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3章 常委会上,一个人压住所有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楚风云的手指在桌面上方悬着,指向钱广明的方向。
“钱书记说先试点,我理解。稳妥,没风险。但我想问一个具体的问题。”
他把手收回来,平放在桌面上。
“八家水务企业被收回之后,目前是各地公办水务公司抽调人员临时代管。在座各位都清楚,这种临时状态意味着什么。”
“抽调的骨干一边要维持原单位的日常运转,一边要接管一个陌生单位的全部运营。人是借来的,编制挂在原单位,考核归原单位,干好了功劳算谁的?干砸了责任算谁的?”
楚风云的语速放慢了半拍。
“试点,选一两个市先跑。跑多久?半年?一年?”
“试点期间,剩下六七个市的水务系统继续由临时抽调人员代管。这些人本身就是从公办水务系统借出来的骨干,借一个月可以讲奉献,借半年就是透支,借一年就是把原单位的正常运转也拖垮。”
钱广明的手搁在扶手上,没有动。
“更关键的是,临时代管没有长期投入的动力。管网老化要不要追加维修预算?设备到了更换周期要不要采购?水质检测标准要不要升级?一个临时班子,没有明确的权责归属,没有长期规划的授权,谁敢拍板花这个钱?”
楚风云往前倾了半寸。
“拖一天,隐患就多积累一天。”
钱广明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
楚风云没有等他回答,转向吴爱国。
“吴部长带来了二十三家企业的联名意见。民营资本关切营商环境,这我完全尊重。”
他停了一拍。
“但我要纠正一个逻辑。”
吴爱国的手压在那份简报上。
“这二十三家企业里,有几家具备水务运营资质?有几家在全国任何一个城市独立运营过供水系统?”
吴爱国没有接话。
楚风云往前倾了一寸。
“我让方浩查过了。二十三家企业,真正做过水务相关业务的,只有一家。剩下二十二家,做地产的、做建材的、做物流的,跟水务八竿子打不着。”
他把双手交叠放回桌面。
“他们关切的不是营商环境。他们关切的是这块蛋糕能不能分到自己嘴里。”
吴爱国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他低头翻了翻简报,没有辩驳。
赵天明的手指在桌沿轻敲了两下。
“风云同志,你说的这些我都听到了。但核心问题还是那一条。”
他把身体往前送了几分。
“城投公司从来没有运营过实体民生企业。这不是你用数据和程序能堵死的。一千六百多人的队伍,几百公里的管网,水质安全是红线。城投董事长们连民生运营的门都没摸着,出了事故,谁来负这个责任?”
赵天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压在楚风云头顶上。
“万一某个城市的水厂因为管理疏忽出了水质事故,老百姓喝出问题来了,那时候再翻回头说当初方案设计没问题、程序没问题,有什么用?”
会议桌两侧,几个常委的头微微点了一下。
不辩数据,不辩程序,只问一个“万一”。
这个问题砸下来,谁也不敢替楚风云接。
楚风云沉默了三秒。
他站起来。
走到会议室侧墙的白板前,拿起一支马克笔,拔开笔帽。
“赵书记问得好。我来回答。”
他在白板上写下三个字:责任制。
“方案里第四章第六节,运营安全责任体系。我念给各位听。”
他没有翻方案,直接背诵。
“城投接手后,水务运营安全实行'市长负责、城投担责、行业部门督导'三级体系。水质检测日报制度,数据实时上传省住建信息平台。管网巡检GPS轨迹绑定,每日自动生成报表。省住建厅每季度派第三方机构突击抽检,结果直报省长办公会。”
他回头看了赵天明一眼。
“出了问题,追责链条清清楚楚。市长是属地第一责任人,城投董事长是运营第一责任人,省住建厅是监管责任人。不存在找不到人负责的情况。”
赵天明没有接话。
楚风云把马克笔帽扣上,放回白板槽里。
“至于赵书记说的'万一'。”
他走回座位,但没有坐下。两手撑在椅背上。
“我反过来问一个'万一'。”
会议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万一今天我们在座的各位,为了不担这个新方案的风险,退缩了,又把这八家水务打包交给了所谓的社会资本,继续走特许经营的老路。三年、五年后,如果再次出现企业套取利润、罔顾民生甚至卷款跑路的情况,老百姓还会相信政府吗?”
楚风云的声音压了下去,一字一顿。
“那时候如果再出事,不是哪一个市长的责任,而是整个岭江省委省政府的公信力彻底破产。”
“与其把民生命脉交到资本手里碰运气,不如捏在我们自己手里担责任。”
“这就是我的回答。”
赵天明的手指停在桌沿上,纹丝不动。
他看着楚风云,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说出反驳的话。
会议室里闷了五六秒。
赵天明的目光移向钱广明。
钱广明接住了这道目光。既然在“担责”这个问题上压不住楚风云,他换了个方向,进入方案路线的争夺。
“风云同志有担当,这我佩服。但落实到具体路径上,解决办法不止城投接盘这一条路。”
钱广明扫了一眼在座各位。
“公开招标走特许经营,政府定规则、定价格、定标准,企业负责出钱运营。政府不用掏一分钱,不背运营风险。这条路全国跑了十几年,成熟案例一大把。吴部长那边收集的企业反馈,也是倾向于这个方案。我们何必放着成熟的路不走,非要去排斥市场的力量?”
吴爱国立刻跟着点头。
齐东坐在右侧靠后的位置,一直沉默。
这时他把面前的方案合上,靠回椅背,声音不高,但硬邦邦的。
“我插一句。”
几道目光转了过去。
“我来岭江之前,在梧省干了八年。梧省平川市的水务,走的就是钱书记说的这条'成熟路子'。特许经营,公开招标,合同签了二十五年。”
齐东黝黑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手指重重叩了一下桌面。
“头三年确实好。企业出钱改造管网,水质达标,政府省心省力。第四年开始,企业拿着合同里的成本联动条款申请调价。第一次涨了八分,老百姓没吱声。第二次涨了一毛二,开始有投诉了。到第七年,水价比签约前翻了将近一倍,群众堵了市政府大门三天。”
他的目光扫向钱广明。
“市里想解约,打不赢官司。合同是政府自己签的,白纸黑字,违约金两个多亿,财政根本兜不住。最后硬是捏着鼻子又续了五年。老百姓骂政府卖水,政府有苦说不出。”
齐东往椅背上一靠,声音硬邦邦的。
“这就是你说的'成熟案例'?
钱广明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没有接话。
齐东没有收住。
“资本要利润,百姓要低价。这两头永远拧不到一块去。”
会议室的气氛被这番话顶到了冰点。
周剑雷翻开了面前的方案,抬起头看了楚风云一眼。
这位老刑侦出身的政法委书记,目光冷硬,开口没有任何铺垫。
“齐东同志把特许经营的弊端说透了。但楚省长,既然资本逐利靠不住,城投又是新手上路,为什么不走第三条路?”
周剑雷把方案合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直接收编。恢复原来住建系统下属的公办水务模式。全省统一收编为事业单位。”
他扫了一圈会议桌。
“既然赵书记和各位都担心城投没有经验、求稳保民生,那走这套我们最熟悉的体制内流程,安全系数最高,难道不比让城投去折腾风险更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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