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父与子
至于这个由头究竟是什么,李云裳一时却也没了主意。
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摆在他们面前的第一个难题,亦是最核心的难题,便是要如何精准地揣摩出圣意。
天心难测,深邃如渊。
三载之前,杨元一案,无论其间有多少龌龊之人的阴谋诡计、推波助澜,最终落笔朱批,一锤定音的,终究是御座上那位九五之尊。
那么,皇帝会允许旁人为杨元翻案么?
倘若最终查实杨元果然清白无辜,那么宣告天下之日,便是昭告四海。
当今圣上曾经看走了眼,曾经被人蒙蔽,曾经以九五之尊的金口玉言,将一个无辜之人打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史笔如刀,青史不饶人。
后世的史官会怎么写?
寻常帝王,断没有这般的魄力与胸襟。
江烨心下清楚得很,哪怕李崇明为了维护天子威严、稳固朝纲体面,以雷霆之势强行压下此案,不许任何人重提半个字,他都不会感到丝毫的意外。
江烨忽然想起一事,开口道:“慕容远曾与我提及,昔年有一桩科举舞弊案,我打算先私下去探一探,看看这条线索能否牵出些什么。”
此事他早先便与李云裳商议过,彼时二人决定按兵不动,唯恐稍有风吹草动,便打草惊蛇。
李云裳声音凝重了几分,犹如暮鼓初擂:“此案非同小可。”
“它和你先前接手的那些案子,性质截然不同。”
“你从前对付的是些什么人?街巷市井的泼皮无赖,芝麻的末流小吏。那些人纵然手段肮脏,说到底也不过是阴沟里的老鼠,翻不起多大的浪来。”
“可杨元案不同。”
李云裳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三分,一字一句,如钉入木:“你如今要面对的,是朝中重臣。是那些高居庙堂、手握权柄、门生故吏遍及天下的人物。而这些大臣的背后,有的是延绵数百年的世家大族。钟鸣鼎食之家,诗书簪缨之族,根须深扎在这片土地里,盘根错节,密如蛛网。”
她顿了一顿。
“杀一个人,对他们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他们甚至不必亲自动手,一个眼神、一句暗语,便有的是人替他们料理干净,不留痕迹。”
“无论你去哪里,都要带上青衿。”
江烨神色一正,颔首应下。
他自然不敢大意。
这些时日以来,青衿一直如影随形地护在他周遭,要么贴身跟随、寸步不离,要么隐于暗处、尾随在后。
当初慕容远告诉他的信息其实十分简单,去找一个人。
那人手中,掌握着关于科举舞弊案的关键线索。
然而此人不在京城,亦不在京畿附近。
他远在应天府。
应天府乃江南富庶之地,烟柳画桥、风帘翠幕,距京城足有千里之遥。
快马加鞭,也要走上十余日。
而如今年关将至,大雪封路,驿站减班,眼下显然不是远行的好时机。
此事,只能待到开春之后再议。
翌日。
晨起用膳毕,江烨正打算去悬壶居探望杨知霖,不曾想丫鬟翠玉匆匆而来,面上一片慌张之色,脚步凌乱得险些绊在门槛上。
“少爷……老爷来了!”
老爷?
江烨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滞。
“江南阳来了?”
翠玉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又添了一句:“我知少爷心中对老爷颇有……芥蒂,但万万不能直呼老爷名讳。若被外人听了去,便要以此诟病少爷不孝,那些言官的唾沫星子,能把人活活淹死。”
江烨不置可否,淡淡道:“让他进来吧。”
他就那么端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腰背挺直,一动不动,丝毫没有起身相迎的意思。
不多时,翠玉便领着一人走了进来。
江南阳一进门,便瞧见江烨稳坐上位的模样,眼中闪过一抹显而易见的愠怒。
江南阳心中冷哼一声,也懒得去计较这些虚礼,开门见山地说道:“我来,是要告诉你三件事。”
对于这个便宜父亲,江烨从来谈不上半分好感。
他连客套的姿态都懒得摆,直截了当吐出一个字:“说。”
江南阳被他这倨傲的态度噎了一下,强压下心头火气,沉声道:“你如今在朝野之间,也算有了些许名声。往后,当多回侯府走动。莫要忘了你的根本,永安侯府的门楣,终究是你的倚仗。这对你,有益无害。”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可江烨听得分明。
这分明是看他贵为驸马、声名日隆,想攀上来分一杯羹罢了。
从前他在侯府中受尽冷眼时,也不见这位“父亲”有半句温言软语;如今他水涨船高了,倒殷勤起来了。
世态人情,莫过于此。
江烨心中觉得好笑,只是轻描淡写地问:“第二件呢?”
江南阳显然误解了他的笑意,以为他已然意动,神色稍缓,继续道:“其二,有人托我给你带一句话。杨元一案,水深似海,非你这等初出茅庐者所能涉足。知难而退,方为上策。”
“好啊。”江烨的回答干脆利落,笑容不减。
“什么?”江南阳微微一愕。
“我说,我不查了。”
江烨语气淡然。
这倒也不全是假话,在得到李崇明明确的“由头”之前,他确实不打算明目张胆地去触碰这桩铁案。
至于私底下的动作,自然没必要向这位侯爷报备。
能骗到一个是一个,先稳住这些急着跳脚的势力,也算一招缓兵之计。
“你能如此想,甚好。”
江南阳似乎对这个答案尚算满意,随即又道:“最后一件。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与宋晚意来往。她是你弟弟江鹤的未婚妻。”
这话一出,江烨的笑意忽然变了味道。
“宋晚意?”他缓缓念出这个名字,“她从前可是我的未婚妻。”
“当初她与江鹤暗中苟且、私相授受的时候,父亲怎么不管呢?那时候您的家训呢?您的规矩呢?您的慈父之心呢?”
江南阳面色铁青,嘴唇翕动了两下,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江烨却还不肯罢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再者,父亲怎么就笃定,不是宋晚意主动来寻我的呢?”
“江鹤那草包,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难道,还要怪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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