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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好后生


李长顺打量了一下秦雪。这姑娘毕竟是读过书的,身上那股子知书达理的文静气还在,模样也生得水灵,比乡下那些整天风吹日晒的粗糙丫头不知道强出多少倍。他心里暗暗点头,难怪自己跟王家一说,那边看了照片就乐得合不拢嘴。

喝了半缸子凉白开,秦大山迫不及待地开了口:“长顺,情况咋样?那后生……”

李长顺放下茶缸,拉了把椅子坐得离父女俩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语重心长地开始交底:“老哥,大侄女,你们听我掏心窝子说一句。这回我给你们踅摸的这家,那绝对是百里挑一的好人家。”

“男的叫王大壮,今年二十五岁。我可是眼看着这后生长大的,那长得叫一个壮实,人高马大,往那一站跟座铁塔似的!”

说着,他转向秦雪,苦口婆心地劝道:“大侄女,李叔不会坑你。这大壮是个老实人,没那么多花花肠子。他爹之前在一个修水库的工程队干过。他们家家境殷实的很!石湾村也是个富裕村,地好,水利也方便。”

李长顺一边说,一边掰着手指头给他们算账:“大壮家里劳力多,上面三个哥哥都已经成家分出去了,他爹妈现在跟着他过。大壮干活绝对是一把好手,一个人能顶一头牛使,年年挣满工分。最关键的是啥?人家底子厚!前年刚批的宅基地,家里咬牙起了五间大瓦房!红砖青瓦,宽敞透亮,在他们石湾村那是数一数二的排场!”

秦大山听着,微微点了点头,脸色缓和了不少。在农村,劳力多、地好、有大瓦房,这就是最硬气的底牌,说明这家人日子过得红火,不愁吃穿。

“大侄女,你嫁过去,绝对吃不了苦。”李长顺看着秦雪低垂的眼眸,声音放柔和了些,“那后生脾气好得跟面团似的,三脚踹不出一响屁,从来不跟人红脸。他爹妈也是厚道人!”

听到“厚道”这句话,秦雪的眼睫毛猛地颤抖了一下,一直死寂的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活气,两滴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她不怕自己吃苦,她最怕的就是念儿在别人家受虐待。如果这家人真能容得下念儿,哪怕是个火坑,她也心甘情愿地往下跳。

秦大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他拍了拍李长顺的胳膊:“长顺,老哥欠你个天大的人情。事不宜迟,那咱们现在就过去看看?”

“走!我这就带你们去!”李长顺也是个雷厉风行的人,站起身拍了拍裤腿,“石湾村离县城不远,也就七八里地,咱们走着去,顺便让大侄女散散心。”

三人出了胡同,顺着县城边缘的公路,拐进了一条宽阔平整的机耕道。相比起林家村那种山路十八弯的穷山沟,石湾村的地势平坦,大片大片的农田连在一起,庄稼长得郁郁葱葱,长势喜人,一看就是好地。

走了大概大半个钟头,前面出现了一大片村落。房子大多是砖木结构,比那些低矮的土坯房气派多了。李长顺带着父女俩在村里穿行,路上不时有村民跟他打招呼,李长顺也都笑呵呵地回应着。

走到村子东头,李长顺指着前面一个宽敞的院落说:“喏,那就是大壮家。”

秦雪抬起头,顺着李长顺的手指望去。那果然是一处非常气派的院子。院墙是用红砖砌的,有半人高,上面还压着一层碎玻璃防贼。两扇黑漆木门敞开着,里面是一排五间崭新的大红砖瓦房,屋顶的青瓦在阳光下泛着光。

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东边搭着一个葡萄架,西边是用石头垒得整整齐齐的猪圈和鸡舍,几只老母鸡正在院子里悠闲地啄食。这的确是一户殷实人家才有的气象。

听到脚步声,院子里走出来一对老夫妻。男的六十岁上下,穿着灰白色的粗布汗衫,手里拿着一杆长长的旱烟袋,背有些微驼,但精神矍铄;女的穿着洗得很干净的蓝底白花罩衣,腰里系着围裙,面相慈祥和善。

“哎哟,老李兄弟,你们可算来了!快快快,屋里请!”王老汉一看见李长顺,赶紧迎了出来,脸上的笑容真诚而热切。

“老哥哥,我把人给你们领来了。这就是秦老哥,这是他闺女,秦雪。”李长顺笑着给双方介绍。

“秦老哥,大老远赶来辛苦了!”王老汉双手握住秦大山的手,使劲摇了摇,然后目光转向了秦雪。

王大妈更是直接走上前来,一把拉住秦雪的手,上上下下仔细地打量着。看着秦雪白净的面容、文静的站姿,王大妈眼里满是欢喜,嘴巴都快咧到后脑勺了,连声说道:“哎呀,这就是秦老师吧?这闺女长得真俊,跟画里走出来的人似的!”

“老李跟俺们说你是个教书的先生,俺们还不信呢。咱们这庄户人家,能迎进个有文化的媳妇,那是祖上积德啊!秦老师,快进屋,外面大毒日头的,别晒坏了!”

一句“秦老师”,叫得秦雪心里百感交集。自从出事以后,村里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连学校都委婉地让她回家“休养”,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别人用这种充满尊重和敬畏的语气称呼她了。

秦雪看这家人态度如此诚恳,原本紧绷的神经和心里那层厚厚的防备,稍微放下了一些。她勉强挤出一丝微笑,轻声应道:“大妈,您别叫我秦老师了,叫我小雪就行。”

“好,好,小雪,走,进屋歇着!”王大妈高兴得直点头,拉着秦雪的手就往正房走。

进了屋,五间大瓦房的宽敞顿时显现出来。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砖,墙面用白灰刷得雪白。堂屋正中摆着一张崭新的八仙桌,靠墙是一个大立柜,上面还摆着一台半导体收音机。在这个年代的农村,这绝对算得上是富裕的摆设了。

王大妈赶紧倒了糖水,又端出了一盘早就煮好的白水鸡蛋,还有一盘在井水里拔过的脆甜瓜,一个劲儿地让秦大山和秦雪吃。

众人寒暄了几句,秦大山环顾了一下四周,没看到正主,便清了清嗓子问:“老哥哥,咋没见大壮?”

“哦哦,大壮在后院劈柴呢!这孩子,一听你们要来,紧张得一大早就起来把院子扫了三遍,这会儿不知道怎么见客,躲在后院不敢出来呢!”王老汉笑着指了指后门,转头冲着门外喊了一嗓子,“大壮!大壮!别劈你那破柴火了,赶紧滚进来!你秦叔和小雪姑娘都到了!”

过了好一会儿,后门才传来一阵沉闷而局促的脚步声。

门帘被掀开,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低着头走了进来。

秦雪抬眼看去,心里不禁微微一跳。李长顺说得没错,这王大壮确实生得像座铁塔。他足足有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肩膀宽阔,胸膛厚实,穿着一件被汗水浸透了后背的黄军装褂子,褂子的扣子敞着,露出里面古铜色的结实肌肉。他的一双大手像蒲扇一样大,上面布满了老茧和细小的伤口,一看就是个常年在地里刨食、干重体力活的好把式。

可是,这么一个如同铁塔般的粗壮汉子,此刻却表现得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

王大壮站在堂屋中央,甚至都不敢抬头正眼看秦雪。他的脸庞被常年的日头晒得黝黑,但此刻却能清晰地看到,那张脸红得简直像猴屁股一样,连粗壮的脖颈子和耳朵根子都红透了。他那一双粗糙的大手在裤腿上死命地搓着,仿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一双脚也局促地在青砖地上磨蹭。

“你这死孩子,平时在生产队扛几百斤麻袋的大气势哪去了?哑巴啦?赶紧叫人啊!”王大妈看着儿子这副没出息的模样,有些恨铁不成钢地在背后推了他一把。

王大壮一个踉跄,往前迈了半步,猛地抬起头,飞快地瞥了秦雪一眼,又触电般地把目光缩了回去。就这一眼,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他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好看、这么水灵的姑娘,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就像供销社画报上的仙女一样。

“秦……秦叔好……”王大壮憋了半天,终于磕磕巴巴地憋出了一句话,声音瓮声瓮气的,像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闷雷。

“哎,好,好后生。”秦大山看着王大壮这副憨厚老实的模样,心里十分满意。他要找的就是这种人,虽然木讷,不讨喜,但绝对安全,绝对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坏心眼。

王老汉和李长顺对视了一眼,两个老狐狸心领神会。

“那个,秦老哥,老李,走走走,咱们去外面葡萄架底下抽口烟,喝口茶。大妈,你去灶房看看饭做得咋样了。”王老汉站起身,一边招呼着,一边给老伴使眼色。

王大妈立刻心领神会:“对对对,我去看看锅里的炖肉,你们爷几个去外面聊。大壮,你陪小雪说说话,给她拿个甜瓜吃!”

说完,三个长辈加上李长顺,呼啦啦全出了堂屋,顺手还把门带上了一半,把空间留给了这两个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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