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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特殊的换药费


济世堂,后院。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青石板地上,前堂的喧闹声隐隐约约传来,显得后院格外幽静。

但这幽静中,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头皮发麻的低气压。

宋副官像根木桩子一样杵在厢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凉透的药汤,额头上冷汗直冒。他已经在门口站了半个时辰了,里面的那位爷,一口都不肯喝。

“沈……沈大夫。”

看到沈晚清终于忙完前堂的事走过来,宋副官像是看到了救星,压低声音告状,“少帅不肯喝药,也不肯让我换药。他说……我的手太粗,像锉刀,是在谋杀。”

沈晚清解开白大褂的扣子,闻言冷笑一声:“他是伤了肚子和肩膀,又不是伤了脑子。怎么,还要人喂?”

宋副官苦着脸:“少帅的脾气您是知道的。这伤口疼起来,他就要杀人。刚才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叫了两声,少帅差点拔枪把它崩了。”

沈晚清挑了挑眉。

“给我吧。”

沈晚清接过药碗,推门而入。

房间里拉着厚厚的窗帘,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火药擦拭后的味道。

陆淮锦并没有躺在床上养伤。

他赤裸着上身,腰间缠着厚厚的纱布,正坐在那张从沈家搬来的红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把拆开的勃朗宁手枪,正用一块鹿皮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枪管。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只是那一瞬间,浑身的肌肉紧绷如铁,枪口下意识地微转——直到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药草香,才缓缓放松下来。

“舍得进来了?”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我还以为沈大夫忙着在前堂收钱,忘了这屋里还有个快死的病人。”

沈晚清把药碗重重地往桌上一搁,发出“咚”的一声。

“少帅既然有力气擦枪,看来是死不了。”

她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

刺眼的阳光瞬间涌入。

陆淮锦眯起眼睛,下意识地抬手遮挡,常年不见光的苍白皮肤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冷感,但他身上的伤痕却更加触目惊心。

除了这次的新伤,他的胸口、背部,密密麻麻布满了各种陈旧的刀疤和弹孔,像是一枚枚狰狞的勋章。

“不想伤口烂掉,就晒晒太阳。”沈晚清转过身,抱臂看着他,“听宋副官说,你不肯换药?”

陆淮锦放下手里的枪零件,靠在椅背上,那双狭长的眸子上下打量着沈晚清,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像是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猎物。

“宋副官那双手是杀猪的,不知轻重。”

他指了指自己渗血的纱布,“沈大夫收了我那么贵的‘挂号费’,这种贴身伺候的活儿,不该是你亲自来做吗?”

沈晚清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大爷模样,心里暗骂了一句“无赖”。

但她是医生,跟病人置气犯不着。

“行,我来。”

沈晚清从急救箱里拿出剪刀和镊子,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腿分开点,挡着光了。”

陆淮锦挑眉,依言岔开长腿。两人的膝盖不可避免地撞在了一起。

沈晚清没理会这暧昧的距离,她俯下身,冰凉的剪刀探入他腰间的纱布。

“忍着点,粘在肉上了。”

“嗤——”

纱布撕开的瞬间,连带着扯下了几丝血肉。

陆淮锦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双抓着扶手的大手瞬间暴起青筋,指节泛白。但他硬是一声没吭,只是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沈晚清。

她离得很近。

低垂着头,几缕发丝垂落在他赤裸的胸膛上,带来一阵酥痒。她神情专注,那双拿惯了手术刀的手稳得可怕,一点点清理着伤口周围的脓血。

陆淮锦甚至能看清她脸上细微的绒毛,还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混杂着消毒水和茉莉花香的味道。

这种味道,让他原本因为疼痛而躁动的血液,更加沸腾了。

但他不是那种会沉溺于温柔乡的男人。对于他来说,越是美好的东西,越想……摧毁,或者占有。

“沈晚清。”

他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暗哑。

“嗯?”沈晚清正专心涂抹磺胺粉,头也没抬。

“你不怕我吗?”

陆淮锦突然伸手,一把扣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

他的手指粗糙有力,带着薄茧,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有些疼。

“外面的人都叫我‘陆阎王’。我杀过的人,比你救过的人都多。”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危险的暗潮,逼视着她,“只要我手指稍微用点力,你的脖子就会断。”

沈晚清被迫仰视着他。

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她在他眼中看到了毫不掩饰的侵略性,那是一种野兽审视猎物的眼神。

怕吗?

上辈子或许会怕得发抖。但重活一世,她连死都经历过了,还怕什么活阎王?

沈晚清没有躲闪,也没有尖叫。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举起手里沾着碘伏的棉球,毫不客气地按在了他伤口最深处!

“嘶——!”

陆淮锦猝不及防,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扣住她下巴的手瞬间松开了。

“少帅,我也提醒你一句。”

沈晚清趁机退开半步,晃了晃手里的镊子,眼神冷淡,“我现在手里拿着的虽然是镊子,但如果我想,随时可以戳穿你的大动脉。你的命现在在我手里,所以,收起你那套吓唬小孩的把戏。”

陆淮锦捂着伤口,额头上冷汗直冒,但他看着沈晚清的眼神却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戏谑,而是多了一丝震惊,随后化作了更浓烈的兴趣。

这女人,带刺的。

而且是有毒的刺。

“哈哈哈哈……”

陆淮锦突然低声笑了起来,笑得胸腔都在震动,“好,好得很。敢威胁我的女人,你是第一个。”

他重新靠回椅子上,张开双臂,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来吧,沈大夫,继续。这次我保证不乱动。”

沈晚清白了他一眼,继续低头处理伤口。

经过刚才那一番“较量”,房间里的气氛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那种单方面的压迫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势均力敌的张力。

终于,伤口重新包扎完毕。

沈晚清收拾好器械,站起身:“一共换了三块纱布,用了两克磺胺,外加我的人工费。承惠,五块大洋。”

陆淮锦一愣:“什么?”

“亲兄弟明算账。”沈晚清摊开手掌,一脸公事公办,“少帅既然说了要我‘亲自’伺候,那这专家号的价钱自然不一样。之前的扳指是救命钱,现在这是护理费。概不赊账。”

她就是要在他们之间划清界限。谈钱,是最安全的距离。

陆淮锦看着伸到面前的那只白皙的小手。

不仅不生气,反而觉得有些好笑。这女人,还真是个财迷。

“五块大洋?”

陆淮锦慢悠悠地站起来。他虽然受了伤,但这身板站起来足足比沈晚清高了一个头,极具压迫感。

他一步步逼近,沈晚清下意识地后退,直到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墙壁。

“沈大夫,我现在身无分文。”

陆淮锦单手撑在墙上,将她圈在怀里,低下头,凑到她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廓上:

“不过,我这人最讲信用。既然没钱……”

沈晚清心跳漏了一拍,手已经悄悄摸向了袖子里的手术刀。

“那就肉偿如何?”

沈晚清眼神一冷,刚要动手。

却见陆淮锦从脖子上摘下了一块不起眼的黑色铁牌,随手扔进了她的手心。

“这块牌子,能调动我在海城暗桩的所有人马。”

陆淮锦退开一步,看着她错愕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坏笑,“五块大洋买我半条命,沈老板,这笔买卖,你赚大了。”

沈晚清握着那块带着他体温的铁牌,只觉得掌心发烫。

这是……兵符?

虽然只是局部的,但其价值不可估量。

“少帅就不怕我拿着这个去卖?”沈晚清平复了一下呼吸,反问道。

“你不会。”

陆淮锦重新拿起那把枪,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因为你跟我是一类人。我们都贪心,你要的不仅仅是钱,我要的也不仅仅是命。”

“沈晚清,我们来日方长。”

……

从后院出来时,沈晚清的脸颊还有些微烫。

那个疯子。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将那块铁牌贴身收好。

“东家!东家!”

阿福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不好了!外面有人闹事!”

沈晚清神色一凛,迅速恢复了冷静:“谁?”

“是……是您那个继妹,沈雨柔!”

阿福气愤地说道,“她带了一群巡捕房的人,说是接到举报,咱们济世堂私藏违禁品,还窝藏……窝藏逃犯!要搜查后院!”

沈晚清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私藏逃犯?

看来,沈家那几只臭虫还没死绝,又闻着味儿来了。

如果是以前,她或许还会紧张。

但现在,她摸了摸口袋里那块刚到手的铁牌,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紧闭着窗帘的房间。

“搜查?”

沈晚清整理了一下衣领,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正好,我刚收了一笔‘巨额’诊金,心情不太好。”

“既然有人送上门来当出气筒,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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