下人不慎多看了她一眼,她便命人挖去其双目;有厨子所做之菜不合她口味,她便下令废其双手。那等将人逐出府门、杖责三十的惩罚,于她而言,已是天大的宽容仁慈。”
胡甜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
“我随侍她身侧这些年,亲眼所见死在她手上的人,已是难以计数。”
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江烨,目光如刀。
“我杀她,是替天行道。”
屋内一时沉默。
江烨没有立刻反驳。
娜姆公主的性情究竟如何,他未曾与其本人有过接触,无从判断。
但在与吐蕃使团交涉的过程中,他确曾从噶尔和达布的只言片语里,隐约察觉到这位公主殿下性情乖戾、喜怒无常。
“所以,杀她便是你计划的第一步?”江烨问道。
“对。”
“接着呢?”
“我料定噶尔与达布二人,为了保全性命、交代差事,必然会接受我的提议,由我来冒充吐蕃公主,继续这趟和亲之旅。”
“我本有两条路可走。其一,按兵不动,随使团前往京城,待我母仪天下、位居高位之后,再利用权贵身份,想方设法引起圣上注意,重新对十年前的瘟疫案展开调查。”
“其二,便是在这云水驿站中,亲手了结杨敬之的性命。”
她的目光闪了闪,浮起一抹自嘲。
“但我万万没有料到,那杨敬之见我第一眼,便认出了我。当晚他便派死士来取我性命,打乱了我的全盘计划。”
江烨微微颔首。
杨敬之在官场沉浮数十年,心思缜密如蛛网,行事狠辣如毒蛇。
他既已认出胡甜,断不会坐以待毙。
“那你又是如何逃出驿站的?”江烨追问道。
胡甜没有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一旁沉默的阿丑。
阿丑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起头。他那张五官挪位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伸出粗糙的大手,拿起了一把弯月形的冰铲。
“不是飞。”阿丑的声音嘶哑难听,像是砂纸磨过桌面,“是滑。”
“滑?”
“阿丑是这洛水城最好的凿冰人。”胡甜替他说道,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温柔,“世人只知凿冰取鱼,却不知冰性最是奇特,坚如铁,滑如油。”
江烨脑中灵光一闪,看向阿丑:“你用了‘冰道’?”
阿丑点了点头,从怀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草图,上面画着驿站的结构。
“驿站二楼,外墙有挑檐。我在那里预先留了锚点。”阿丑比划着,语气笨拙却透着专业,“我提前几日,从白湖运来整块的坚冰,在家里将它们打磨、切割。那不是普通的冰块,而是卯榫结构的‘冰件’。”
“冰件?”江烨一愣,这倒是个新鲜词。
“两根长绳,浸透了水,一端系在二楼窗框下方的死角,另一端,趁着夜色连在驿站外百步开外的一棵老槐树顶。”阿丑解释道,“这种天气,湿绳一得风,瞬间冻得比铁棍还硬。这就是‘天梯’。”
“至于如何运人……”阿丑指了指角落里几个如脸盆大小、中间刻有深槽的弧形冰块,“这是‘冰梭’。将这东西卡在冻硬的绳索上,冰与冰相触,浇上一勺温水,瞬间便能形成一层水膜,摩擦之力几近于无。”
江烨听得暗暗心惊。这简直是巧夺天工的工程学。
不需要复杂的滑轮,不需要沉重的吊篮,利用严寒的天气,将绳索冻成轨道;利用特制的“冰梭”作为滑块。
这是一场近乎完美的金蝉脱壳。
每一个环节,都需要精密的计算与胆大包天的勇气。
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这么说,那晚向我扔纸条的人,也是你?”江烨忽然问道。
阿丑缓缓点头。
“我们原本打算亲手杀了杨敬之。但后来听闻明珠公主殿下亲临查案,我便想……或许,可以让朝廷来主持公道。”
他的目光里浮起一丝希冀,说到此处,神色忽然紧张起来,凝重地问道:“杨敬之……如何了?”
江烨与李云裳对视一眼。
“杨敬之已然伏法。”江烨平静道,“还有那杜若明,二人皆已认罪画押,铁证如山。”
此言一出,阿丑的身子猛然一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瘫软在地。
而胡甜,却是神色呆滞,怔怔地望着虚空。
十年了。
整整十年。
她日夜所盼、梦寐以求之事,终于如愿以偿。
可为何……心里却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挖去了什么?
仇人伏诛,大仇得报。
然后呢?
她的人生,早已在十年前的那场大火中化为灰烬。
此后的路,又该如何走?
何况,她的手上,还背负着两条人命。
良久,胡甜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向江烨。
“娜姆与那死士,皆是我一人所杀。阿丑虽助我脱身,但他的手上并未沾血。他是个苦命人,求公主殿下宽恕于他,可以关他、可以罚他,但请……不要取他性命。”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
“我愿以命相偿。”
一时间,屋内寂静无声。
江烨与李云裳皆是默然。
这是两个可怜人。
可他们的确触碰了律法的红线。
“你是胡氏医馆的千金,”江烨沉声问道,“那阿丑呢?你们是如何相识的?”
胡甜看了阿丑一眼,目光里浮起一丝温柔。
“他原是个乞儿,时常在我家医馆附近徘徊。我父亲心善,见他可怜,便常常施舍他几碗热饭、几件旧衣。”她轻声道,“仅此而已。”
江烨闻言,不由神色一滞。
只因几碗饭,这阿丑便甘愿舍命相随、赴汤蹈火?
人间自有真情在。
正当江烨与李云裳不知该如何处置这二人之际——“砰!”
院门猛然被人一脚踹开!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粒灌入屋内,紧接着,两道身影大步跨入。
是噶尔与达布。
噶尔的目光越过江烨,直直地落在床榻上的胡甜身上,他的脸上浮起一抹狰狞的笑意。
“你果然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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