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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休养生息


第一次去靠山村那天,天还没亮,秦雪就起床了。她穿上那件深蓝色的肥大棉衣,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又围上厚厚的毛线围巾,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秦大山推着家里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旧自行车,在寒风中送她去公社大院搭顺路的拖拉机。

寒风凛冽,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通往靠山村的土路坑洼不平,冻得硬邦邦的。

秦雪坐在拖拉机拖斗的稻草上,随着车身的剧烈颠簸,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她不敢抓车帮,只能将双手紧紧护着小腹,每一次颠簸都让她心惊胆战,生怕肚子里那个孽种出什么意外。

同车的还有其他几个去下面村子办事的公社干部,他们裹着军大衣缩着脖子闲聊,偶尔有人跟秦雪搭话:“秦老师,这么冷的天还下去指导啊,真是辛苦。”

秦雪只能将脸往围巾里缩了缩,简短地应答一声,尽量避免引起他们的注意。

靠山村的村小破败不堪,只有两间摇摇欲坠的土坯教室。一个五十多岁、满脸沧桑的老教师带着二十几个年龄不一的孩子,挤在一个屋子里上课。

看到镇上的老师来“指导”,老教师显得很是局促和热情,赶紧用袖子擦了擦长条凳让她坐。孩子们也停下了读书声,用新奇又胆怯的眼神打量着这个穿着厚实大衣的城里老师。

秦雪努力集中精神,强撑着上了一节语文课。她尽量站着讲课,因为一旦坐下,棉衣的下摆就会堆积,腹部的线条可能会暴露。

板书时,她刻意侧着身子,不让自己的侧面轮廓太明显。短短的四十五分钟,她出了一身的冷汗。

课间休息时,老教师端来一缸子热水,关切地问:“秦老师穿这么厚,还冷吗?我看你脸咋这么白,是不是冻着了?”

“有点着凉,老毛病了,不碍事。”秦雪将围巾又往上拉了拉,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她不敢喝那缸热水,因为村子里简陋的旱厕四面漏风,毫无隐私可言,她害怕去上厕所时被人看出端倪。

一天下来,秦雪身心俱疲。

傍晚回程的拖拉机上,气温降得更低了。她靠着冰冷的车帮,突然感觉小腹深处传来一阵轻微的、持续性的酸胀感。那是一种隐秘的下坠痛楚。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会不会出事?

这个孩子虽然是她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孽种,但如果现在流产见红,在这个荒郊野外,或者在公社的卫生院里,一切遮掩都将前功尽弃。全公社的人都会知道她未婚先孕,她会面临比死更可怕的局面。

她死死咬住嘴唇,强忍着痛楚,直到拖拉机终于停在公社大院。

她几乎是一步一挪地走回了家。刚进家门,秦雪就瘫倒在炕上。

孙红花端着热饭进来,看到女儿煞白的脸和捂着肚子的手,吓得魂飞魄散。“小雪,咋了?是不是肚子……”

秦大山二话没说,披上衣服,连夜去邻村请了懂些草药、嘴巴也紧的孙婆子。孙婆子是个瞎了一只眼的孤寡老太太,平时靠给人看些隐疾为生。

她摸黑来到秦家,借着昏暗的煤油灯,给秦雪看了看面色,又伸手号了脉。

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孙红花在一旁紧紧绞着衣角,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半晌,孙婆子收回手,浑浊的眼睛看了秦大山一眼,压低声音说:“胎气有点不稳,是路上颠簸累着了。这孕妇得静养,绝对不能再这么折腾了。再颠下去,这胎非掉下来不可。”

秦大山在门外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火星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听完孙婆子的话,他沉默良久,从兜里摸出两块钱塞给孙婆子,又拿了一包红糖,千恩万谢地把人送走。

那一夜,秦家无人入眠。第二天,天还没亮,秦大山又穿上那件体面的中山装,揣着家里的一点积蓄,踩着厚厚的积雪去了镇上。

不知秦大山在王校长家说了什么,又许下了什么好处,王校长那边很快有了新安排:“巡回教学”的任务照旧,但秦雪只需要每周去一次。”

“而且,公社教育办出面协调,让靠山村和柳树沟轮流派相对平稳的马车或牛车来公社接送,尽量避免拖拉机的剧烈颠簸。”

“同时,王校长十分“体贴”地表示,考虑到秦老师身体不适,在村子里上课的时间可以大幅缩短,重点放在“指导”和“听课”上即可。

于是,秦雪的“指导”变成了纯粹象征性的走过场。她多数时间只是裹着那件肥大的棉大衣,坐在简陋的办公室(往往就是老教师的宿舍兼备课室)里,翻看看教案,偶尔和老教师交流几句。

孩子们上课时,她就在窗外听一听。这确实减轻了她的体力负担,也减少了站在讲台上暴露身形的风险。

但即便如此,每次往返的旅途,她依然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穿梭在寒风与谎言之间,时刻警惕着周围的一切。

纸终究包不住火。随着时间推移,村子里开始有了些细微的议论。

毕竟,秦雪身体的变化,朝夕相处的父母或许能帮着遮掩,但外人那双毒辣的眼睛,总能察觉到异常。

“你们觉不觉得,秦老师最近好像胖了些?那脸圆了一圈。”

“胖是胖了,可脸色是不太好,蜡黄蜡黄的。听说经常跑下面村子,累的吧?”

“她爹是支书,那么大本事,咋还让自家娇滴滴的闺女吃这苦?”

“哎,你们没发现吗?她最近穿得那叫一个厚实,那件大棉袄能装下两个她,腰身都完全看不出来了……”

这些议论像冬天的冷风,无孔不入地钻进秦雪的耳朵里。

她走在村子里的土路上,能敏锐地感觉到那些落在她身上探究、好奇甚至带着一丝恶意的目光。

她去代销点买盐,售货员会多看她两眼,嘴里说着“秦老师气色不好要多补补”,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她宽大的衣摆。

那天晚上,秦雪躲在自己屋里,用被子蒙住头,咬着枕头哭了很久很久。她哭自己的命运不公,哭那个毁了她的流氓,也哭自己如今这人不人鬼不鬼的处境。

门外,秦大山蹲在屋檐下、听着女儿压抑的抽泣声,心如刀绞。他知道,舆论的压力越来越大,村民们的怀疑已经到了快要挑明的地步,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春节前后,秦雪的肚子已经像吹了气的皮球一样鼓了起来,显怀到即使用最宽大的棉衣也难以完全掩饰的地步。

她走路的姿势开始变得笨重,不自觉地会往后仰腰。她被迫彻底减少了出门的次数,对外一律宣称“胃病老毛病犯了,疼得起不来炕,需要卧床静养”。

学校那边,也到了该执行下一步计划的时候。

秦大山再次拜访了王校长。这一次,他带去的不仅是两条好烟和两瓶好酒,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他东拼西凑借来的两百块钱——这在当时,抵得上一个普通工人半年的工资。

两天后,王校长亲自坐着公社的吉普车来了一趟村子。名义上,是代表镇中心小学“看望生病休养的优秀青年教师秦雪”。

在秦家那间昏暗的堂屋里,王校长坐在上座,看着被母亲搀扶着走出来、面容憔悴、腹部明显隆起的秦雪,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他毕竟是老江湖,那丝异样很快被惯常的圆滑和官腔掩盖。

他当着秦大山夫妇的面,握住秦雪的手,语气沉重又充满关切地说:“秦老师啊,你带病坚持工作,不辞辛劳去下面村子巡回教学,这种精神是可嘉的!”

“但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啊!组织上经过慎重研究决定,批准你长期病假,让你在家里好好休养。工作上的事情你完全不用担心,学校会安排人接手。你现在的唯一任务,就是把身体养好。等病根除去了,组织上另有重用!”

病假报告很快就批了下来,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公章。理由写得冠冕堂皇:“慢性严重胃病及神经衰弱,需长期卧床休养治疗”。

王校长亲自将这份报告送到了公社教育办和县教育局备案。有了这层官方手续的保护伞,秦雪从过了年后的下学期开始,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消失”在公众视野中了。

然而,这只是解决了“台面上”的工作问题。村子里那些无孔不入的目光和愈演愈烈的议论,还需要另一套天衣无缝的说辞来应对。

秦大山开始有意识地在村子里放出一些“风声”。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挺直腰板,而是故意佝偻着背,遇到相熟的村民闲聊时,总是长吁短叹。

“哎,我家小雪命苦啊。”秦大山磕着烟袋锅子,眼眶泛红地说,“当年为了考师范,读书太用功,熬夜熬坏了身子,落下了严重的胃病。”

“现在吃什么吐什么,肚子胀得像个鼓。县里大夫说了,心气也弱,需要好好将养个一年半载,不然连命都保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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