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谢长风(六)

光阴荏苒，转瞬已是清明。

合家往南山祭祖之后，便在别院歇息。

我刚自车舆下来，闻着空气中混杂脂粉与肴馔之气，眉头不觉微蹙。

我素性沉稳，喜静厌闹，最受不得这般喧嚣。

“墨心，随我往后山走走。”

一语甫毕，便提步向后院而去。

穿过喧闹前院，绕过一道月洞门，周遭声响顿减。

一条青石小径，蜿蜒通入后山深处，两旁新绿杏林，暖风过处，清甜花香袭人。

溪水潺潺，鸟鸣嘤嘤，与前院喧嚣，恍若两个天地。

我眉头渐展，步履也放缓下来。

行至一处转角，忽闻一阵清脆笑声，伴着女子软语，随风飘至。

那声音清甜，带着少女独有娇憨。

我脚步一顿，下意识便欲转身回避，自幼所受教诲，便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然那笑声入耳，竟令我心乱如麻，脚步再挪不动半分。

鬼使神差般，我未转身，反抬眼循声望去。

只一眼，目光便再也移不开。

不远处溪边，一块半人高青石之上，立着一位身着水绿罗裙之少女。

梳双环髻，发间簪一支海棠珠花，珠蕊随其动作轻轻摇曳。

阳光透过杏树枝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碎影，裙摆白梅暗纹，若隐若现。

她正微微俯身，伸指尖轻拂裙角沾着的几片杏瓣，动作轻柔，小心翼翼。

日光落在她侧脸，勾勒出柔和轮廓，眉眼秀气，鼻若悬胆，唇不点而丹。

我在京中所见名门闺秀，或端庄，或明艳，却无一人如她这般，气质清灵，干净脱俗。

她身旁立着一个双丫髻丫鬟，手捧一只白瓷瓶，瓶中已插大半枝杏花。

丫鬟弯腰拾起地上一枝花枝，笑道：“姑娘瞧，这枝开得极好，拿回插瓶，可香好几日呢。”

墨心在我身后瞧我这般模样，忙压低声音，轻咳一声提醒：“公子，该走了。”

这一声轻咳，方将我魂魄拉回。

脸颊瞬时发热，耳根滚烫。

心中暗斥自己失礼，忙转身欲走，谁知心下慌乱，脚步错动，一脚踏在一枚松动石子上。

“咔嗒。”

一声轻响，在这清幽山径间，格外清晰。

溪边少女显然被惊，拂花之手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少女眼中微露讶异，转瞬便恢复镇定，微微屈膝行礼，举止得体，声音清脆：

“公子安好。小女冒昧，扰了公子清兴。”

她一语方出，我只觉脑中“嗡”的一声，先前那点镇定荡然无存。

手忙脚乱拱手还礼，指尖绷得极紧，喉间滚动数次，竟一个字也说不出。

“姑……姑娘安好。”

半晌，方憋出这一句。

“是……是在下唐突，未曾回避，还望姑娘海涵。”

话一出口，便恨不得给自己一掌——此等言语，倒似责怪她不该在此一般。

一张俊面涨得通红，恨不能地上裂一缝，好钻将进去。

我看到身后的墨心在捂脸，便知我这样实在没眼看……

少女身旁丫鬟见此情景，忍不住噗嗤一笑。

那丫鬟甚是伶俐，忙上前一步，屈膝福了一礼：“公子言重了。这后山原非谁家私产，何谈惊扰？我家小姐乃城南苏家二姑娘，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一番话，既解了围，又自报家门。

我心下感激，总算寻回语声：“在下谢长风。”

“谢公子？”

苏二姑娘听了，眼中微露了然，随即浅浅一笑，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娇羞。

这一笑，直令我心头猛地一跳，视线再难移开。

脑中飞速思忖，该说些什么？

赞其容貌？

太过唐突。

问其芳龄？

更是失礼。

母亲曾叮嘱，不可对女儿家轻薄。

情急之下，目光落在丫鬟手中白瓷瓶上，总算寻得一个稳妥话题。

“姑娘雅兴，此际杏花正盛，折枝插瓶，清雅别致。”

苏二姑娘顺我目光，低头瞧了一眼瓶中花枝，唇角笑意愈浓：“公子谬赞。听公子步履，似是要往山中去？”

“正是。”

我暗松一口气，话语也流畅几分，“前院太过喧闹，欲寻一处清静之地。说来后山深处有一片桃林，此刻想必定然开得更盛。”

言毕，心又提了起来。

这般说法，算不算……相邀？

苏二姑娘眼中果露向往，转瞬又有几分迟疑，下意识看了一眼身旁丫鬟。

那伶俐丫鬟立时会意，笑盈盈道：“小姐素来喜爱桃花，既谢公子说那边景致更佳，不如便去一观？”

“如此甚好。”

苏二姑娘方点了点头，对我柔柔一笑，“便有劳谢公子引路。”

“不劳烦，不劳烦。”

我几乎脱口应下，连日读书之疲惫一扫而空，只觉连日光也温暖几分。

忙侧身作一“请”势，自己先行一步，在前引路。

只是脚步，放得极缓，一颗心七上八下，忐忑不已。

时不时以眼角余光，偷瞧身侧少女。

见她正好奇仰头打量路旁景致，阳光洒在发梢，镀上一层柔和金晕。

那恬静美好之侧影，令我心头愈发动柔。

空气中，除清甜杏香之外，更萦绕一缕若有似无之兰草幽香，像是她身上熏香，清雅宜人。

墨心极是知趣，再度放慢脚步，远远跟在身后。

风过林梢，白色杏瓣簌簌而落，拂过肩头，沾上衣鬓。

我心中暗忖，这般明媚春光，遇上这般可人，想来便是话本中所写之天赐良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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