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1章 违抗省长命令
第二天。
白天又在清河县工业区外围转了大半圈。
两处排污口,两段没装监测站的盲区路段,王俊毅拍了照,郭志远标了坐标。
下午三点,两人在酒店退了房。郭志远把笔记本里清河县的内容从头翻了一遍,合上,朝王俊毅抬了抬下巴。
“清河的够了。走。”
灰色商务车沿坑洼县道往东颠。
车厢里安静。底盘时不时跟路面磕一下,刮出沉闷的金属声。王俊毅攥着方向盘,手背上的筋绷着。郭志远侧头看着窗外半死不活的杨树往后退,衬衫内袋里的笔记本硌着胸口,沉甸甸的。
出了县界大约二十分钟,县道越来越窄。路肩塌了一截,碎石和杂草挤在一起。
车灯在傍晚渐浓的昏暗里划开一道光,照出前方更烂的土路。路边歪着块木牌,漆掉得差不多了,勉强能认出“杨树沟村”几个字。
“穿过去就能上省道。”郭志远看了眼导航。
王俊毅“嗯”了一声,把车速放到最慢。
车身猛地一颠,郭志远脑袋差点撞上车窗。
就在这时,前面传来吵闹声。
女人的哭喊,夹着东西摔碎的动静。从左边一条更窄的土路飘出来。有光,晃来晃去。
王俊毅脚踩在刹车上。
车停在村口老槐树的阴影里。声音越来越清晰,男人的吼骂和女人的嚎哭搅成一团。
“啥情况?”郭志远皱眉。
王俊毅没答话。熄了火,轻手轻脚拉开车门。回头看了郭志远一眼。
那个眼神郭志远懂。在丰饶市最破的乡镇混过的人,身上都有这根弦。
郭志远掏出手机,调暗屏幕,点开录像,顺手塞进衬衫前胸内袋,镜头刚好露个小边。跟着下了车。
两人顺窄土路往里走。两边是荒草和土坯房黑影。脚底踩在硬泥上,沙沙作响。
拐过弯。
一小片空地。一栋旧砖房门口围着几个人。
两辆车的灯大开着,晃得人眼发花。一辆破皮卡,车斗里扔着铁锨和绳子。一辆黑色越野,成色很新,少说四五十万的车,半个轮子轧在菜地里,菜苗碾得稀烂。
空地中间,一个瘦巴巴的五十来岁男人被俩小伙子架着胳膊,脸憋得通红乱挣。旁边地上坐着个白发老妇人,拍着大腿哭嚎,面前碎了一地碗碟。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挡在老妇人前头,眼睛通红瞪着那群人,脸颊带着刚挨过推搡的红印子。
“张老五!给脸不要脸是不是?”
一个穿皮夹克、剃平头的壮汉指着被架住的男人,嗓门极大。
“合同签了,字按了,钱也给了!现在想反?晚了!今晚这片地,不清也得清!”
“那是骗我签的!说好八万,就给了三万!”张老五嗓子哑得破音。“我老娘的药,我闺女的学费……”
“去你妈的药和学费!”
平头壮汉一脚踹翻旁边的竹凳。“哐当”一声,凳子飞出去两米远。
“合同白纸黑字,有本事你告去!告诉你,这事镇上、县里都点了头!告到天边也没用!”
姑娘忍不住了,冲上去:“你们凭什么打人摔东西?还有没有王法了?”
“哟,还个小辣椒。”
平头壮汉斜着眼,目光在姑娘身上刮了一遍,嘴角撇着。
“王法?在这儿,我的话就是王法。”
他抬手就要推那姑娘。
“住手。”
不算响。但在一片嘈杂里格外硬。
所有人都一愣,扭头看。
王俊毅站在空地边上,离平头壮汉三四米。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眼在皮卡强光下黑沉沉的,直勾勾盯着对方。
郭志远在他侧后方半步。不知什么时候点了根烟,低头借着火苗看路。他站的位置巧,不声不响挡在姑娘和老妇人跟越野车之间。
“哪来的,跑这儿乱叫?”
平头壮汉回过神,横肉一抖,压根没把两个像路过打工仔的年轻人放眼里。
王俊毅没接他的话茬。目光扫过地上碎碗,扫过老妇人哭红的眼,最后落回平头壮汉脸上。
“合同有纠纷,找政府,找法院。大晚上堵人家门摔家什,算哪门子能耐?”
“哪门子能耐用得着你教?”平头壮汉往前逼了一步。身后那俩架人的松了张老五,围了上来。
三对二。
“教不了你。”王俊毅声音平,身子微微前探半分,重心沉了下去。“碰上了,总得问一句。”
“问?”平头壮汉嘿了一声,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行啊,让你问!知道这地谁要的?知道背后站着谁?你一个过路的,瞎管闲事,赶紧滚蛋,当没看见!对你、对我都好!”
郭志远这才把烟吸了一口,慢悠悠吐出来。
他抬起眼皮,语气跟聊家常一样。
“大哥,话不能这么说。”
停了一拍。烟气在灯光里绕了一圈。
“我们是《岭江民生观察》的记者,路过听见动静,进来看看。碰见了,总不能装瞎装聋。传出去说记者在场不管,这饭碗也端不稳了。”
记者。
两个字一出来,空气变了味。
平头壮汉脸上的横肉跳了两下。他上下打量郭志远和王俊毅,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刮。
《岭江民生观察》是省里一份半官方的都市报,不算最顶级的喉舌,但基层轻易不敢得罪。这种土地纠纷的现场,捅出去够写三个版面的。
“记者?真记者假记者?证件呢?”
郭志远脸上没有一丝紧张。从衬衫口袋摸出个深蓝皮夹,抽出一张塑封卡,不快不慢递过去。
卡片上,“岭江民生观察社记者 郭远”几个字印得清楚,钢印凸出,格式规范。出发前周小川通过渠道准备的全套行头之一,专防各种突发状况。
平头壮汉接过去,对着车灯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真假他认不出,但钢印是硬邦邦的,单位名和格式不像现做的。
他把证件塞回来。
语气还硬,但嗓门矮了半截。
“就算是记者,这事也轮不着你们管。村里内部的土地流转纠纷,有合同,有手续。你们媒体,也不该干涉正常商业行为吧?”
“商业行为?”
一直不动声色的王俊毅忽然接话。上前一步。
“补偿款合同写八万,实付三万。”
又上前半步。
“合同签订过程存疑。”
再半步。
“深夜上门堵人家门,打砸财物,胁迫当事人。”
平头壮汉身后那俩小伙子的脚跟着往后蹭了半步。不是有意的。是本能。
“这叫商业行为?”
王俊毅停在平头壮汉一米远的位置。他个子不算高,但那双眼睛在强光下一点退让的意思都没有。
“你想干啥?”平头壮汉的喉结滚了一下。
“不想干啥。”
王俊毅的声音不高。每个字砸在地上。
“记者证有,采访自由有。今晚这儿的情况,我们记了。你们的人,你们的车——”
他眼神飞快扫过皮卡和越野车。
“皮卡,岭C-7621。越野,岭C-8839。”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字一字把两个车牌号报了出来。
平头壮汉的脸色“刷”地变了。
王俊毅盯着他。
“如实反映。是真是假,自有公论。至于背后站着谁——”
顿了一拍。
“那就看,是你那位的话大,还是法律大。”
空地上安静了三秒。
平头壮汉的目光在王俊毅和郭志远之间转了两个来回。胸口起伏了几轮。
两个偶然路过的“记者”,证件亮了,车牌记了,话撂到了台面上。真捅给报社,哪怕只是省城某个版面的豆腐块文章,背后那位第一个收拾的不是这俩人,是自己。
因为老板不会替打手背锅。老板只会说:我不认识这个人。
平头壮汉猛地一挥手,哑着嗓子吼:“走!”
那俩小伙子赶紧拉皮卡车门。其中一个手忙脚乱了两回才把门拉开,脚下的塑料拖鞋差点绊了一跤。
平头壮汉最后剜了两人一眼,钻进越野车。
引擎轰鸣。两辆车蛮横调头,车灯乱晃,碾过菜畦冲出土路。
尾灯消失在村口的黑暗里。
吵闹声退了。
剩张老五一家三口,呆呆看着两个陌生人。
老妇人不哭了,只抹泪。姑娘扶着她,眼神复杂地看过来。
张老五嘴唇哆嗦,手在衣襟上搓来搓去。
“谢谢……谢谢记者同志……”他终于挤出声,眼泪下来了。“可你们……惹上大麻烦了。他们不会放过你们的。那姓吴的,是县里领导的亲戚……”
“知道。”王俊毅的语气平得像说今天没下雨。“碰上了,不能当没看见。”
郭志远蹲下来,帮老妇人捡了几个还算完整的碗,递给姑娘。声音压低了些。
“大叔,合同你们留底没?”
张老五抹了把脸,点头。“有一份。上头写的跟他们口头答应的不一样……”
“材料收好。哪儿也别送,也别给任何人看。”郭志远从口袋掏出烟盒,抖出一根递过去。张老五接烟的手直抖。
“护好自己,别落单。”
郭志远站起身。
“我们会想办法。”
两人没多待。谢绝了张老五苦留喝水的请求,沿原路返回。
走到村口。
钻进车里。门关上。外面寒凉的夜风和远处断续的狗吠被隔开了。
车厢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王俊毅一拳捶在方向盘上。没出声。胸口起伏了几下。
郭志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摩挲着衬衫内袋里那张硬硬的“记者证”。
过了很久。
王俊毅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来。有点哑。
“老郭,咱的脸挂上号了。这片不能再待了。”
“嗯。”郭志远没睁眼。
“省长让咱只看、只听、不管闲事、不暴露身份。”
王俊毅的手从方向盘上松开,攥成拳。骨节咯咯响。又慢慢松开。
“刚才,我管了。”
郭志远睁开眼,转头看他。车窗外稀疏的路灯光透进来,照出王俊毅紧绷的下颌线。
“俊毅。”
声音很轻。
“咱要是看见了、听见了,还能扭头假装没看见。那跟那些尸位素餐的,有啥区别?”
王俊毅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神。
郭志远摇了摇头。没再往下说。
沉默了几秒。
王俊毅重重点了下头。拧钥匙。引擎发动。
“该记的,都记下了。走吧。”
车子缓缓驶上省道,汇入稀疏的车流。后视镜里,杨树沟村彻底沉进黑暗。
郭志远摸出黑皮笔记本,借着手机微弱的光,在新一页上写:
“杨树沟村。土地纠纷。疑吴姓县领导亲属主导强制流转。补偿款合同八万实付三万。深夜暴力胁迫。皮卡岭C-7621,越野岭C-8839。”
笔帽拧上。本子合上。塞回内袋。
王俊毅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延伸的公路。
省道空旷,车灯只照亮前面几十米。
他右手从方向盘上挪开,拨了一下后视镜的角度。
后面漆黑一片。没有车灯。
但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又攥紧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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