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他的过去
凌晨四点,枪声终于彻底停歇了。
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和血腥气虽然还没有完全散去,但随着窗户破洞被临时封堵,车厢内的温度终于回升了一些。
宋副官带人将尸体全部拖到了后面的货车厢,又让人送来了干净的热水和新的被褥。
“少帅,这节车厢已经清理干净了,但这玻璃破了,风大。要不您去二号车厢将就一下?”宋副官在门口小心翼翼地问道。
陆淮锦赤裸着上身,腰背上缠着渗血的新纱布,正靠在残存的半张沙发上闭目养神。
“不必。”
他并没有睁眼,声音透着一股深沉的疲惫,“二号车厢太挤。就在这儿。”
“是。”宋副官不敢多言,留下几盏备用的马灯,带着人退守到了连接处。
车厢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列车车轮撞击铁轨的单调声响,在旷野中回荡。
沈晚清洗净了手上的血污,换了一件干净的披肩。她端着一杯热好的白兰地,走到陆淮锦身边坐下。
“喝点吧,暖暖身子。”
陆淮锦睁开眼,接过酒杯,却没有喝。他看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眼神空洞而幽深,仿佛透过这杯酒,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个画面。
“晚晚。”
他突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坐火车吗?”
沈晚清一愣。之前在车上,他说是因为“太吵”导致头疼,但作为医生,她能感觉到那不仅仅是生理上的不适,更像是一种深层的心理排斥。
“为什么?”她轻声问,顺手将一块毛毯盖在他腿上。
陆淮锦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像是火烧一般,却也让他冰冷的身体有了一丝知觉。
“因为这晃动的声音,像极了那个晚上。”
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后仰,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那年我八岁。也是这样一列火车,也是这样的雨夜。我母亲带着我,从北平回奉天省亲。”
沈晚清安静地听着。她知道,这对于那个总是不可一世的陆少帅来说,是绝对的禁区。前世关于陆淮锦母亲的死,众说纷纭,有人说是病死,有人说是意外,却没人知道真相。
“那时候,我父亲已经是雄霸一方的督军了。但他风流成性,后院里养了一群姨太太。”
陆淮锦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我母亲是正室,性子温婉,从不争抢。她以为只要安分守己,就能保我和她平安。可是她错了。”
“那个最受宠的五姨太,早就盯上了正室的位置,更盯上了我这个嫡长子的命。”
说到这里,陆淮锦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那天晚上,火车行进到半路。那个五姨太买通了列车员,在我母亲的安神汤里下了毒——是砒霜,但分量控制得很精妙,不会让人立时毙命,只会让人腹痛如绞,像是急症。”
“我母亲疼得在床上打滚,冷汗湿透了衣衫。我吓坏了,哭着跑去隔壁车厢求随行的军医。可是……”
陆淮锦闭上了眼睛,眼角微微颤抖,“那个军医早就被买通了。他看了一眼,只说是‘吃坏了肚子’,给了一包止痛粉就走了。而那包止痛粉里,混着更烈性的毒药。”
“我就那样守在床边,听着火车的‘哐当’声,看着我母亲七窍流血,一点点咽气。”
“临死前,她死死抓着我的手,指甲把我的手背都掐出了血。她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瞪大眼睛看着我……那种眼神,绝望、不甘、还有恐惧——她怕她死了,我也活不成。”
车厢里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的风声,像是那个雨夜里冤魂的呜咽。
沈晚清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
八岁的孩子,在封闭摇晃的列车里,眼睁睁看着最亲的人在面前惨死,求救无门。那种绝望和恐惧,足以摧毁一个人的灵魂。
怪不得他会有严重的战后应激,怪不得他会失眠,怪不得他对“姨太太”这种生物有着近乎病态的厌恶。
“后来呢?”沈晚清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冰凉的大手。
“后来?”
陆淮锦睁开眼,眼底的脆弱瞬间被一层嗜血的寒冰覆盖。
“我一直守着她的尸体到了奉天。见到我父亲的那一刻,我也没有告状,因为我知道,没有证据,那个女人随便哭两声就能脱罪。”
“我忍了整整十年。”
“十八岁那年,我进了讲武堂,拿到了属于我自己的第一把枪。那天也是我父亲的六十大寿。”
陆淮锦的声音变得轻描淡写,却让人毛骨悚然,“在寿宴上,我当着全城宾客的面,拔枪打爆了那个五姨太的头。还有那个当年的军医,被我剁碎了喂了狼。”
“我父亲气疯了,拿枪指着我,要毙了我。”
“但我告诉他:‘你可以杀了我。但从今天起,这北六省的兵,只认我的枪,不认你的令。’因为那十年里,我已经把他的兵权架空了一半。”
陆淮锦转过头,看着沈晚清。
此时的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少帅,而是一个满身伤痕、在黑暗中独自舔舐伤口的野兽。
“晚晚。”
他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有些生疼,“我是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我的手上沾满了血,甚至是亲人的血。这样的我……你会怕吗?”
沈晚清看着他深邃眼眸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这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男人,竟然在怕她嫌弃他的过去,怕她觉得他冷血。
“陆淮锦。”
沈晚清并没有直接回答。
她缓缓倾身,伸出双臂,将他宽阔却颤抖的肩膀抱入怀中。她的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我不怕恶鬼。”
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因为我也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人。”
“我也曾被人下毒,被人背叛,被人关在暗无天日的角落里等死。那种绝望,我懂。”
“正因为见过地狱的火,所以才更懂得珍惜人间的暖。”
沈晚清捧起他的脸,在他微凉的唇上落下轻轻一吻。
“那十年,你一个人走得很辛苦吧?”
这一句话,瞬间击溃了陆淮锦所有的防线。
这个铁打的汉子,这个流血不流泪的少帅,在这一刻,把头深深埋进了她的颈窝。
沈晚清感觉到了颈间传来的一点湿热。
那是他的泪。
“以后,你不必一个人走了。”
沈晚清轻轻拍着他的背,“不管是那个吃人的帅府,还是这乱世的战场。我陪你。”
陆淮锦紧紧抱着她,仿佛抱着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救赎。
药香萦绕,驱散了血腥与梦魇。
在这列疾驰的列车上,在这个黎明将至的时刻,两颗千疮百孔的心,终于真正地融合在了一起。
……
不知过了多久。
东方的地平线上,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晨光穿透了破碎的车窗,洒在两人身上。
“少帅!沈小姐!”
门外传来了宋副官兴奋的声音,“看到城墙了!前面就是北城!”
陆淮锦抬起头,眼中的脆弱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坚定的锋芒。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座巍峨古老的城池轮廓若隐若现。厚重的城墙,连绵的角楼,在晨雾中透着一股肃杀的皇城之气。
那里是北城。
是陆家的权力中心,也是真正的虎狼窝。
那里有想置他于死地的敌对势力,有心怀鬼胎的继母,还有那个对他既忌惮又依赖的大帅父亲。
“准备好了吗?”
陆淮锦转过身,向沈晚清伸出了手。
沈晚清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看着那座即将成为她新战场的城市。
“当然。”
她握住他的手,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
“我的手术刀,早就磨好了。”
随着一声嘹亮的汽笛声,蓝钢快车冲破晨雾,驶向了那个风云变幻的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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