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那盏灯灭了

199X年，深秋。

北京的夜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拍打着四合院的窗棂，发出沙沙的声响。

书房里，灯光温暖。

温宁正坐在书桌旁，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在草稿纸上画着光路图。

旁边坐着已经上了初中的陆安。

少年戴着眼镜，神情专注，正在推导凸透镜成像的公式。

“

1u+1v=1fu1+v1=f1

……”

陆安一边写，一边抬头问：“妈，这个成像规律，李爷爷当年是不是用手磨镜片的时候就悟透了？”

温宁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是啊。你李爷爷说，物理是万物的道理，只要心里有光，手里的石头也能磨成镜子。”

话音未落。

“丁零零——！！！”

桌上的红色电话突然发出一阵急促、尖锐，甚至带着几分惊惶的铃声。

在这个静谧的深夜，这铃声像是一根刺，瞬间扎破了温馨的氛围。

温宁的手猛地一抖，钢笔尖在纸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墨痕，像是一道触目惊心的裂痕。

她心里“咯噔”一下，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接起电话。

听筒里传来了保健医生焦急到变调的声音：

“温总师！快来医院！李老……李老不行了！”

“啪。”

话筒滑落，砸在桌面上。

温宁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

吉普车在空旷的街道上风驰电掣，连闯了三个红灯。

陆进握着方向盘，神情紧绷，油门踩到了底。

温宁坐在副驾驶，手脚冰凉，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后座上，陆安和陆宁两个孩子紧紧拉着手，不敢说话。

“没事的……肯定没事的……”温宁喃喃自语，“前天去看他，他还吃了半碗饺子……”

陆进腾出一只手，用力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试图传递给她一丝力量：

“媳妇，挺住。老师在等你。”

……

301医院，高干特护病房。

这里汇聚了全国顶尖的医疗资源，但此刻，所有的仪器都在发出无力的悲鸣。

当温宁冲进病房时，一股浓烈、带着死亡气息的药味扑面而来。

病床前。

化工泰斗张怀德、空气动力学大师邓远山，这两个平日里精神矍铄的老人，此刻正佝偻着背，守在老友的床边，老泪纵横，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老李啊……你再撑一会儿……宁宁来了……”张教授哽咽着喊道。

病床上。

那个曾经在讲台上意气风发，在牛棚里护着温宁，用手磨出光刻机镜头的李昌明教授，此刻已经瘦脱了相。

他陷在柔软的枕头里，脸上罩着氧气面罩，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监护仪上的数据，正在断崖式下跌。

主治医生看着赶来的温宁，无奈地摇了摇头，轻声说道：

“温总师，准备后事吧。”

“多器官衰竭。油尽灯枯了。”

医生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与敬重：

“李老的身体，其实早在二十年前就垮了。”

“早年在美国被软禁时的折磨，后来在西北牛棚里受的寒气，早就掏空了他的底子。他的心、肺、肝脏……就像是一台超负荷运转了太久的机器，零件全碎了。”

“他能撑到现在，能看到‘昆仑’建成，能看到芯片问世，全凭着胸口那一口气——那口‘想看国家强起来’的心气儿在撑着啊。”

现在，国家强了。

那口气，也就散了。

温宁听着医生的话，泪水夺眶而出。

她扑到床边，跪在地上，双手握住老人那只枯瘦如柴、布满针孔的手，泣不成声：

“老师……我是宁宁……我来了……”

仿佛是听到了那个最牵挂的名字。

原本已经陷入深度昏迷的老人，眼皮突然颤动了一下。

“滴……滴……滴……”

监护仪上的心率，竟然奇迹般地回升了一些。

李昌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浑浊的眼睛，在这一刻竟然变得异常清亮，仿佛回到了年轻时的模样。

他费力地抬起手，想要摘掉脸上的氧气面罩。

“老师……”温宁想拦。

李昌明摇了摇头，固执地推开了面罩。

他大口喘息着，贪婪地呼吸着最后的空气，目光聚焦在温宁的脸上。

“宁宁啊……”

老人的声音很轻，很虚弱，却透着一股看透生死的慈祥与安宁：

“别哭。”

他伸出手指，想要去擦温宁脸上的泪，却因为没力气，只能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傻孩子，哭什么？”

“人老了，总是要走的。这是自然规律，是物理法则……咱们搞科学的，不能不信这个。”

“老师……我舍不得您……”温宁把脸埋在他的掌心里，哭得撕心裂肺。

“我也舍不得啊……”

李昌明看着围在床边的老友、学生，还有陆进和两个孩子。

“我这辈子，值了。”

老人微笑着，眼神有些涣散，像是陷入了回忆：

“我造过原子弹，磨过镜片，教过最好的学生……我看到了咱们的火箭上天，看到了咱们的芯片卖到国外。”

“那盏灯……我点亮了。”

“现在，天亮了。”

李昌明看着温宁，声音越来越轻，却带着无尽的期许：

“天亮了，灯……也就该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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