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血肉磨坊（5）

听着城外犹如钱塘江大潮逼近般震碎云霄的喊杀声和脚步声，看着烟雾间隐约可见多得漫山遍野的新参战的清军步兵集群，城墙上的王业成、翁永祥、何刚等将佐一起情不自禁地咬牙：“妈的！多铎这厮是真的豁出去了啊！”

王业成想起了什么，看向何刚：“何将军，鞑子太多了！就算是二鞑子，这么冲击上来也不容小觑，城墙上交给我们，你带你的忠贯营去支援史将军的督标营吧！”

何刚宽慰道：“放心吧，扬州卫已有三个营去支援了！”

翁永祥冷笑一声：“好得很，好得很啊，多铎这次确是下足了血本啊！”

为了在这场“最后的总进攻”中一举破城，多铎确实孤注一掷了，他现在麾下有三万多满、蒙、汉八旗兵和十五万以上的汉奸兵，这十几万汉奸兵被他全部砸进了扬州城这个人命熔炉里，前面的四五万人是纯粹的炮灰，只用于试探淮扬军的打法和消耗淮扬军的弹药箭矢，

后面的十万多人是“高级一点的炮灰”，装备更好，除数以千计的盾车和人人有盾牌外，还有上百辆轒輼和木幔，这两种战车都是大型的盾车，顶部和两侧用坚木牛皮构成坚固屏障，可让士兵们藏身在里面不被敌方的箭矢、滚木、礌石所伤。

“前面的部队已经冲进城了！我们再冲进去就破城了！冲啊...”在将佐军官们煽动性的话语激励下，认为胜利已在望的新参战的清军步兵集群人人精神振奋地奔跑冲锋着，“嘿嚯！嘿嚯！嘿嚯！...”上百辆轒輼和木幔就像上百头铁甲战兽一样被推动着前进。

“扔！快扔！...”河水间浮尸如麻的护城河边，上万个装满泥土的麻袋被新参战的清军接连不断地扔进河里，原有的渡河通道更加宽平厚实了，使得沉重的轒輼和木幔也能渡过河。

“嘿嚯！嘿嚯！嘿嚯！...”挥汗如雨的口号呐喊声中，上百辆轒輼和木幔被清兵们一步一步地推到城墙豁口处，一半聚拢成团为通过豁口的清兵们撑起了坚固的通道棚顶，另一半被推进了城。

这些轒輼和木幔的防护力都相当高，箭矢射上去跟给它挠痒痒一样，霰弹的弹子和石子打上去基本上没效果，就是大将军炮的实心弹和磨盘大的石块也很难砸坏它，无敌大将军炮、红夷大炮、轰夷大炮的炮弹可以摧毁它，但淮扬军在城墙上的这三种重炮都是固定的，难以转向和瞄准，不过，可以火攻，淮扬军有大量的火油即石油和燃烧性更迅猛的猛火油即汽油。

“还不把油缸砸下去点火吗？”何刚稍感到沉不住气，“鞑子兵正在源源不断地入城呢！”

王业成紧绷着脸：“时候未到！何将军你也看到了，正在入城的鞑子都是二鞑子，杀得再多也没用，因为不能真正地打击到鞑虏，我们杀掉十万的二鞑子，鞑虏马上就能再强征到这么多的二鞑子补上，想真正地打击到鞑虏，唯有杀真鞑子！我们要等大批的真鞑子也入城，才能拿出全部的力气投入作战！”

“话虽如此，但...”何刚有点心忧，“按照这个情势，真鞑子要等十几万二鞑子都入城才会跟着入城，我们一下子放进来这么多的二鞑子，会不会...吃不下？小瓮城肯定撑不住。”

王业成道：“小瓮城当然吃不下十几万二鞑子，何将军你别忘了，整个唐子城都是我们准备好的用于绞杀二鞑子和真鞑子的战场！”

唐子城即扬州的北部城区，东西长约二公里，南北宽约一点五公里，面积近三平方公里，该城区始建于唐朝，原为唐朝扬州城的主体，现为明朝扬州城的一部分，唐朝的扬州城除了子城，还有罗城，罗城现已并入扬州城的其它城区。

何刚轻叹一口气：“这个打法...真的很冒险。为了杀后面的三万真鞑子，故意让前面的十几万二鞑子全部涌进城，我真担心关门打狗会失控变成引狼入室。”平心而论，换成他来总揽全局指挥，他肯定不敢实施这么高风险的打法，其他人也都一样，特别是史可法，绝对没这个胆量，淮扬军之所以会这么打，当然是出于某个“淮扬军之魂”的全盘策划。

王业成看向何刚，笑了笑：“何将军，你就算不信我，难道不信夏总镇？”

何刚深深地吸口气，咬咬牙、点点头：“我当然相信夏总兵！”

因为淮扬军的“故意放水”，数以万计的清兵以大坝开闸泄洪般和近乎一发不可收拾的势头冲进了城里，冲进了小瓮城里。

“这是...不折不扣的尸山血海啊！”初进小瓮城的清军将兵军士们无不呆若木鸡，因为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极度骇人的画面：东西长约百丈、南北宽约三十丈的小瓮城里几乎每个地方都铺满了尸体而且铺了不止一层，满地的陷坑也几乎个个都填满了尸体，死人堆下血水横流，第一波进入小瓮城的上万清军几乎都变成了地上的、陷坑里的尸体。

死在小瓮城里的清军死状千奇百怪，有的是被长枪刺死的，有的是被火铳击毙的，有的是被虎蹲炮、虎威炮轰杀的，有的是被手榴弹炸死的，还有的是被箭射死的...遍地层层叠叠、交相枕藉着或完整或大致上完整或已残缺不全、支离破碎的尸体和各种残肢断臂，肝髓流地、曝骨履肠，眼前所见触目惊心、恐怖无比，空气里的血腥味浓厚得都让空气变得黏糊糊的了。

第二波进入小瓮城的清军有很多人意识到自己上了大当，战局根本就不是什么“前面的部队已经冲进城了，我们再冲进去就破城了”，恰恰相反，他们跟前面的同伙一样，开进了一个超大型的绞肉机里，但他们现在已经没法后悔了，不想死，唯有死战到底，投降都没门。

“放箭！快放箭！”

“投掷！快投掷！”

“把地上的死人堆成矮墙掩体！快！”

“在围墙边堆斜坡！就用地上的死人堆！”...

在将佐军官们五内俱焚的吼叫声中，新进小瓮城的清兵们火急地忙起来，坚守小瓮城的淮扬军官兵们向着新进来的清军狂飙去同样铺天盖地的死亡风暴，“杀！杀！杀！...”枪林猛刺，枪弹、霰弹的弹子、实心弹、手榴弹、箭矢...飞梭交织犹如万箭齐发，喊杀怒吼声和惨叫哀嚎声响彻云霄，新进来的清军每分每秒都有一处处、一批批人跟他们前面的同伙一样，

跟第一波清军相比，第二波装备更好，足有三四千人装备了弓箭，又有近半的人携带了短矛等投掷性兵器，而且满地都是前一波死了的清军的长矛等武器，在盾车、盾牌和几十辆轒輼和木幔的掩护下，众清兵疯狂地把地上的死人堆成一段段矮墙掩体，然后躲在死人堆后进行反击，弓箭手们拼命射箭，三四千弓箭手齐射，箭飞如雨，步兵们拼命投掷长矛和短矛。

当第二波清军在小瓮城里被淮扬军杀得星落云散时，第三波紧随着第二波而入，不多时，第四波也冲了进来...坚守小瓮城的淮扬军官兵们陆续不再发出喊杀怒吼声，因为他们都已经喊哑了嗓子，也没有多余的力气用来呼喊了，人人汗流浃背、气喘吁吁，长枪兵和刀盾兵们都已双臂酸软无力，火枪手、炮手们就算开枪放炮不怎么消耗体力，也同样都累得精疲力竭。

“兄弟，我们来替换你们，你们下去休息吧！”

“好！交给你们了！”...

一批批官兵浑身大汗、脸色发白、摇摇晃晃地退下阵地，一批批预备的官兵立刻顶替上，很多人一上去就忍不住弯下腰剧烈呕吐起来。

扬州城守军除了夏华的淮扬镇扬州府团练、史德威的督标营、何刚的忠贯营、程秀夫的忠杰营、李栖凤部、卢九德部，还有高达一万五千多人的扬州卫，划分为五个营，这五个营都被调到了小瓮城这里，与一开始坚守小瓮城的督标营进行轮换。

“我的老天爷哟...”“鞑子这是跟咱们拼命了呀！”“你们听听这喊杀声吧，从早到晚就没停过...”“真不晓得要死多少人呐...”

尽管对自家的淮扬军充满了信心，但这个白天里，扬州全城人几乎个个心慌，他们听得真真切切，北城墙那里从天刚亮就爆发恶战了，双方到中午时还在恶战着，下午时继续恶战，眼见都夕阳西沉了，仍然在恶战着，尽管没亲眼看到，他们足以想象得出那是什么样的恶战。

如果让城里的平民百姓来到小瓮城亲眼瞧一瞧，恐怕男人会个个面如土色，女人会个个昏过去，因为这里的画面简直是惊世骇俗，东西长约百丈、南北宽约三十丈、墙高一丈多的小瓮城几乎被死尸给塞满了，很多地方地上的死尸堆积厚度已经跟墙高持平，正在进攻中的清兵们踩着死人堆能直接踏上小瓮城的围墙。

“杀！”兽群嗥叫般的喊杀声中，双方位置一样高地厮杀着，站在死人堆上的清兵们和站在墙外梯形平台上的淮扬军官兵们面对面地用长枪长矛对刺着、开着枪、放着炮、射着箭，倒下去的清兵让墙内的死人堆更厚、更高了，倒下去的淮扬军官兵在墙外斜坡上横七竖八着。

“戎副，可以放弃小瓮城了吧？部队继续在这里御敌已无地利优势了，参战的几个营的伤亡速度都在越来越大呀！”史德威身边的督标营副将楼挺提议道。——史德威刚到扬州时是游击将军，这大半年下来，他先升为参将，后升为副将，现为淮扬镇副总兵官，所以楼挺称他“戎副”。

史德威点头：“可以了！这个小瓮城已经把作用发挥到了最大，已经够本了！命令部队，转入巷战阶段！”

城外，清军的中军大营，尼堪兴奋不已地奔入营帐：“豫亲王！部队刚已突破淮扬军的那个小瓮城，正式进入城区深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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