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是个玩意儿
王进心头一跳，不知殿下为何突然提起旧事，忙垂首道：“奴才确实见过不少。”
“那你还记得，当年的徐美人和赵昭仪吗？”
王进背脊一寒。
他如何能忘？
那两位当年为了争宠手段尽出，今日下药，明日构陷，将这后宫搅得腥风血雨，不得安宁。
“记得，记得。那两位主子当年……确是风光无两。”
“是啊，风光。”
刘启目光投向阶下的枯叶，语调淡漠。
“为了争父皇的一眼垂青，苦肉计也好，栽赃陷害也罢，哪怕只是一块糕点，都要争个头破血流。”
“可结果呢？”
刘启转过头，看着王进，眼神幽深如潭。
“徐美人死在了冷宫的枯井里，赵昭仪难产血崩，一尸两命。”
“争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
“最后还不是一捧黄土，无人问津。”
王进只觉得寒意顺着脚底往上窜，殿下这话里的凉薄，比这冬风还要刺骨三分。
“殿下的意思是……”
刘启站起身，踱步至兵器架前，指腹缓缓抚过一把寒光凛凛的长剑。
“魏兴和沈玿，就像那两个蠢女人。”
“他们以为斗赢了对方，就能得到怀生。”
“殊不知，有些位置，不是靠抢就能抢来的。”
刘启的手指在剑脊上轻轻一弹。
铮——剑鸣清脆，震散了周遭的寂静。
“他们充其量，也就是个外室，是个玩意儿。”
“就算争破了头，也变不成正经主子。”
说这话时，刘启神情倨傲而笃定。
那是身为储君骨子里带出的优越，更是他确信自己在李怀生心中拥有不可撼动地位的自信。
他是李怀生的启儿。
而在他眼中，那两人不过是在门外狂吠的野狗，为了争夺主人施舍的一根骨头而互相撕咬。
刘启将长剑归鞘。
“咔哒”一声。
金属撞击的脆响，在空旷的演武场上显得格外寂寥。
他负手而立，仰头望着天边那团压得极低的铅云。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
王进伺候了刘启这些年，哪怕只是个背影，也能瞧出主子心底的不痛快。
他心头一酸，大着胆子往前挪了两步。
“殿下。”他压低声音，试探着问道，“既然那两位只是惹人心烦的野狗，殿下何不……直接出手？”
“只要除了这两个碍眼的，李公子那边，不就清净了？”
刘启闻言回身。
他面上无甚表情，只那双眸子黑沉沉的，如一潭死水。
“清净？”刘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讥诮，“你以为，盯着怀生的，就只有魏兴和沈玿这两条野狗？”
“国子监里那些正是好年纪的世家公子，哪个不是虎视眈眈？”
“王弘之为了能在藏书楼偶遇怀生，把那几本破书翻烂了；林匪整日里缠着怀生讨教文章……”
刘启每念出一个名字，眼底的阴鸷便浓一分。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不知还有多少双眼睛正绿油油地盯着。”
他叹息了一声，语气里竟夹杂着几分无奈。
“怀生太好了。好东西，总是被人惦记的。”
“若是把魏兴和沈玿这两条最凶的狗宰了，剩下那一群，谁来挡？”
王进恍然大悟：“殿下是想……驱虎吞狼？”
“本宫近日要忙着整顿盐务，又要应付那帮老臣，分身乏术。”
刘启端起茶盏，茶水已凉，他却浑不在意，仰头饮尽。
“就留着那两条疯狗吧。”
“他们为了独占怀生，自然会把周围那些不长眼的苍蝇拍死。有他们在，王弘之、林匪之流便不敢轻易靠近。”
“等本宫腾出手来……”
刘启捏着茶盏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
“瓷器碰碎了瓦罐，不值当。”
“让他们自己斗去。”
王进听着，心下不由佩服。既利用了情敌去挡桃花，又不沾手，还能坐山观虎斗，殿下这一招当真是高。
只是……
望着刘启那张虽然年轻、却透着病态苍白的脸，王进心头那股酸楚又涌了上来。
“殿下英明。”
风势愈大，吹得刘启鬓边碎发乱舞。
他忽然抬手按住太阳穴，眉宇间掠过一丝痛色。
“殿下！”王进大惊，“可是头疾又犯了？奴才这就去传太医！”
“不必。”刘启摆手制止，“老毛病了，死不了。”
他靠在石桌旁，闭目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几分，透着一股入骨的悲凉。
“王进。”
“你还记得，先帝爷驾崩时，是多少岁吗？”
王进身子微僵，不知话题怎会转到此处，只能硬着头皮答道：“先帝爷……享年三十。”
“是啊，三十。”
刘启睁开眼，望着灰蒙蒙的天际。
“那高祖呢？”
“高祖爷……二十有八。”
“曾祖呢？”
“……二十六。”
王进的声音越来越小，背上冷汗涔涔。
刘家男子的寿数，向来是宫中最大的禁忌。
刘启笑了一声，笑意凉薄至极。
“父皇如今四十有五，已是刘家百年来最长寿的帝王了。即便如此，身子骨也是一年不如一年。”
“这宫里的男人，活不长。”
他垂眸，盯着掌心交错的纹路。
“本宫这头疾，你也知道。”
“殿下！”王进声音哽咽，“您吉人自有天相，定能万岁千秋！”
“万岁？”刘启嗤笑，“能活过三十，便是上苍垂怜了。”
他目光穿过层层宫阙，望向宫墙之外那遥不可及的方向。
那是李府所在。
“这宫里……就是个坟。”
“把怀生拉进来做什么？”
“让他年纪轻轻，就守了活寡？”
刘启的声音带了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是他心底最深的恐惧，也是他仅存的温柔。
他想要占有，却更怕亲手毁灭。这种矛盾如同一把钝锯，日夜在他心上拉扯，鲜血淋漓。
“他在外头，活得鲜活。”
“进了这道门……”
刘启闭上眼，不再言语。
王进早已泪流满面，偷偷用袖子抹去眼角的泪，心疼得无以复加。
谁又能知晓，这位高高在上的储君，心底竟藏着这样一份深情。
“殿下……”王进哽咽劝道，“您别这么说。李公子他是神医，他说能治，就一定能治！”
“他说能治……”
刘启喃喃重复着这句话。
脑海中恍惚浮现出那个雨夜，李怀生抱着他，一遍遍哼唱着不知名的曲调。
那一刻的安宁，是他此生尝过最甜的滋味。
“是啊。”
刘启重新睁开眼，眼底死寂散去些许，隐约多了丝微弱的光亮。
“起风了。”
“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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