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绝户计
林三抹了一把嘴角流出来的哈喇子,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小口,接着叹气:“这冷板凳一坐,陆家在村里可就成了孤家寡人。。”
刘富贵听到这里,眼珠子微微一转,心里却犯起了嘀咕。光是孤立排挤、派点苦活累活?这可不像是秦大山那老狐狸的手段!那刘老四不过是当众嚷嚷了几嗓子,就被直接安了个罪名打发到大西北啃黄沙去了。而陆家可是让秦雪当众丢人现眼、险些闹出人命的正主儿!
秦大山是何等阴险要面子的人,受了这么大的奇耻大辱,难道就这么不痛不痒地算了?
刘富贵心里跟有猫爪子在挠似的,他不动声色地又端起酒壶,给林三把那豁了口的粗瓷酒盅倒得溜溜满,嘴里轻声诱导着:
“兄弟,按说这秦支书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刘老四都落得那么个下场,陆家当众把他的脸皮撕下来扔地上踩,他就没动点真格的?就这么干看着?他就没在背地里下死手报复陆家?”
听到这话,林三正要往嘴边送的酒杯猛地顿住了。
他眯着那双贼溜溜的老鼠眼,若有所思地盯着桌上摇晃的油灯火苗,脸上的酒意似乎又退去了三分。他甚至下意识地扭过头,往紧闭的窗户纸上瞧了瞧,仿佛窗外正贴着一双耳朵似的。
林三缩了缩脖子,把脑袋往前伸了伸,压得极低的声音带着一股神秘兮兮的紧张劲儿:“刘哥,这事儿在村里谁提谁倒霉。我是真把你当亲兄弟、知心人才说的,你听了可得烂在肚子里,出了这道门,你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哈!”
刘富贵见状,心头狂跳,脸上却装出一副指天发誓的庄重模样,把胸脯拍得砰砰作响:“哎呀,好兄弟,看你说的!哥哥我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我嘴上要是没个把门的,能安安稳稳做这么多年职员吗?你放一百个心,今天这话,出你口,入我耳,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要是敢跟旁人漏出一个字,叫我出门就被车撞死,断子绝孙!”
听刘富贵发了这么毒的誓,林三最后那一丝顾虑彻底烟消云散了。他美滋滋地抿了一大口烧刀子,咂摸着嘴唇,身子往炕沿边上一靠,声音压成了气音:
“刘哥,你猜得一点没错!秦大山那心肠,毒着呢!他明面上抓不着陆铮的把柄,暗地里却给陆家下了绝户计!这庄稼人最金贵的是啥?不就是地里的粮食,碗里的饭么?秦大山直接从陆家的口粮田上下了黑手!”
林三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幸灾乐祸,又夹杂着几分后怕:“陆家那三亩最好的口粮田,今年却惨不忍睹。”
说到这儿,林三甚至忍不住比划着双手,绘声绘色地描绘起来:“放眼望去,咱们村四周的地全是一片生机勃勃的绿色海洋,可偏偏陆家那片地,就像是一块枯黄的癞疮疤,衰败得触目惊心!远远瞧着,跟被天火烧过了一样!”
“那些好不容易勉强结出穗子的玉米秆,结出的棒子小得可怜,外面的苞叶干瘪发白。剥开一看,里面的玉米粒稀稀拉拉的,不仅颗粒干瘪发瘪,有的甚至一半都是秃的,连个棒芯子都露在外面,被村里人私下里戏称为‘老鼠尾巴’!”
林三一边说着,一边嗤嗤地冷笑:“别说八九百斤了,就照这个要死不活的样子看,一亩地能收个一百来斤就算是老天爷开眼了!这收成,连往年的五分之一都不到!那一家子老小,今年冬非得勒紧裤腰带喝西北风不可!”
刘富贵听到这里,眼珠子猛地一缩,忍不住惊呼出声:“你是说……秦大山动了手脚?”
“那还能有假?”林三冷哼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心知肚明的狡黠,“陆大强是村里出了名的老把式,种地从来是一把好手,侍弄庄稼比侍弄儿子还上心!陆铮干活更是舍得下死力气,一人能顶俩壮劳力。陆家今年春耕、下种、除草,哪一样都没落后,施肥也是按部就班,怎么可能平白无故把庄稼种成这副绝收的鬼样子?”
林三压着嗓子,语气笃定至极:“大家伙儿心里都明白,肯定是秦大山暗地里指使了绊子!再联想起去年陆家和秦大山家闹出的那场满城风雨的风波,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能猜出这里面的猫腻!谁敢吭声啊?谁吭声,下一块绝收的田地没准就落到自家地头上了!”
“嘶——”
刘富贵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甚至隐隐渗出了一层冷汗。
狠!太他娘的狠了!
在这靠天吃饭、工分粮食就是命根子的年月,毁人庄稼、绝人收成,这简直比当面捅人一刀还要恶毒千百倍!秦大山这是要活生生把陆家一家人往绝路上逼啊!明摆着是要饿死他们,逼得他们一家子在林家村活不下去,跪着去向他秦大山摇尾乞怜!
然而,惊骇过后,刘富贵心头涌起的却是狂涛骇浪般的狂喜!
妙啊!妙不可言!
刘富贵极力克制着脸上的肌肉,没让自己笑出声来。破坏集体农业生产、故意毁坏社员口粮、利用职权公报私仇……这要是搁在前几年,那可是要被扣上反动、破坏生产的滔天大罪!哪怕是现在,如果这事儿被捅到了公社,甚至捅到县里农林局和纪律部门去,秦大山头顶上那顶乌纱帽,也绝对保不住!
秦大山啊秦大山,你平日里不是自诩公道正派、德高望重吗?你以为你在林家村手眼通天,把所有人都当成傻子耍,却没想到这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退亲这口恶气,老子总算知道该怎么出了!
刘富贵强压下狂喜的心跳,脸上露出一副惊恐又同情的神色,连连摇头叹息:“哎呀……作孽,真是作孽啊!陆家好歹也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这秦支书下手也太绝了点……兄弟,今天多亏了你这番话,不然哥哥我真是蒙在鼓里,哪天被这只笑面虎生吞活剥了都不知道!”
说着,刘富贵又殷勤地给林三满上一杯,端起自己的酒盅:“来,兄弟,啥也别说了,全在酒里!以后有哥哥一口肉吃,就少不了兄弟你一口汤喝!”
林三此时已经被酒精烧得头晕目眩,听着刘富贵的奉承,整个人飘飘欲仙,端起酒盅就跟他碰了一下,咧着大嘴傻笑:“好说……刘哥……跟着您……有肉吃!”
酒盅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油灯下,刘富贵低头喝酒,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恶毒至极的冷笑。
林三这会儿已经喝得舌头发硬,身子软得像一摊烂泥,趴在破旧的炕桌上,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奉承话,哈喇子顺着嘴角流在油腻的桌面上,彻底没了神智。
刘富贵冷眼瞧着林三这副烂醉如泥的窝囊相,脸上的假笑一点一点敛去,转而浮现出一抹极深、极冷的轻蔑与自得。
村里的那些泥腿子,大字不识几个,成天面朝黄土背朝天,碰上这种邪门事儿,除了在背地里嚼舌根子、疑神疑鬼,甚至疑心是陆家祖坟冒了黑烟冲了煞气,又能看出个什么门道来?就算是猜到了是秦大山下的黑手,顶多也以为秦大山是半夜派人去陆家地里偷浇了盐水、夜里撒了草料、或者故意放了害虫。
可刘富贵是谁?
他可是在公社粮站混了十几年的公职人员!
粮站和种子站、农资站那可是一个鼻孔出气的兄弟单位,低头不见抬头见,平日里一起喝酒划拳、倒腾指标,里头的那些弯弯绕绕、猫腻手段,刘富贵闭着眼睛都能数出几十条来!
去地里明目张胆地拔苗、泼盐水?那都是下三滥的蠢贼才干的事儿!陆家那陆大强是老把式,陆铮又是当兵出身的练家子,眼睛毒、警惕性高,谁敢三更半夜去陆家的地头鬼鬼祟祟地晃悠?一旦当场被逮个正着,人赃并获,那就是板上钉钉的阶级报复、现行破坏生产,就算是天王老子也保不住!
秦大山是何等阴险老辣的老狐狸?他怎么可能留下这么大的马脚给陆家抓?
刘富贵端起酒盅,在指尖轻轻转动着,眼底闪烁着洞悉一切的森然幽光。
要想毁掉一茬庄稼,还毁得神不知鬼不觉,让种地的人挑不出毛病、抓不到现行,唯一的法子,就是在最源头的环节上下手!
种子!化肥!对,绝对是在农资供应的根子上动了绝户的手脚!
在这年头,农村大队种地全靠公社统配。每到开春春耕,大队上统一去公社农资站、种子站拉回高产杂交种子,再按工分和人口分配到各个生产小队、各户的自留口粮田里。化肥更是稀罕的金贵物件,都得凭着指标条子排队领。
这里面的水,深得能淹死人!
刘富贵在粮站干了这么多年,太清楚种子站里的名堂了。
(https://www.wshuw.net/3521/3521219/55182834.html)
1秒记住万书网:www.wshuw.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wshuw.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