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我真的不认识那个女人

霍逾辞坐在客厅沙发上，周身的气压依旧很低。听到玛格丽特回来的细微脚步声，他头也未抬，用听不出情绪，却冰冷入骨的声音叫住了她：

“玛格丽特，过来。”

玛格丽特心里一紧，揪着围裙边缘，忐忑地走到他面前，深深低下头，语气充满了愧疚：“对不起，先生……是我工作的失误，没有核对那位小姐的身份，就……就放她进来了。”

霍逾辞终于抬起眼，目光如实质的冰锥，落在玛格丽特身上。他没有发怒，甚至没有提高声调，但那种纯粹的失望和不容置喙的权威，比怒吼更让人窒息。

“这确实是你工作的严重失误。”他声音平稳，却字字如刀，“最近一段时间，你回去休息吧。家里有李阿姨照看就够了。”

说完，他甚至不给玛格丽特任何辩解或恳求的机会，径直起身，迈着修长而决绝的腿，转身上了楼。

玛格丽特僵在原地，脸色煞白，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她知道，先生的决定从无转圜余地。

这一次，她是真的触碰到了他的逆鳞——他小心翼翼保护着的苏小姐，因她的疏忽，被无端打扰和冒犯了。

霍逾辞上楼，在苏清媛的房门外停顿了片刻。他脸上的冰霜尚未完全褪去，但眼底深处翻涌着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一种需要解释清楚的迫切，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害怕被误解的紧张。

他抬手，指节轻轻叩响了房门。

里面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她平静无波的声音：“请进。”

他推门而入。

房间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窗边单薄的身影。苏清媛没有躺在床上，而是抱着双腿蜷在沙发里，下巴搁在膝盖上，静静地望着窗外沉入暮色的洛迦诺湖。

她的侧影在暮光中显得格外孤寂，仿佛与周遭的一切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霍逾辞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他关上门，走到沙发边，没有坐下，而是做了一件对他而言极为罕见的事——他屈尊降贵地，在她面前蹲下了身，试图与坐在沙发上的她平视。

这个姿态，放低了他一贯高高在上的身份，带着一种笨拙的、试图沟通的诚意。

“苏清媛，”他唤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了些，“我真的不认识那个女人。”他开门见山，目光牢牢锁住她有些空洞的侧脸，“是京市霍家老爷子安排来瑞士的，她去过公司，我没见。”

他简短地陈述事实，撇清关系，这是他所能做到的极限解释。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想描述刚才楼下的混乱：“刚刚是……”

“霍先生。”

她轻声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冷的玉石，骤然切断了他所有未出口的话。

她的头依旧靠着膝盖，目光依然落在窗外，没有看他。

“你不用和我说这些的。”

这句话说得极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礼貌的疏离。没有赌气，没有质问，也没有委屈。就像在陈述一个与她无关的事实。

霍逾辞整个人都愣了一下，蹲在那里的身形显得有些僵硬。他预想过她的各种反应——生气、难过、需要安抚，或者至少会看着他……唯独没有料到，会是这种彻底的、划清界限的平静。

一种莫名的慌乱和一丝被拒绝交织着涌上心头。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点不敢置信，叫出了她的全名：

“苏清媛，你……”

他想问，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在乎？还是你不信我？

但她没有给他问出口的机会。

“出去吧。”她终于动了动，将脸更深地埋进膝盖里，声音带着一丝刻意拉远的疲惫，“我累了，要休息。”

逐客令下得明确而干脆。

所有准备好的解释，所有翻涌的情绪，都被她这三言两语轻飘飘地挡了回来，堵死在他的胸腔里。

霍逾辞蹲在那里，深邃的眼底第一次掠过一丝近乎无措的波澜。他看着重新将自己封闭起来，拒绝交流的她，最终，什么也没能再说出来。

他沉默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一片阴影。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最终化为一片沉郁的晦暗。

“好。”他哑声应了一个字，转身离开了房间，并轻轻为她带上了门。

房门合拢，隔绝了两个世界。

苏清媛在门关上的那一刻，一直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抱着膝盖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

而门外的霍逾辞，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眉头紧锁。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有些界限，一旦被对方主动划下，比他想象中的，要难以逾越得多。

霍逾辞回到书房，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合拢，隔绝了外界。他没有开主灯，只有书桌上那盏复古台灯洒下一圈昏黄的光晕，将他冷峻的侧脸映照得半明半暗，情绪难辨。

他拿起手机，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拨通了那个他几乎从不主动联系的号码——京市霍家老宅。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听筒里传来霍老爷子带着睡意和被吵醒的不悦，以及惯有的居高临下：“说！”

霍逾辞没有一句寒暄，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冻土深处的寒冰，单刀直入：

“是你把我瑞士别墅的地址查到，给林薇的？”

电话那头的霍老爷子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顿了一下，随即像是被点燃的炮仗，中气十足地咆哮起来，试图用音量掩盖心虚：“混账东西！你怎么跟我说话的？！林家小姐哪点配不上你？我这是为你好，为霍家的未来……”

“我有没有警告过你，”霍逾辞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棱，“不要挑战我的底线。”

“你的底线？！”老爷子被他这态度彻底激怒，声音拔得更高，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刻薄，“霍逾辞！你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要不是霍家，你能有今天？！我现在给你机会回来继承家业，你还想干嘛？！林薇那么好的家世，你还有什么看不上的？！别给脸不要脸！”

这些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刀，反复切割着霍逾辞不愿回首的过去。但此刻，他心中没有痛，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和极致的不屑。

在老爷子喘息的间隙，霍逾辞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与鄙夷，清晰地透过电波传递过去。

他打断老爷子接下来的谩骂，一字一句，清晰而残忍地撕开了霍家光鲜亮丽表象下的疮疤：

“我可不像你们父子——”

他刻意顿了顿，让这句话的杀伤力达到顶峰，

“就靠女人起家。”

这句话如同最精准的狙击，瞬间击中了霍家最不堪、最讳莫如深的秘密。电话那头猛地一静，连粗重的喘息声都消失了，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霍逾辞甚至能想象到对方那张因震惊和羞怒而扭曲涨红的脸。

他不再给对方任何咆哮或反驳的机会。

“这是最后一次。”他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平静，却带着最终审判般的决绝，“再把手伸到我这里，伸到我的人身边，你试试看。”

说完，他直接掐断了电话，将手机随手扔在书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书房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他走到落地窗前，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他挺拔却孤绝的身影。

令人作呕家庭，老爷子的辱骂，都无法在他心中掀起太多波澜。真正让他心头沉郁的，是方才隔壁房间里，那个蜷缩在沙发上，用最平静的姿态将他推开的背影。

清理了外部的苍蝇，但内部的隔阂，似乎比想象中更难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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