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6章 田坎上的真话
车沿土路继续往南颠。
路况比来时更烂。王俊毅把车速压到十码,方向盘攥得死紧。
走到大约一半的时候,路边出现了一个岔口。
一条更窄的黄土路从主路分出去,拐向右侧缓坡上的一片村落。
岔口竖着一根水泥柱,上面刷了红漆,大半已经剥落。依稀能辨认出三个字。
“槐树湾”。
郭志远的目光扫过去。
几十户人家散落在缓坡上。灰白色砖房为主,中间夹着几间老旧的土坯房。炊烟从两三个烟囱里冒出来,稀稀拉拉的。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前面的水泥路在岔口处断了。
不是损坏。是物理意义上的断。
铺到某一个点,像被人用刀齐齐切了一下,后面就是黄土。
郭志远拍了一下王俊毅的肩膀。
“停一下。”
王俊毅踩了刹车。车停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杨树下。
郭志远下车。
他站在水泥路和黄土路的交界线上。左脚踩在水泥面上,右脚踩在黄土上。
没有看前方去黄土坳的路。而是看着右边这个岔口。
“先进这个村看看。”
王俊毅熄了火,绕到车前。没有问为什么。
两人沿黄土路步行。
鞋底踩在干硬的泥土上,嚓嚓作响。路面上有拖拉机轧过的深辙,雨水冲刷之后变成两道平行的沟。走起来得挑着沟沿,一不留神就崴脚。
不到十分钟,进了村。
村口一棵老槐树。目测七八十年。树冠遮了半个打谷场,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皮皲裂,像老人手背上的纹路。
槐树下面摆了几块青石。
三个老人坐在上面。
最左边的穿一件褪了色的军绿色外套,拉链坏了,敞着怀。七十上下。手里攥着一根旱烟杆,铜头发黑。
中间的矮一些,驼背。头上扣一顶旧草帽,帽檐软塌塌耷拉下来,遮住半张脸。
右边是个老太太。腿上搁着一只竹筐,筐里半筐豆角,手指在里面拣着。
三个人看见两个陌生人走过来。
目光抬起来。不是警惕,是好奇。
这种村子,平时来外人少。
郭志远走过去。没有刻意放慢脚步。自然得像路过歇脚。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
“大爷,歇会儿。”
笑着把烟盒抖出两根,递过去。
军绿外套的老人接了一根。动作很自然。这年纪的人,不客气。
中间驼背的摆了摆手,不抽。
郭志远自己叼了一根,掏出打火机。先给老人点上,再点自己的。火苗在两人之间跳了一下。
“你们是干啥的?”
老人吸了一口,把烟杆别到腰间。问得很直接。
郭志远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半蹲下来。
不是居高临下站着聊,也不是坐得太正式。半蹲,是一个“平视但不久留”的姿态。
“做农业的。”他吐了口烟。“想看看这边有没有合适的地,搞点大棚种植。”
老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衬衫干净,不像干农活的,但也不像领导。领导来都坐车,穿皮鞋,后面跟着人拿本子。
“搞大棚啊。”老人点了点头。语气里没什么热情。“好事。”
郭志远顺势接话。
“这边种大棚的话,配套跟得上吗?我听说省里去年出了扶持政策,设施农业有专项资金,能申请到的话我们成本能降不少。”
老人愣了一下。
“啥政策?”
旱烟杆从嘴边拿下来。眉头挤在一起。
“没听说过。”
停了一拍。他扭头看了看中间驼背的老人。
“老刘,你听说了没?省里搞大棚有补贴?”
驼背老人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压出来。
“不晓得。”
郭志远把烟灰弹掉。掐灭了,揉碎在掌心里。
换了个问法。
“大爷,你们平时知道省里出了啥新政策吗?镇上有人来通知不?”
军绿外套的老人朝村委会方向努了努嘴。
“贴在那儿。”
停了一拍。
“但我不识字啊。”
他说得很平淡。没有羞耻,没有愤怒。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像说“今天天晴”一样自然。
“村里识字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留下来的不是老的就是小的。”
驼背老人接话了。
声音里多了一丝什么东西。不是怨。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失落。
“以前还有干部来念给我们听。”
他把草帽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
“村里原来有个小李,是驻村的。每回省里来了新政策,他骑个电瓶车挨家挨户跑。到我家门口,扯着嗓子念一遍,再用大白话解释一遍。”
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哪些人能领补贴、怎么申请、找谁办,说得清清楚楚。”
停顿。
“后来小李调走了。说是镇上缺人,抽回去了。”
又停了一拍。
“走了之后再没来过新的。”
老人的旱烟杆在石头上磕了一下,把烟灰磕掉。
“半年没见干部影子了。”
这句话落在打谷场上。
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王俊毅蹲在离三个老人稍远一步的位置。
从进村到现在,他一个字没说过。
他的目光没有看人。
他在看村委会外墙上那排通知。
从这个角度,能看清最近的几张。纸面已经泛黄,边角翘起来。有一张被风撕掉了半截,只剩下半行标题:
“……关于推进惠民政策……”
后半句不知道被风吹到哪里去了。
再往下看。
公示栏旁边钉着一块木板。木板上贴着一张白纸。白纸上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手写字:
“村主任电话:138xxxx(外出不在,有事找镇上)”
王俊毅盯着那行字。
嘴角往下压了一瞬。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郭志远又跟老人聊了几分钟。问了问村里有多少耕地、种的什么作物、收成怎么样。
老人们有问必答,但答案都很短。像是说了太多遍,已经懒得展开了。
“收成还行。”
“价格不好说。”
“化肥涨了。”
“种地不划算,但不种吃啥。”
告辞的时候,军绿外套的老人把烟蒂在石头上捻灭了。
抬头看着郭志远。
“你们真要投资的话,来这边也行。”
他的语气忽然带了一丝认真。
“但你先别听领导说啥。你自己下来看看。”
旱烟杆往脚下的黄土路上点了点。
“路是路不是路,水是水不是水。自己看了才算。”
郭志远点了下头。
“大爷说的对。”
“走了啊。”
“走好。”
两人沿原路往回走。
黄土路上,两道影子被下午的太阳拉得很长。
走出村口三百米。确认周围没人了。
郭志远从侧兜里掏出黑皮笔记本。翻开。笔帽拧掉。
写得很快。字迹比上一页潦草了不少。
“驻村干部半年前被抽回镇里。政策宣传断层。不识字农户无人解读。”
“村委会公示栏形同虚设。村主任长期不在村。”
写完一整页。
他抬起头。看着王俊毅。
“同一项政策。省里觉得已经到位了。拨了款,发了文件,贴了通知。”
他把笔帽拧上。
“老百姓压根不知道有这回事。”
停了一拍。声音压低了半度。
“中间这段路,是空的。”
王俊毅没接话。
他的步子比郭志远慢了半拍。手插在牛仔裤兜里,拇指搓着裤缝。
走了很久。
快到停车的地方了。
王俊毅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挂在西边的丘陵顶上。
“今天来不及了。”
顿了一下。
“明天去黄土坳。”
郭志远点了下头。
车门关上。引擎发动。
灰色商务车驶上颠簸的土路,扬起一片细碎的灰尘。
后视镜里,老槐树的轮廓越来越小。
三个老人还坐在石头上。
一个在吸旱烟。一个在晒太阳。一个在择豆角。
他们不知道刚才跟他们聊天的两个人是谁。
也不在乎。
对他们来说,这只是又一个普通的下午。
和过去三年里每一个被遗忘的下午,没什么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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