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多行不义必自毙
雪后的莲花观，松柏枝头残雪挂冷，风一吹便簌簌落下。
香客却比往日还要多些。
大抵是那场震惊京城的“百鬼夜行”闹得人心惶惶，百姓们都赶着来烧香求个心安。
后山的梅林里，倒是难得清净。
几位公子哥正踏雪寻梅。
为首的那人披着件素白大氅，手里折了枝红梅，红白相映，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璧无瑕。
正是李怀生。
身旁围着的，皆是国子监里的风云人物。
“这便是报应。”说话的是陈少游。
他抬脚踢开路边的一块碎石，脸上带着几分厌恶，又夹杂着世家子弟特有的矜傲快意。
“听我爹说，刑部去收尸的时候，那场面……啧。整个人都被踩烂了，连块好肉都找不着。最邪门的是那些死蝙蝠，落得满地都是。”
旁边的王弘之接过话茬，义愤填膺道：
“这就叫多行不义必自毙。满京城的百姓都看着呢，那几十具孩子的尸骨摆在衙门口，谁敢替那个吃人的老妖怪喊冤？”
说着，他转头看向李怀生，语气里那股凌厉瞬间散去，化作讨好的软语：
“怀生，你说是不是？”
李怀生停下脚步，手指轻轻拨弄着那红梅花瓣。
冰凉的雪水沾湿了指尖，他漫不经心地开口：
“杨大人位高权重，平日里看着也是个儒雅长者。谁能想到，那副皮囊底下竟藏着这般心肠。可见知人知面不知心。”
这话一出，周围几人都跟着点头附和。
宋昭文叹了口气，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架势：
“圣人云，德不配位，必有灾殃。杨振身为户部尚书，掌管天下钱粮却私炼邪术，这是天要收他。只是苦了那些孩子……”
他转而看着李怀生，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与爱慕。
“还是怀生看得透彻。这世间荣华富贵不过过眼云烟，唯有这身正气，才是立身之本。”
李怀生笑了笑，没接话。
那笑容里，藏着几分旁人看不懂的讥诮与深意。
“前面有个亭子，咱们去歇歇脚。”
林匪指着前方半山腰处的一座飞檐凉亭。
众人簇拥着李怀生往上走。路有些滑，几只手几乎同时伸了过来。
“怀生小心。”
“慢着点。”
“无妨。”
李怀生避开那些手，独自踏上台阶，衣摆拂过积雪。
那姿态既不显得倨傲，又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却偏偏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就像这雪里的梅花，冷艳孤高，让人想折下来，藏进袖子里独占。
亭子里早就有人备好了炭盆和热茶，茶香袅袅。
众人围坐一圈，话题却始终绕不开那杨府的案子与朝局变动。
“如今户部尚书的位置空出来了。”王弘之端着茶盏分析道，“听家里老爷子说，东宫那边最近动作频频。这次杨振一死，太后一派元气大伤，殿下怕是要趁机安插自己的人手了。”
提到太子，几人的神色都有些微妙。
“殿下若是能掌权，倒也是社稷之福。”陈少游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总比让那外戚把持朝政要强。”
一群人又开始附和，却未曾察觉这后山的另一头，正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凉亭。
一棵合抱粗的老松树后。
魏兴把手里的树皮都快抠烂了。
隔得虽有些远，听不清具体的字句，但看那群小白脸一个个谄媚的德行，不用想也知绝无什么良善心思。
尤其是那个姓王的，倒茶就倒茶，身子贴那么近做什么？
还有那个姓陈的，笑得跟朵烂菊花似的，眼珠子都要黏在李怀生身上了。
“一群废物。”
魏兴磨着后槽牙，恨不得冲过去把那亭子给掀了，把那些围着李怀生乱转的苍蝇全都拍死。
“魏参将好兴致。”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不去巡营，倒躲在这儿看风景。”
魏兴身子一僵，猛地转过身。
沈玿正站在几步开外，披着件墨色狐裘，脸上挂着那种让人看了就想揍一拳的假笑。
“沈老板不也没闲着？”
魏兴冷哼一声，松开手里那块饱受摧残的树皮，“怎么？生意做完了？不想着怎么去填你那海运的亏空，跑到这儿来喝西北风？”
沈玿脸色微变，随即又恢复了正常。他慢悠悠地走到魏兴身边，顺着魏兴方才的视线看过去。
正好看到宋昭文正殷勤地给李怀生拢了拢外袍。
沈玿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魏参将这次可是立了大功。”沈玿收回视线，皮笑肉不笑地恭喜道，“杨振一死，你们魏家在朝堂上可就更是一手遮天了。这功劳，怕是够魏参将加官进爵了吧？恭喜啊。”
魏兴斜眼睨着他。两人对视一眼，空气里顿时火星四溅。若是眼神能杀人，这会儿两人身上早就被捅成了筛子。
“你也别在这儿跟我阴阳怪气。”
魏兴往凉亭那边努了努嘴，“你看看那是谁？你费尽心思把我弄去大同，说什么让我去历练。怎么着？以为把我支走了，这人就是你的了？”
他嗤笑一声，满脸嘲讽：“结果呢？我不在这些时日，你就让人这么围着？连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都挡不住。沈玿，你是个废物吗？”
沈玿被戳到了痛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那些不过是同窗，也就是有些才名罢了。怀生性子清冷，又岂会看得上他们。”
“是吗？”
魏兴抱着双臂，往树干上一靠，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看不上他们，那未必就看得上你。”
他往前凑了两步，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
“我刚从宫里出来。东宫那位，今日穿的可是怀生的大氅。”
沈玿的心猛地一沉，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有些发黑。
他僵硬地转头看向凉亭。
恰逢李怀生站起身准备下山，周围那一圈人立刻围了上去，前呼后拥，众星捧月。
魏兴看着沈玿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心里那股郁气稍微散了点，却又涌起一股更为酸涩的无力感。
“怎么样？沈老板？”
“现在还要跟我争吗？”
魏兴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目光沉沉地望着远处那道白衣身影。
“咱们俩在这儿斗得跟乌眼鸡似的，却不知早就让人捷足先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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