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青衿的心意
“再之后……我隐隐感觉腹中胀满,尿意上涌,便起身去寻茅厕。”
“那一路上,我只觉得天旋地转,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
“我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意识如同沉入深潭的石子。”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等我再睁开眼睛,已是翌日清晨。”
“我躺在一张陌生的床榻上,鼻端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脂粉香气。”
“我侧过头去,便瞧见……便瞧见叶霜娘就躺在我身侧。”
他闭上眼睛,仿佛那一幕至今仍烙印在眼底,挥之不去。
“她一丝不挂,肌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却毫无温度。”
“而她的胸口……一柄匕首深深没入其中,只余一截乌沉沉的刀柄露在外头。”
江烨与裴陵皆是面色凝重,一言不发。
“她浑身上下,到处都是伤口。那床单、那被褥,都被血浸透了,湿漉漉的,黏腻得令人作呕。”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此刻正微微颤抖。
“而我……我胸前的衣裳上,全是喷溅的血迹。
“更可怕的是我的手,我的双手被鲜血染得通红……”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那样子,就像……就像我当真杀了她一样!”
赵靖苦笑道:“一群人踢开房门冲了进来,他们顿时尖叫起来——‘杀人了!杀人了!’”
“我当时还懵着,脑子里一片浆糊,连发生了什么都没反应过来,便被人五花大绑,押送到了刑部大牢。”
赵靖说到此处,深深地叹了口气,仿佛要将这几日的苦闷与憋屈,都随着这口浊气一并吐出。
“负责此案的,是刑部左侍郎张珣。”
“入狱这几日,他审了我数次。我父亲被暂时停职的消息,便是他透露给我的。他说,‘赵公子,令尊为国操劳半生,清誉来之不易,你可莫要让他晚节不保啊。’……呵,是我连累了父亲……”
一声声叹息,从赵靖的口中传出。
那张珣对他施加了何等的压力,江烨不难想象。
对于一个身陷囹圄、百口莫辩的年轻人而言,那种心理上的煎熬,远比皮肉之苦更加难以承受。
哪怕他分明记得自己不曾杀人,但在那一遍遍的逼问与诱导之下,有时也会产生恍惚:难道当真是我醉后失手?
难道我在不知不觉间,真的做下了那等禽兽之事?
入狱这三日,从最初的愤怒与不甘,到后来的怀疑与自责,再到几近崩溃的边缘……
赵靖的心理防线几度濒临瓦解,却又硬生生地撑了下来。
这一番磨砺,倒是令他的心性比从前坚韧了几分。
“那匕首是你的吗?”
江烨忽然开口。
杀人凶器,往往是破案的关键。
“不是。”
赵靖毫不迟疑地摇头,“那日去醉花阴,我未带任何兵刃。”
“那凶器从何而来?”江烨眉头微蹙。
赵靖苦笑道:“我也曾反问张珣这个问题。可那厮却一口咬定匕首便是我的,威胁我早日坦白罪行,莫要负隅顽抗。”
作为京兆府的捕头,赵靖也算办过不少案子,自然清楚凶器溯源的重要性。
张珣口口声声说匕首是他的,却拿不出半分证据。
这恰恰说明,那位刑部左侍郎只怕也没能查出匕首的真正来历。
这是一个侦查方向。
江烨暗自将这一点记下,接着问道:“你对此案有什么想法?”
“圈套。”
赵靖几乎是脱口而出,“这是一个为我量身定做的圈套。从我踏入醉花阴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落入了网中。”
“那么,关键的问题就浮现了。”
江烨的目光变得锐利,“你此前从未去过醉花阴,这是第一次。设局之人要想让你精准地‘上钩’,就必须有十足的把握,算准你当晚必定会出现在那里。”
谁能做到这一步?
一个名字,几乎同时在江烨和赵靖的脑海中闪现——石坚!
此人,是赵靖去醉花阴的唯一诱因!
赵靖咬牙切齿地说道:“我甚至怀疑,他们是冲着我父亲来的!我父亲为官素来谨慎,兢兢业业,政绩上几乎毫无破绽。那些人想将他拉下马,便只能从我这个做儿子的身上入手。只要将我塑造成一个酒后乱性、残杀妓女的凶徒,我父亲的清誉上,便会留下一块永远也擦不掉的污点。”
这思路,倒是与江烨的推断不谋而合。
此刻,在江烨的脑中,叶霜娘之死的可能性被梳理成几条清晰的脉络:其一,也是可能性最大的一条:这是一场针对京兆府尹赵明德的政治阴谋。叶霜娘的死只是一个引子,一个工具,真正的目标,是扳倒赵明德,从而在京兆府尹这个关键位置上,实现权力的更迭。
其二,醉花阴内部的争斗。花魁之争,向来是红颜溅血之地。林玉娘、萧月娘、苏红娘,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但这般构陷朝廷命官之子,其手段之狠辣,布局之周密,似乎又超出了几个青楼女子的能量范畴。
其三,因情而起的仇杀。宋玉康、梁辉之流,觊觎叶霜娘已久,求而不得,因爱生恨。但这种冲动之下的犯罪,往往会留下更多破绽,与赵靖所遭遇的精密陷阱,似乎又有些格格不入。
三种可能性的权重,在江烨心中依次递减。
接着,江烨又与赵靖反复确认了几个案发前后的细节,直到将所有信息都榨干为止,才在后者那依依不舍、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的目光中,转身离开了大牢。
裴陵虽在赵靖面前表现得怒不可遏,但那不过是长兄如父的恨铁不成钢,亦是想借此机会,狠狠敲打一番这个未来的妹夫。
此刻,他脸上那层冰霜早已融化,满是诚挚的感激。
“多谢驸马。”裴陵长揖及地,“我于刑名一道,不过是纸上谈兵。若非驸马出手,赵靖此番怕是……唉。”
江烨知道他话中深意。
有时候,政治斗争的利益争夺,远比真相更重要。
死的不过是一个青楼女子,谁会真正在意真相如何?
只要有人背了黑锅,便能堵住悠悠众口。
而那些人还能从中获利,何乐而不为?
“我与赵靖相交不深,”江烨扶起他,认真地说道,“但他为人正直,有赤子之心。于公于私,我没有不帮之理。”
闻言,裴陵心中对江烨不禁又添了几分钦佩,连忙邀请他往裴府做客喝茶,以表谢意。
江烨却只是疲惫地伸了个懒腰,婉拒道:“今日乏了,改日吧。眼下,还是先回府歇息。”
公主府。
江烨取出一个造型古朴的紫檀木匣,轻轻放在了青衿面前。
匣中装的,正是那柄名为“思无邪”的软剑。
当日在悬壶居,他与柳如意达成交易,赎回此剑,却因一路奔波,直到今日才有机会物归原主。
“这是什么?”
青衿狭长的凤眸微微一凝,望着眼前这只精致的紫檀木匣,眼底浮起一抹疑惑。
“给你的。”
江烨淡淡一笑。
青衿的心思瞬间复杂起来。
这是何意?
感谢我在云水驿站的救命之恩吗?
还是觉得欠了我的人情,便用这礼物来偿还,从此两不相欠?
一念及此,她心中竟涌起一种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涩然。
“你会喜欢的。”江烨将匣子推到她面前,“打开看看。”
青衿不再犹豫,纤细的手指轻轻掀开匣盖。
下一刻,那张素来波澜不惊的面容上,竟罕见地掠过一抹惊喜。
这种情绪,在青衿脸上极难得见。
那刹那的风情,便如冰雪初融、春花乍绽,令江烨的心神都为之一荡。
“是思无邪!”青衿猛地抬起头,眼眸中光芒闪烁,“你把它赎回来了?”
江烨只是笑着点头,并未多作解释。
青衿望着匣中那把古朴的七弦琴,心中百感交集。
这么快就赎回来了……他一定付出了许多,也一直记在心里。
果然,他没有骗我。
“谢谢。”她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
“我答应过你的,就一定会做到。”
江烨摇了摇头。
青衿为了他,不惜拿出自己最珍贵之物与柳如意交易,这份情谊,他岂能食言。
是夜。
江烨躺在床榻之上,脑中却在反复推敲醉花阴命案的每一处细节。
一个个疑点如同散落的珠子,尚未串成完整的线索……
忽然。
房中烛火倏地熄灭。
紧接着,一道身影如鬼魅般从黑暗中凝聚而出,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床榻边。
江烨猛然一惊,瞳孔骤缩!
有刺客!
不对,这里是公主府,守卫森严,寻常刺客如何能悄无声息地潜入?
难道又是……
后脑猛地一痛,意识开始模糊。
恍惚间,他只觉得自己仿佛坠入了一片虚无的云海之中。
那感觉……飘飘然,如羽化登仙,如逍遥物外。
(https://www.wshuw.net/3521/3521302/39805883.html)
1秒记住万书网:www.wshuw.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wshuw.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