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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收入颇丰,除夕大宴,应伯爵说情


西门大官人听罢王寅替方腊递过来的话头,只如听了甚么新奇笑话儿一般,身子往后一仰,便陷在那张填漆雕花的太师椅里,从鼻孔里哼出一声笑来,那笑声打著旋儿,叫人捉摸不透。

    他也不擡眼,慢条斯理地抄起手边那只温热的五彩小盖钟,三根指头拈著那薄如蝉翼的茶盖儿,一下下撇著浮沫,那动作轻巧得紧。

    半响,才拖著腔儿道:「你这……可真是难为煞人了……」

    尾音拖得老长,「你进门时,想必也看见我这大宅门口那车水马龙、冠盖云集的「盛况』了吧?你们那摩尼教,如今可是名动京华啊!刑部、大理寺、枢密院、礼部,乃至东宫太子的特使……都巴巴儿地遣了人来。」

    「满朝的老爷们,如今多少双眼睛盯著这桩泼天的大案?多少位大人指著拿它当块垫脚砖,好一步登天?我也不过是芝麻大的地方官儿,在这滔天的风浪里头,不过是一叶随时能打翻的扁舟儿。你说说,我怎生可能……放了你家摩尼教的人物?我如何和那些大人物交代?」

    王寅闻言,脸上那抹苦涩的笑意反而更深了几分,他目光炯炯,直视大官人,斩钉截铁地说道:「大人!若是别人,绝无可能!但若是您西门大人……小人断定,绝对有可能!」

    「哦?」大官人这才撩起眼皮,「这话倒新鲜!你且说说看,凭个甚么?」

    王寅深吸一口气,显是肚里早已备下说辞,抱拳拱了拱,侃侃道:「其一,大人府上竞藏著史文恭那等万夫不当的猛虎,甘愿隐姓埋名做个家奴;更养著那支号令森严的团练精兵!这等手段,这般实力,岂是寻常大人能有的气象?大人您,本就不是凡俗池中之物!」

    他略顿了一顿,偷眼觑著大官人的脸色。见对方只管低了头,小口小口地啜著那滚烫的香茶,神色悠闲,便壮著胆子续道:

    「这其二嘛!大人您深谙我教根底,自拿了人,对外放出的风声却是云山雾罩,只说要「彻查』、「详审』,并未锁了人押解进京去邀功请赏!不知内情的,或以为大人是想独吞了这泼天的富贵。可在小人王寅看来……」

    他声音压低,「大人您这分明是待价而沽,要把这桩天大的功劳……寻个好主顾,卖个好价钱!」王寅目光灼灼,如同燃著两簇小火苗:「今日府上这满堂的京官老爷,齐聚大人华堂,小的斗胆猜上一猜,怕不是都为「买功』而来?!」

    大官人眼中倏地掠过一丝极快、极隐晦的赞许,旋即便被一层油光水滑的平静盖住了,依旧不紧不慢地品著茶。

    王寅等了半晌,只听见那「叮叮」的茶盖碰杯的微响在空落落的厅堂里回荡,却始终等不来大官人一句话。

    他脸上那股子笃定的神气渐渐散了,换上了一丝尴尬和忐忑。自家这点小聪明,在这位心思深似海的西门大官人面前,怕是连个水花儿都溅不起来。

    他喉头滚动,挤出一声干涩的苦笑,索性豁了出去,单刀直入:「既然大人能把这功劳卖给那些官老爷,为何……就不能卖给我们摩尼教?」

    大官人听了这话,终于放下茶盏。他眼光在王寅脸上溜了一圈,慢悠悠道:「哦?那你们……能出个什么价码?」

    王寅一听这话,脸上顿时显出难色,眼神游移闪烁,嘴里支支吾吾,显是怕说出来的数目压不住秤砣。大官人见状,嘴角一撇,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你可要掂量清楚!这牢里关的,是你们摩尼教的两位护法天王!可不是街边野地里蹿的阿猫阿狗!你们摩尼教想拿些散碎银子、仨瓜俩枣的就想把人领走?天底下哪有这等便宜的营生?!更何况……」

    大官人冷哼一声,一股子逼人的寒气透出来,「我在你们摩尼教眼里,怕是头一号该千刀万剐的仇敌了吧?放了你们,回头再来威胁我性命身家?这等蚀本倒贴棺材钱的买卖,听著……可就不那么中听了!」王寅被这股气势一冲,脊梁骨都有些发凉,慌忙摆手,急赤白脸地分辩道:「大人明鉴!天大的误会了!我摩尼教行事虽与朝廷法度不合,却也非那等不明事理的市井宵小!」

    「清河县那档子事,确是我等猪油蒙了心,先去撩拨大人虎须,图谋大人家业!此乃我等咎由自取,自作自受!便是圣公他老人家闻知此事原委,也只痛斥我等鲁莽蠢笨,坏了圣教大局,并未在教中下令追缉报复大人!」

    这番话,急切中竟透出几分异样的诚恳。

    大官人听著,眼中真正闪过一丝讶异,不由得重新上下打量了王寅一番,像是头一回认识此人,失笑道:「哦?照你这般说来……贵教圣公的心胸度量,倒真是……非比寻常啊。」

    王寅却挺直了腰板,正色道:「正是!我教圣公心怀的是天下苍生黎庶,志在廓清寰宇,拨乱反正!岂会因一时一地之得失,因些许个人恩怨……就斤斤计较,坏了千秋大业?!」他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倒显出几分凛然气度。

    大官人听得不耐烦,把手一摆,截断了王寅的话头:「既如此,你我都是明白人,痛快点,开个实价!你们那位圣公……打算出多少雪花银,买他座下这两条金贵的性命?」

    王寅心头猛地一沉,牙关咬得死紧,腮帮子上的筋肉都虬结起来,牙缝里硬生生挤出几个字:「我…我圣教……愿出纹银五万两!」

    「五万两?!」饶是大官人城府深似海,也被这泼天价码惊得眼皮子「突」地一跳,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王寅瞧见大官人眉头微蹙,只道是嫌少,脸上登时堆满了苦瓜相,声音里掺了哀求与无奈:「大人!小人不敢欺瞒!我教在江南虽有根基,可那些钱粮米帛,十停里有九停半都撒出去接济穷苦教众了!又是偷偷摸摸行事,便是有些产业,也都是见不得光,教中实在……实在囊中羞涩!这五万两……已是倾尽了各处分坛的香火积蓄!求大人看在小的这点微末脸面,也念在我教一片赤诚,高擡贵手,与我圣教结个善缘!」说罢,他撩起袍角,深深一揖到地,腰弯得几乎折了。  

    他擡起头,神色肃然,赌咒发誓般说道:「今日大人若肯成全,便是我摩尼教天大的恩主!日后大人但有差遣,只要不悖圣公宏愿,不拘是刀山火海,江南地面,我教上下必将报之!」

    大官人听完,慢悠悠站起身,背转了身子,踱到那糊著碧纱的窗棂边,佯作「沉吟」,实则是拚死压住嘴角那几乎要咧到耳根的狂喜一一那笑意像滚油锅里的气泡,噗噗地往上顶。

    五万两!真真是天降横财!这院子总算能痛快的修了!

    他背对著王寅,故意把声音拖得又沉又长,带著几分莫测高深:

    「初三……初三卯时三刻。这几名要紧人犯,会由今日来访的某位京里老爷押解起程,送往京城。」「放心!」大官人顿了顿又道:「押送队伍里,绝不会有半个我西门府的人影儿。至于你们那两位天王的的随身家伙……我会让人藏在囚车底板特制的夹层暗格里。」

    「况且这些日子,他们在我这儿,好吃好喝供著,连根汗毛都不曾伤著,有的是浑身力气!!」王寅闻言,一股狂喜直冲天灵盖!撞得他脑门嗡嗡作响!

    他万万料不到,大官人不仅应了,竟还安排得这般滴水不漏!

    这次进京会面,本就是他是主事之人,教中损失之大,虽然圣公未曾责怪他,可他却放不过自己。如今能救回另两位天王,激动得他声音都打著颤,再次扑通一声拜倒在地:

    「大人!圣教上下,永世铭记!他日大人但有片纸飞来江南,我教..我便是赴汤蹈油,也绝无二话!」说著,他毫不犹豫地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盖著隐秘朱砂花押的银票子,双手捧著,恭恭敬敬地放在旁边那张紫檀束腰小几上。

    大官人这才缓缓转过身,脸上已换回那副惯常的淡然笑意,乜斜著眼,扫了扫那叠银票,又瞅了瞅激动得面皮通红的王寅,忽然嘴角一勾:「你……就不怕本官我收了银子,翻脸不认人?初三那日,布下天罗地网,专等你等去自投罗网,好再赚一笔功劳?」

    王寅猛地擡起头,目光如炬,斩钉截铁,声音洪亮:「大人说笑了!大人行事,光明磊落,说放我便放我,吐口唾沫是个钉!岂是那等反复无常、背信弃义的下作小人?!」

    「哈哈哈!」大官人放声大笑,「好!痛快!既如此,我也不虚留你了。」

    他话锋倏地一转,带著几分「关切」提醒道:「记牢了,初三那日,多带些硬扎的人手。京里派来的押送差官,绝非酒囊饭袋,怕是……人数也少不了。」

    王寅脸上瞬间涌起一股啤睨傲气,抱拳朗声道:「大人放心!此番营救,除了小人,圣公已另遣两位护法天王带著人手星夜兼程赶来助阵!再加上大人暗中赐还的趁手兵刃!届时我五人联手,便是龙潭虎穴也闯得,千军万马也拦不住!」

    他眼中精光爆射,一股剽悍之气透体而出。

    「好!」大官人点点头,挥了挥手,「既如此,你速去准备罢!一路顺风,恕不远送!」

    「谢大人厚恩!容图后报!告辞!」王寅再次郑重一揖,不再多言,迅速将风帽往头上一罩,悄无声息地没入了花厅外的夜色之中。

    恰在此时,花厅外那描金绘彩的软帘子「唰啦」一响,打头便是一股子甜腻腻、暖烘烘的脂粉香风,裹著叮叮当当的环佩之声涌了进来。

    却是吴月娘打头阵,身后簇拥著潘金莲、李桂姐、孟玉楼,并那个怯生生的香菱儿。

    四个美人儿今日除夕打扮得锦簇花团,满头珠翠在昏黄烛火下晃得人眼花,正是来寻大官人商议除夕家宴的细务。

    「老爷!」月娘含著笑,刚启朱唇,那眼风儿便像被磁石吸住一般,「啪」地钉在了紫檀木几案上那里赫然堆著一座小山似的银钞!厚墩墩,崭崭新,油纸封腰都透著富贵气。

    饶是月娘掌家多年,近来也见惯了流水般的金银,此刻也不由得心口「咯噔」一下,倒抽一口凉气,脚步生生钉在原地,那心窝子「突突突」擂鼓似的跳。

    后头潘金莲、李桂姐几个正叽叽喳喳说笑,冷不防月娘停住,一时收脚不及,你推我操,钗环乱响,差点滚做一团。

    「哎哟我的娘哎!」金莲儿眼最毒,第一个瞧见那银山,惊得檀口微张,两只水汪汪的桃花眼瞪得溜圆,手里撚著的洒金绣帕都忘了摇,声音又尖又颤,直往上飘,「我的亲爹爹!这……您这莫不是把东京的银库给搬空了?」

    香菱儿胆子最小,吓得「呀」一声轻呼,小手儿紧紧捂住心口,身子骨一软,便往金莲身上倒去:「老爷……这……这得是多少银子堆的?看得人眼晕心慌,腿肚子直转筋……」

    便是素来沉稳的孟玉楼,也惊得花容失色,手里捏著的汗巾子「啪嗒」掉在地上,也顾不得捡,只失神地喃喃:「我的老天爷……这……这便是我点灯熬油,看烂十本帐册子,八辈子也见不著这泼天的富贵………

    李桂姐上次见那一万两已是心惊肉跳,如今这厚厚一叠,直晃得她眼晕,脸上挤出几分镇定,可那声音也带了丝掩饰不住的颤音:「老……老爷……这……怕不得有两万两雪花银?怪道外头车如流水马如龙,敢情都是给咱西门府送财神爷来的!」

    大官人看著她们这副模样,哈哈一笑,浑不在意地挥挥手:「两万两?眼皮子忒浅!这里头一一整整五万两!」

    「妈耶!」

    「哎哟我的亲爹爹!」

    「老爷!我能;……能摸摸么?」

    「好爹爹,让奴也沾沾财气儿,摸一摸!」

    四个美人儿那娇声软语混著脂粉香气,登时把这方才还冷清的花厅搅得活色生香,春意融融。金莲儿一听「五万两」,早把什么矜持抛到九霄云外,口中娇呼「我的好爹爹!」,扭著水蛇腰便第一个扑了上来!两条粉藕似的玉臂不由分说就缠上了大官人的脖子。  

    那香喷喷、软绵绵的身子直往他怀里钻,樱桃小口带著热气儿,「吧唧」一声,就在大官人腮帮子上印了个鲜红的胭脂印子,嘴里还哼哼唧唧:「爹爹真是财神爷下凡!」

    桂姐儿不甘示弱,也媚笑著贴了上来,手儿已灵巧地抚上他胸口。

    玉楼虽矜持些,此刻也满面红晕,眼波流转,含著无限欢喜与媚意,轻轻依偎在大官人身侧,那双大长美腿并的拢拢的。

    一时间,大官人被四团香馥馥、软绵绵的温香软玉包围,莺声燕语,嗬气如兰,粉臂玉腿,暗香浮动,那脂粉气混著女子体香,熏得人骨头都酥了半边。

    有的伸手去捏那银票的厚度;

    有的仔细辨认著上面的面额光;

    便是最懵懂的香菱儿,也偷偷用两只小手捧起一小叠银票,深深嗅了嗅那油墨纸张的味道,仿佛能吸进财气一般。

    月娘虽也是心头剧震,但到底是见过这么些银两了,如今库子还放著几万两。

    她将那厚厚一叠沉甸甸的「富贵」仔细拢起:「好了好了!这……这财帛白花花亮晃晃的,看久了怕招邪祟!还是早些收进库房锁起来,才最妥当!」

    大官人此刻心情大好,浑不在意地挥挥手:「说的是!好好收著!这可是咱家新年的头一份「利市』!等著,大年初一,老爷给你们发双倍的份例钱!人人有份!」

    一时间又是香吻不断印了过来。

    月娘将那沉甸甸的「利市」仔细纳入袖中特制的暗袋,贴身藏好,这才觉得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咚」的一声落回了腔子里。

    她定了定神,想起正事,温言软语道:「好了好了,你们莫要再闹老爷了。厨下已备好了除夕的席面,山珍海味,各色时鲜果子都已齐备,只待晚上吉时开席了。」

    大官人点点头,任由金莲儿和香菱用袖子擦自己脸上沾著的几处胭脂印子。

    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换上了一家之主的威严:「甚好。都给我听仔细了,今晚这顿年夜饭,非同寻常。史教师、武丁头、关朱二位将军,还有府上的大掌柜、管事,都会把自家娘子、老娘、亲兄弟亲子侄一并带来赴宴。你们几个」

    他特意在金莲、香菱儿、玉楼、桂姐脸上重重一点,「须得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头来,替我款待周全!酒要斟满,杯莫停!菜要添勤,碟莫空!言语要热络亲热,笑靥要如花绽放!务必要让他们的家眷,从踏进我西门府大门那一刻起,就如沐春风,切切实实感受到……这西门府,便是他们自家的根底!是他们的靠山!绝不是外人!若是有半分怠慢,休怪老爷我不讲情面!都听明白了?」

    金莲儿最是机敏嘴快,闻言立刻扭著那杨柳般的水蛇腰,娇声笑道:「哎哟我的好老爷!这话说的可叫奴委屈死了!如今我们姐妹在这府里,虽说比不得大娘尊贵体面,可也是小半个主子哩!照顾客人,迎来送往,嘘寒问暖,本就是分内该当的事儿,何须劳烦爹爹您老人家特意叮嘱?」

    大官人见她这邀功卖俏、八面玲珑的模样,又是好笑,伸出一根手指,虚虚点著金莲儿光洁的额头:「小油嘴儿!就属你舌头底下能翻出莲花来!晚上那席面上,若叫我又瞅见你为些个鸡毛蒜皮,吃些没来由的飞醋,摆脸子给人看……哼哼,仔细你那身细皮嫩肉!老爷我的家法……绝不客气!」

    金莲儿扭股糖似的扭著腰肢,娇嗔道:「哎呀!爹爹又拿人家取笑!人家……人家最近可是跟著香菱儿认认真真读了好些圣贤书,学了不少持家做人的大道理呢!」

    她嘴上甜丝丝地讨著饶,心里却警惕,老爷这般特意叮嘱,晚上席面上必是有什么碍眼的「野花儿」!虽不能得罪,也得把眼睛擦亮了,牢牢记住是哪几个狐媚子!

    这边厢大官人正与美娇娘们调笑吩咐,外头平安踩著碎步进来,垂手低声道:「大爹,应二爷来了,在仪门外候著呢。」

    大官人闻言随意一摆手:「让他进来吧。」

    众女纷纷下去。

    「是!」平安儿应声退下。

    不消片刻,就听得外头回廊上响起一阵急促谄媚的脚步声,人未到,声先至见:「好哥哥!亲大爹!您的好兄弟应二来给您老拜早年啦!可方便进来?」

    大官人笑道滚进来吧。

    帘子一挑,应伯爵那身影便滚了进来。

    一进门,先不管不顾地对著大官人就作了个肥喏,腰弯得几乎要贴到膝盖。

    大官人端著茶盏,嗤笑一声:「哟,应二?今日刮得什么好风,把你吹来了?不在你那狗窝里挺尸,倒有闲工夫跑我这儿溜腿儿?」

    应伯爵丝毫不恼,反而凑近几步,搓著手,笑得见牙不见眼:「哎哟喂,我的好哥哥!您这话可折煞弟弟了!不是弟弟有闲,是哥哥您贵人事忙,脚不沾地!弟弟哪天不是闲得骨头缝里长草?就盼著哥哥您得空,赏口茶喝,沾点福气呢!」

    大官人懒得听他胡扯:「行了。有屁快放,我这还一堆事呢。」

    应伯爵脸上笑容不变,腰弯得更低,声音也压了压,带著几分神秘:「嘿!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老的火眼金睛!哥哥,弟弟这点子鸡毛蒜皮的心事,在您面前那就是秃子头上的虱子一一明摆著!」他凑得更近,把祝家庄如何求到他门上,那祝龙如何焦头烂额,栾廷玉如何忧心忡忡,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小心翼翼问道:「好哥哥,如今是个什么章程?能否和弟弟说说?」

    大官人听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慢悠悠道:「祝家庄?哼!不知天高地厚的蠢物!得罪了我,就想这么轻轻揭过?天底下哪有这般便宜事!」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先晾他们几日!让他们也尝尝这热锅上蚂蚁的滋味!你回去告诉他们,这事儿……急不得!」  

    应伯爵何等乖觉?

    一听大官人这口气,便知此事并非无门,只是火候未到,油水未足。

    他立刻一拍大腿,脸上堆满「我懂」的神情,声音拔高:「得嘞!有哥哥您这句话,弟弟这心里就跟明镜儿似的了!您老放心,弟弟知道怎么回他们!」

    说罢,又涎著脸陪著大官人喝了两杯新上的好茶,东拉西扯奉承了几句,又舔著脸问大官人讨了些好茶叶,便藏进袖子里,知趣地找了个「家里老娘还等著祭祖」的由头,麻溜儿地告辞滚蛋了。应伯爵出了西门府那气派非凡的大门,脚下生风,直奔清河县最为热闹的醉仙楼。

    二楼雅间里,祝龙和栾廷玉早已等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一见应伯爵那圆滚滚的身子晃进来,祝龙立刻抢步上前,急声问道:「应老爷!如何?西门大人他……肯见我们了吗?」

    应伯爵大喇喇往主位上一坐,先不答话,自顾自拎起桌上的温茶壶,对著壶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这才一抹嘴,脸上露出极其为难的神色,长长叹了口气:「唉!祝大少爷,栾教师!难!难哪!」祝龙心猛地一沉:「怎么?西门大人他…」

    应伯爵摆摆手,打断他,小眼睛里闪著精光,「我家哥哥,他实在是太忙了!你们方才在街上可瞧见了?那车马,从巷子口一直排到县衙门口!全是京里来的大人物,争著抢著要见我哥哥!枢密院的、户部的……哪一个不是跺跺脚地面抖三抖的主儿?我哥哥他分身乏术啊!」他两手一摊,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祝龙脸色煞白,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应老爷!您可是我们唯一的指望了!无论如何,您得再帮我们想想办法!只要能见上西门大人一面,花多少钱我们都认!」

    栾廷玉坐在一旁,眉头紧锁,沉声道:「应老爷,您见多识广,西门大人喜好什么,我们实在不知。不如这样,我们出银子,劳烦您老代为置办一份厚礼,务必周全,只要能打动西门大官人,让我们见上一面,便是天大的恩情!」

    「对对对!」祝龙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应老爷您费心!银子不是问题!」

    应伯爵等的就是这句话脸上显出「勉为其难」的挣扎神色,最后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一拍桌子:「也罢!谁让我应二最是心软,见不得人受苦!这样……你们给我五百两银子!」

    「五百两!」祝龙倒吸一口凉气,脸皮都抽动了一下。他这次出门,满打满算也就带了一千两银票,本是预备著孝敬大人的,万万动不得!

    应伯爵把他的肉疼看在眼里,心中冷笑,面上却更加诚恳:

    「祝大少爷!这可不是我应二贪你的!你要知道,西门府的门槛有多高?寻常礼物能入得了眼?我这可是要替你置办能拿得出手、又能投其所好的硬通货!五百两,已经是紧打紧算了!我应二打包票,收了你这银子,初一!大年初一我必去西门府走一遭!无论如何,也让你几日内见到我哥哥!若办不成……」他拍著胸脯,唾沫横飞,「你尽管带人去砸了我应家那块招牌!」

    祝龙看著应伯爵那信誓旦旦的模样,万般无奈,总不能那西门大人一月不见自己,自己就在这清河待一个月一咬牙,最终,他将这五百两银票重重拍在应伯爵面前,声音干涩嘶哑:「应老爷!一切……就拜托您了!」

    应伯爵一把抓过银票,指尖在那光滑坚韧的纸面上飞快地撚过,验看无误,脸上瞬间笑开了花,油光满面:「好说!好说!祝大少爷爽快人!包在我身上!你们且安心回去等信儿!」说著,麻利地将银票塞进自己鼓囊囊的怀里。

    到了楼下僻静处,栾廷玉才压低声音:「大少爷!我们给西门大人的一千两,如今只剩五百了!这如何使得?」

    祝龙眼神空洞,望著街道上来往的行人,苦涩道:「还能如何?只能……把我那匹从西夏贩来的好马卖了!再把身上这块祖传的羊脂玉佩……还有这金镶玉的帽正……统统拿去当铺!七拚八凑,总能再弄出五百两来!」他说著,下意识摸了摸腰间温润的玉佩,眼中满是不舍与痛楚。

    而醉仙楼雅间窗口,应伯爵正捏著那张五百两的银票,对著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美滋滋地哼起了小曲儿:「时来呀……运转哎……金银那个满仓……嘿呦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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