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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6章 楚风云的怒火


夜幕下的怀安县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嚣,透出几分病态的萧瑟。

龙飞没有将车开往县委招待所。

他熟练地驶入城东新区,停在了一家名为“君悦”的五星级酒店门前。

这里是怀安县最新的门面,崭新,气派,与老城区的破败仿佛两个世界。

出入此地的人非富即贵,反而成了最不引人注目的藏身之所。

套房内,暖气充足得有些燥热。

楚星河和楚星月很快就被宽大的落地窗和窗外的城市夜景吸引,忘记了白天的惊吓。

李书涵给孩子们洗漱完毕,安顿他们睡下,才轻手轻脚地走到客厅。

楚风云正站在窗前,背对她。

身形挺拔如松,身影里却透着一股风暴前的死寂。

他没有看夜景。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这片钢筋水泥的森林,精准地落在了城市的某个阴暗角落。

“在等消息?”

李书涵走上前,从身后轻轻环住他的腰,将脸颊贴在他坚实的背上。

“嗯。”楚风云的声音很沉。

“事情,比想象中更糟?”

“不知道。”

楚风云转过身,将妻子揽入怀中,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但愿,只是我想多了。”

他嘴上这么说,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一丝轻松。

李书涵没再多问。

她只是安静地靠在他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无声地支持着他。

她知道,丈夫平静的外表下,是什么样的滔天巨浪。

大约半小时后,门铃被轻轻按响。

龙飞开门,秘书方浩带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正是白天那个被当街欺辱的老人。

老人换了一身干净的旧衣服,应该是方浩临时为他准备的,但脸上的惊恐和不安,却比白天更甚。

他一辈子没进过这么富丽堂皇的地方,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局促得像一只误入宫殿的刺猬。

“老人家,请坐。”

楚风云的声音温和,打破了尴尬的寂静。

老人闻声抬头,看到楚风云那张年轻而沉稳的脸,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迷惑和警惕。

他认得这张脸,就是白天在巷口远远看着他的人。

他不知道这群人是什么来路,是善是恶。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找我这老头子干啥?”老人声音发颤,下意识地将一个布包紧紧抱在怀里。

那里装着他今天捡回来的,那些比他命还重要的“证据”。

“老乡,别怕。”

楚风云亲自从茶几上拿起一套干净的茶具,当着老人的面,用滚水烫过茶杯,然后沏上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大红袍。

袅袅的茶香,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楚风云将茶杯,用双手递到老人面前。

“我姓楚,是个过路的。”

“白天看到的事情,心里不落忍。想听您老说说,到底遇到了什么难处。”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没有一丝官气,就像一个真心实意愿意倾听的晚辈。

老人怔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清澈而真诚的眼神,又看了看那杯递到面前,热气氤氲的茶。

多少年了。

他去过村委会,闯过镇政府,跪过县大院。

他见过无数张脸,不耐烦的,讥讽的,麻木的,威胁的……

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也从未有人,这样郑重地给他递过一杯茶。

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冲破喉咙,老人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他干裂的嘴唇哆嗦着,伸出那只被踢得青肿的手,颤巍巍地接过茶杯。

茶杯的温度,透过粗糙的皮肤,一直暖到了他那颗早已冰冷麻木的心里。

“哇——”

老人再也绷不住,将茶杯往桌上一放,捂着脸,发出了压抑多年的,撕心裂肺的哭声。

那哭声,不似白天的绝望,更像是一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长辈。

李书涵默默地递过去一包纸巾。

楚风云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他知道,老人需要将这些年积攒的委屈、恐惧和不甘,全都宣泄出来。

哭了足足有十分钟,老人的哭声才渐渐平息。

他擦干眼泪,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将怀里的布包打开,把那堆沾满污泥、破碎不堪的纸张,一股脑地摊在了昂贵的茶几上。

“领导……不管您是哪路领导,求求您,为我们小老百姓做主啊!”

老人“噗通”一声,就要跪下。

楚风云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

“老人家,使不得。有话,您坐着说。”

他用力将老人按回到沙发上。

“我保证,您今天说的每一个字,都会有人听,有人管。”

这句话,像是一颗定心丸。

老人看着楚风云不容置疑的眼神,终于稳定了情绪。

他指着那堆废纸,用一种血泪交织的语调,开始了他的讲述。

老人名叫张文山,是怀安县上溪镇李家庄的村民。

三年前,县里搞“新农村建设”,以极低的价格,征收了他们村南边几百亩的良田。

地征走后,根本不是搞什么新农村建设,而是转手就卖给了一个叫“华安地产”的公司,盖起了商品房和别墅区。

“那个华安地产的老板,就是咱们郭立群县长的堂弟!”

张文山的声音激动起来,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全是恨意。

“我们去找县里,去市里,没人理!他们都说手续齐全,合法合规!”

“我去省里上访,刚到郑东汽车站,就被几个自称是怀安县驻郑东办事处的人给截了回来!”

“他们官官相护,我们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

张文山说到这里,从那堆材料里,颤抖着翻出一张泛黄的报纸复印件。

“领导,您看,不光是我们。”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恐惧。

“我们邻村的王家,就因为带头不同意征地,他家大小子,在县城里开拖拉机,晚上回家的时候,就在那条新修的路上,被一辆大货车给撞了……”

“人当场就没了!才二十五岁,刚娶的媳妇!”

楚风云的眼神,瞬间变了。

那是一种从沉静到极寒的转变。

“公安局那边查了几天,就说是肇事逃逸,找不到凶手,案子就这么挂着,不了了之了。”

“可我们都晓得!哪有那么巧的事?王家大小子一死,他们村剩下的人,第二天就全签字了!”

“那是杀人!是杀人啊!”

张文山说到最后,已经是泣不成声。

整个套房里,安静得可怕。

空气仿佛被抽干,压得人喘不过气。

……

一个小时后,方浩亲自将心力交瘁的张文山送走,并按楚风云的吩咐秘密安置。

套房里,只剩下楚风云和李书涵。

楚风云没有睡。

他将张文山留下的那堆破碎、肮脏的材料,一张一张,小心翼翼地铺在了干净的地毯上。

信访信、举报信的草稿、各种文件的复印件、手写的事件经过……

每一张纸,都浸透了一个普通农民数年来的血泪和绝望。

李书涵默默地为他泡了一杯浓茶,放在他手边,就安静地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陪着他。

楚风云蹲下身,像一个最耐心的考古学家,仔细审视着这些“文物”。

他从中剥茧抽丝,将一个个名字、一个个单位、一件件事情,分门别类地整理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楚风云从茶几上拿起一支笔和一张酒店的信纸。

他开始在白纸上画线。

以“龙槐村郭氏宗族”为起点,一条线,指向了“华安地产”。

从“华安地产”,又分出数条线,分别指向了县国土局、县规划局……

另一条更粗的线,从“龙槐村”直接连向了县政府大楼,终点,是一个名字——郭立群。

紧接着,那起蹊跷的“车祸”,被他单独列出。

一条虚线,从“郭立群”的名字旁,连接到县公安局的某个副局长,再到交警大队队长。

一张盘根错节、触目惊心的县域权力关系图,在他的笔下,逐渐变得清晰。

这张网,以宗族血缘为纽带,以经济利益为驱动,将权力、资本和暴力,紧紧地捆绑在一起。

它覆盖了怀安县的土地、规划、司法、公安等几乎所有要害部门。

画完最后一笔,楚风云缓缓站起身。

他低头看着脚下这张刚刚成型的网络图,眼神冷得没有一丝人类的情感。

“这不是塌方式腐败。”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客厅,又像是对着自己,一字一顿地低声说道。

“这是以宗族血缘为纽带,地方权力已沦为家族利益的暴力工具,形成了事实上的‘独立王国’!”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那个被他用笔重重圈起来的名字上。

郭立群。

楚风云没有再看那张图。

他转身,拿出自己的私人手机,直接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

“楚书记,这么晚了,有事?”

听筒里传来省政法委书记周毅沉稳的声音。

楚风云走到落地窗前,俯视着这座看似平静的县城。

他的声音,比窗外的冬夜,更冷。

“周毅,给你一张图。”

”按图索骥,我要图上所有人的背景,所有亲属的产业,以及他们和龙槐村郭家的每一笔资金往来。”

“三天。我要一份能直接让省纪委双规、检察院批捕的完整证据链。”

“还有,三年前上溪镇王姓青年的车祸案,给我重新提级侦办!”

“是!”周毅没有任何废话,斩钉截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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