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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调解1


第二天周芸轮休。

陈卫东一大早就去了文化馆,走的时候她还在厨房洗碗。他像往常一样说了句“我走了”,她应了一声,没抬头。门关上了,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水龙头滴答滴答的声音。

她关了水,擦干手,站在厨房里发了会儿呆。然后她做了个决定——从今天开始,她要改变。

不是改变他,是改变自己。改变他们之间那种不冷不热、不远不近的状态。她不知道行不行,但她想试试。总比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着那颗球越滚越远要好。

她去了菜市场。

以前她买菜,都是直奔主题,买了就走。今天她逛得很慢,每个摊位都看看,心里盘算着陈卫东爱吃什么。他爱吃鱼,尤其是红烧鲫鱼。以前她常做,后来嫌麻烦,做得少了。今天她买了两条活蹦乱跳的鲫鱼,让摊主杀好,又买了葱姜蒜、香菜、红辣椒。

她又想起他以前爱吃她做的糖醋排骨,酸酸甜甜的,他能多吃一碗饭。后来她不怎么做了,他也就不提了。今天她买了排骨,肋排,专门挑的那种肉多骨少的。

他还爱喝汤。她买了棒骨,打算熬一锅骨头汤,小火慢炖,炖到汤色发白,骨头都酥了的那种。

买菜的时候,她碰到了王春华。

王春华也在买菜,手里提着个竹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根黄瓜、几个西红柿、一把小葱。她看见周芸,笑着打招呼:“哟,周芸,你今天也休息?”

“嗯,轮休。”

“买这么多菜?家里来客人了?”

周芸笑了笑:“没有,就是想做点好吃的。”

王春华凑过来看了看她篮子里的菜,啧啧两声:“鲫鱼、排骨、棒骨,你这是要大展身手啊!你家老陈有口福了。”

周芸看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春华姐,我问你个事儿。”

“啥事儿?你说。”

“你和你家老张……平时都怎么处的?就是……怎么做到感情那么好的?”

王春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你咋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周芸低下头,用脚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我看你俩在湖边那样,挺好的。”

王春华看了她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她没多问,只是笑着说:“其实也没啥秘诀,就是……别太把对方当自己人。”

“不当自己人当啥?”

“当外人。”王春华说,“你想想,你对客人是不是客客气气的?是不是会想着人家爱吃啥、不爱吃啥?是不是会想着把最好的一面给人家看?可你对自家人呢?觉得反正是一家人,有啥说啥,有啥吃啥,不用讲究,不用客气。久了,就淡了。”

周芸听着,若有所思。

“我不是说要对自家老公像对客人那么生分,”王春华补充道,“我是说,得把那份‘上心’劲儿留住。别觉得结了婚就不用经营了。感情这东西,跟种花一样,你不浇水,它就旱死了。”

周芸点点头:“那……你和你家老张,谁浇水浇得多?”

“差不多吧。”王春华笑了,“他有他的方式,我有我的方式。他话少,但事不少。家里电器坏了,他二话不说就修;我加班晚了,他骑车去接我;我随口说想吃啥,他第二天就买回来了。我呢,就多说话,多笑,多夸他。你别看老张闷葫芦一个,其实可爱听人夸了。”

周芸想象了一下陈卫东爱听人夸的样子,发现想象不出来。她夸过他吗?好像夸过,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后来她觉得,夸不夸的,反正是一家人,他知道就行了。可他知道吗?她不确定。

“你回去试试,”王春华拍了拍她的肩膀,“多做点他爱吃的,多跟他说说话,多笑笑。男人嘛,吃软不吃硬。你对他好,他心里都有数。”

周芸回到家,把菜收拾好,开始准备午饭。

她先炖上骨头汤,大火烧开,撇去浮沫,转小火慢炖。然后开始处理鲫鱼,洗净,在鱼身上划几刀,抹上盐和料酒,腌着。排骨焯水,捞出来沥干,准备做糖醋排骨。

厨房里渐渐弥漫开各种香味,骨头汤的醇厚、糖醋排骨的酸甜、红烧鱼的鲜香,混在一起,织成一张温暖的网,把整个屋子都罩住了。

她一边忙活,一边想:以前她做饭,就是为了填饱肚子,快点做完,快点吃完,快点收拾。今天她不一样。今天她每一道菜都做得很用心,火候、咸淡、摆盘,都格外仔细。好像不是在做饭,是在做一件作品,一件送给他的作品。

她甚至还蒸了一锅白米饭,米是她昨天新买的,淘了三遍,水放得刚刚好。饭熟了,她用筷子把米饭打散,让热气散出来,这样米饭会更香、更松软。

一切准备就绪,她看了看表,快十二点了。陈卫东十二点下班,骑车回家大约十五分钟。她把菜用盘子盖好,保温,然后洗了手,换了件干净的衣服,坐在沙发上等他。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时,她的心跳莫名快了一下。

陈卫东推门进来,换鞋,抬头看见她坐在沙发上,似乎有些意外:“今天没上班?”

“轮休。”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帮他把外套脱下来,挂好。这动作她已经很久没做了,做的时候有些生疏,手指碰到他肩膀的时候,她感觉到他微微僵了一下。

“做了饭,快去洗手吧。”她说,语气尽量轻快。

陈卫东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丝困惑,但没说什么,转身去了卫生间。

饭菜端上桌,陈卫东看着满桌子的菜,愣了一下:“怎么做这么多?”

“轮休嘛,闲着也是闲着,就多做了几个。”周芸给他盛了一碗骨头汤,放在他面前,“先喝汤,暖暖胃。”

陈卫东端起碗,喝了一口,点点头:“嗯,好喝。”

“真的?”周芸眼睛亮了一下,“那你多喝点。”

她又给他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尝尝这个,好久没做了,不知道味道对不对。”

陈卫东吃了,咀嚼了几下,说:“好吃,和以前一样。”

周芸笑了。她知道他说的“和以前一样”不是敷衍。她尝过了,味道确实没变,酸甜适中,外酥里嫩。可她又觉得,好像哪里不一样了。不是菜的味道变了,是她自己变了。以前做这道菜,她只是为了做一顿饭;今天做这道菜,她是为了让他高兴。

“卫东,”她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咱们俩最近怎么样?”

陈卫东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她:“什么怎么样?”

“就是……”她斟酌着词句,“咱们俩,好像很久没有好好说话了。”

陈卫东沉默了几秒,放下筷子,推了推眼镜:“你想说什么?”

周芸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戒备。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无力感——她想靠近他,可他似乎并不想让她靠近。

“没什么,”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就是觉得,咱们该多聊聊。”

陈卫东没接话,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那顿饭,周芸做了两个小时,吃了二十分钟。

陈卫东吃完,说了句“我吃好了”,就起身去了书房。周芸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看着满桌子的剩菜,忽然觉得很可笑。她花了一上午的时间,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想用这些菜告诉他:我在乎你,我在努力,我想让你高兴。可他好像,没有接收到。

或者说,他接收到了,但他不想回应。

她深吸一口气,把剩菜收进厨房,开始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她站在水池前,洗着洗着,眼泪忽然掉了下来。她赶紧用手背擦了,怕眼泪掉进碗里。

哭什么?她问自己。不就是一顿饭吗?他吃了,说了好吃,你还想怎样?

可她知道,她想的不是一顿饭。她想的是他能在饭桌上多坐一会儿,多吃一点,多说几句话。她想的是他能放下那本书、那些材料、那个书房,多看她几眼。她想的是他能像以前那样,吃完饭帮她收碗,哪怕只是把碗端进厨房。

可他没有。

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习惯了。习惯了她做饭、他吃饭;习惯了她收碗、他去书房。习惯了一种各司其职、互不打扰的相处模式。她想打破这种模式,可她不知道怎么打破,而他似乎也不想被打扰。

下午,她去了趟供销社。

她想给他买个礼物。不是因为他生日,也不是因为什么特殊日子,就是单纯想送他个东西。以前她也会送,结婚第一年送过他一条围巾,他戴了一整个冬天;第二年送过他一支钢笔,他用了好几年,笔尖都磨歪了还舍不得扔。后来她就不送了,觉得没必要,钱要省着花,日子要省着过。

可今天她想,也许“必要”这个东西,不是用钱来衡量的。

她在供销社转了一圈,最后看中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背心。料子是纯羊毛的,摸起来很软,颜色也大方,他穿去上班应该合适。她看了看价格,有点贵,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营业员帮她包好,她用布袋装着,提回了家。

陈卫东还在书房。她把布袋放在沙发上,想着等他出来再给他。

可等到吃晚饭的时候,她也没找到合适的时机。饭桌上他们又说了一些话,但都是关于明天吃什么、水管是不是该修了之类的事。她想把礼物拿出来,可总觉得气氛不对,好像她一拿出来,就成了一种“你看我对你多好”的暗示,而她不想要那种暗示。

她只想自然地、像以前那样,把礼物递给他,看他拆开,看他高兴,看他戴上。

可她不自然了。他也不自然了。

礼物最后还是给了。晚上,他从书房出来,准备洗漱睡觉。她从沙发上拿起布袋,递给他:“给你买的。”

陈卫东接过去,打开,看见那件毛背心,愣了一下:“怎么突然买东西?”

“看见合适,就买了。”她说,语气尽量随意,“你试试合不合身。”

陈卫东脱了外套,把毛背心套上。大小刚好,颜色也衬他。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点点头:“还行。”

“那就穿着吧。”周芸说。

“嗯。”他把毛背心脱下来,叠好,放回布袋,“谢谢。”

周芸看着他放回去的动作,心里忽然一酸。以前他收到她送的东西,会立刻穿上,甚至睡觉都不脱。现在他试了一下,就收起来了。不是不喜欢,是……客气了。

他跟她说谢谢。

夫妻之间,说谢谢,是客气,也是距离。

晚上躺在床上,两人又是背对背。

周芸睁着眼,听着他的呼吸声。她忽然想起王春华说的那句话:“别太把对方当自己人。”

她想,她是不是太把他当自己人了?觉得反正是一家人,不用刻意,不用经营,不用费心。她为他做的一切,都成了理所当然。他为她做的一切,也成了理所当然。理所当然到后来,大家都不做了。

可他不做了,她就开始慌了。

她翻过身,面朝他的背。月光很淡,只能隐约看见他肩膀的轮廓。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

“卫东。”

“嗯?”他的声音带着睡意。

“你睡了吗?”

“快了。”

她缩回手,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你转过来,我想看看你”,可这句话太矫情,她说不出。她想说“你搂着我睡好吗”,可这句话太直白,她也说不出。

她只是说:“晚安。”

“晚安。”

他回了,然后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周芸没睡着。她把手缩进被窝里,握成拳头。拳心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第二天,她又去菜市场。

这次她没买那么多菜,而是买了他爱吃的韭菜和鸡蛋,还有虾皮。她想给他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多放点虾皮。她记得他以前最爱吃这个馅的饺子,一顿能吃二十多个。

她包了一下午。

和面,剁馅,擀皮,包。每一个步骤她都做得很仔细。面要和得软硬适中,馅要调得咸淡刚好,皮要擀得中间厚边缘薄,饺子要包得大小均匀、褶子整齐。她把自己会的那点手艺,全用上了。

饺子包好了,整整齐齐地摆在案板上,像一排小元宝。

她烧了水,等水开了,下饺子。饺子在锅里翻滚,她用笊篱轻轻推着,怕它们粘在一起。饺子熟了,她捞出来,装在盘子里,又调了一碟醋和蒜泥。

陈卫东回来的时候,正好赶上饺子出锅。

“今天包饺子?”他看着满桌子的饺子,有些意外。

“嗯,韭菜鸡蛋馅的,多放了虾皮。”她把醋碟推到他面前,“你尝尝,看味道对不对。”

陈卫东夹了一个,蘸了醋,咬了一口。他嚼了几下,点点头:“好吃。”

周芸看着他吃,等他评价更多。可他没有更多评价,只是吃了一个又一个,很快盘子就见底了。

她看着他把最后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满足感。他吃了,吃完了,说明他喜欢。这就够了。她不需要他说“好吃”说很多遍,也不需要他说“你辛苦了”。他吃完了,就是最好的评价。

吃完饭,她正在厨房洗碗,陈卫东走了进来。

“我来洗吧。”他说。

周芸愣了一下,侧开身子,把位置让给他。他站在水池前,挽起袖子,开始洗碗。洗得很认真,每一个碗都里里外外洗干净,再用干布擦干,摞好。

周芸站在旁边,看着他洗碗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为了洗碗这件事。是他愿意走进厨房,接过她手里的碗。这就够了。不需要语言,不需要拥抱,不需要刻意。他只是做了,就够了。

“卫东。”她开口。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最近话少了。”

“一直都这样。”他说,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好,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看着她。

四目相对,厨房的灯光有些刺眼。周芸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湖。她看不出湖底有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什么都有。

“走吧,去看会儿电视。”他说。

“嗯。”

两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这次她没有坐这头,他坐那头。她坐到了他旁边,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是故意的,是有意的。她想靠近他,哪怕只是近一点点。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也没动。

电视里放的是什么节目,她没看进去。她一直在注意他,注意他的呼吸,他的姿势,他的目光。他靠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盯着电视屏幕。他的肩膀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衣服上洗衣粉的味道。

她想靠过去。

可她没有。

她怕他一僵,她就再也没有勇气了。

电视节目结束了,陈卫东站起来:“不早了,睡吧。”

他关了电视,去了卫生间洗漱。周芸坐在沙发上,看着空荡荡的屏幕,心里空荡荡的。

她做了那么多,可好像什么都没变。他还是那个样子,不远不近,不冷不热,不推不开。她不知道是自己做的不够,还是他根本不想让她靠近。

夜里,她又失眠了。

她翻来覆去,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想起王春华的话,想起王春华和张国强在湖边笑的样子,想起他们递来递去的橘子,想起他们一唱一和的对话。

她和陈卫东,也有过那样的日子。只是太远了,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她翻过身,面朝他的背。

“卫东。”她轻声说。

他没有回应,呼吸依旧均匀。

她不知道他是真睡着了,还是在装睡。她宁愿相信他睡着了,这样她就能说一些醒着时说不出口的话。

“卫东,”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更轻,“你知不知道,我挺想你的。”

没有回应。

“不是想你在外面怎么样,是想你……像以前那样。以前你下班回来,会先抱我一下再去换鞋。以前我做饭的时候,你会从背后搂着我,问我做什么好吃的。以前你洗完碗,会拉着我下楼散步。以前……”

她说不下去了。她怕再说下去,会哭出来。

她缩回手,翻回去,面朝墙壁。墙上那朵“枯萎的花”还在。她盯着那朵“花”,慢慢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在她翻过身去之后,陈卫东睁开了眼。

他睁着眼,看着窗外隐隐的光,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是愧疚?是感动?还是压力?也许都有。

他知道她在努力。她的努力他都看在眼里——丰盛的饭菜,包了一下午的饺子,那件合身的毛背心,还有她靠过来时那一个拳头的距离。他知道她想靠近他,想修复他们之间那道看不见的裂缝。

可他给不了回应。

不是不想,是给不了。

因为他的心,不在这里。

这个认知让他痛苦,也让他更加沉默。他不知道怎么告诉她,又不知道怎么骗她。他只能沉默,用沉默来拖延,用沉默来掩饰,用沉默来逃避。

窗外,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里,天地间一片昏暗。

周芸的修复计划还在继续。

她开始每天早上给他挤牙膏,倒好刷牙水。以前她不做的,觉得他自己会做。现在她做,不是为了让他感动,是为了让自己心安。

她开始在他出门前,帮他整理衣领,拍拍肩上的灰。以前她也不做的,觉得他自己会弄。现在她做,是因为她想碰碰他,哪怕只是碰碰衣领。

她开始在他下班回来时,站在门口等他。以前她坐在沙发上,他推门进来,她抬头看他一眼。现在她站在门口,他推门进来,她接过他手里的包,帮他换鞋。

他起初不太适应,被她换鞋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缩脚。后来慢慢习惯了,会配合地抬脚,让她换。可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看她。

她在他的饭盒里多放了一个鸡蛋,一张纸条:“今天工作辛苦,多吃点。”

他打开饭盒,看见那个鸡蛋和那张纸条,愣了一下。他拿起纸条看了看,折好,放进口袋,然后吃了那个鸡蛋。

晚上回家,他把空饭盒放在厨房,里面没有纸条。

她等了一天,等他的回应。哪怕只是一句“鸡蛋我吃了”,或者“纸条我看了”。可他什么都没说。

她有些失望,但没放弃。

她又给他写了一张纸条,这次不是放在饭盒里,是放在他枕头底下:“晚安,好梦。”

他睡觉的时候,摸到了那张纸条,打开看了,折好,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关了灯,躺下。

她还是没等到回应。

她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做错了。是不是她越努力,他就越逃避?是不是她越靠近,他就越疏远?是不是她做的这些事,在他看来不是修复,而是压力?

她去找王春华。

王春华听了她的倾诉,沉默了一会儿,说:“周芸,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问题不在你身上?”

“那在谁身上?”

“在他身上。”王春华说,“你做了这么多,他都无动于衷,说明不是你做的不够,是他不想接。”

周芸愣住了:“他不想接?”

“对。”王春华叹了口气,“感情是两个人的事,一个人再怎么使劲,另一个人不配合,也没用。你现在做的这些事,就像在往一个漏水的桶里倒水。你倒得再多,桶底下有个洞,水还是漏光了。”

周芸沉默了。她知道王春华说得对。她一直在倒水,一直在倒,可桶里的水始终是那个水位,甚至越来越低。因为桶底有个洞。

那个洞,是什么?

她不想去想,可她不得不想。

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她的水不够多,而是那个洞太大了。大到她怎么倒,都填不满。

可那个洞,是怎么出现的呢?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倒得很累,她想歇一歇了。

那天晚上,她没有再给他挤牙膏、倒刷牙水。她洗了脸,刷了牙,直接上了床,面朝墙壁。

他走进卫生间,看见自己的牙刷和杯子还是老样子,愣了一下。他拿起牙刷,挤了牙膏,刷了牙,走出来,看见她已经躺下了。

他关了灯,躺下,背对着她。

黑暗中,两人背对背。

隔在中间的,不是距离,是一堵看不见的墙。墙这边,是她倒空的水桶;墙那边,是他不敢面对的洞。

周芸睁着眼,看着墙上那朵“枯萎的花”。

她忽然不想再修了。

不是因为她不爱他了,是因为她累了。她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回头,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愿意回头。也许,他从来没有想过回头。也许,从他开始躲闪她的目光、敷衍她的问题、把她的努力当作压力的时候,他就已经不在了。

她闭上眼,眼角有一滴泪,无声地滑落,砸进枕头里,没有声音。

墙那边的他,也睁着眼。

他知道她做了很多。那些菜、那个饺子、那件毛背心、那些纸条、那些站在门口的等待、那些帮他把鞋摆好的动作……他都看见了。他都知道。

可他给不了回应。

因为他的回应,已经在另一个人那里了。他剩下的,只有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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