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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不怕累


秦雪把信纸慢慢地按照原有的折痕折好,一丝不苟地放回那个印着“镇中心小学”字样的牛皮纸信封里。

她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外面的日头渐渐偏西,屋里暗了下来。

当天晚上,一家三口围坐在炕桌旁吃饭。

秦雪端着饭碗,突然停下了筷子,把那封信从口袋里掏出来,轻轻放在了饭桌上。

“学校那边来信了,让我回去上班。”她开口说道,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孙红花正夹着一筷子咸菜,听到这话,眼睛猛地一亮,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那是好事啊!你这身体也养得差不多了,去上班好,去学校里跟同事们说说话,也省得整天闷在家里胡思乱想,憋出病来。”

秦大山没有立刻接话。他端着酒盅,抿了一口劣质的白酒,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深邃的目光落在女儿平静的脸上,等着她的下文。他知道,女儿特意把信拿出来说,肯定还有别的事。

“王校长在信里说,安排我去管后勤和图书室。”秦雪的声音依旧很平,像是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没答应。”

孙红花的筷子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有些不解地看着女儿:“后勤就后勤呗,管管仓库借借书,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你身体刚好,受不得累,这种轻省些的活计正好适合你,你何必非要……”

“我明天去学校一趟。”秦雪打断了母亲的话。她的声音虽然不大,语气也依旧平静,但里面却透着一股子冷硬的、不容商量的决绝,“我自己跟王校长说,我要回班里上课。我还要当语文老师。”

饭桌上瞬间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挂钟在墙上“滴答、滴答”走动的声音。

孙红花张了张嘴,想要再说几句劝阻的话。她怕女儿再站上讲台会受不了那种劳心劳力的苦,更怕女儿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看出什么端倪。

她求助似的看了一眼丈夫,希望他能拿出当家人的威严来压一压女儿这不知从何而来的倔脾气。

秦大山把手里的筷子慢慢搁在粗瓷大碗的碗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他抬起头,定定地看了一眼女儿。

秦雪没有躲避父亲的目光。她正低垂着眼睫,坐得笔直。六月傍晚的夕阳透过窗户棂子斜斜地照进来,在她苍白却已经有了几分血色的脸上映出一层薄薄的、金色的光晕。

秦大山看着眼前的女儿,心里突然涌起一阵难言的酸楚和震撼。他发现,女儿确实瘦了,容貌也因为那场灾难而发生了一些改变。

眉眼间曾经那股子属于年轻姑娘的锐利、张扬和骄傲,已经被岁月和苦难打磨得淡了许多。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更稳、更坚韧的东西。

此时的秦雪,就像是一棵刚刚经历过漫长严冬和暴风雪摧残的树。虽然枝干看着还很纤细,树皮上也布满了伤痕,但她的根,却已经在看不见的地下,扎得比以前更深、更牢固了。

她不再是那个遇到挫折只会惊慌失措、想要寻死的脆弱女孩了。

“你行吗?”秦大山只问了三个字。声音低沉,却像是在掂量这几百个日夜的重量。

“行。”秦雪抬起眼,迎着父亲的目光,也只回了一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信誓旦旦的保证,只是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秦大山盯着女儿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肌肉微微牵动了一下。他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像孙红花期望的那样去阻拦,而是重新端起碗,拿起筷子,大口地继续吃饭。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秦雪就起床了。

她打开那个旧衣柜,从最底下翻出了那件以前最爱穿、但已经大半年没有碰过的白色衬衫。她打来井水,把衬衫洗得干干净净,又用炭火熨斗小心翼翼地把褶皱熨平。

穿上白衬衫,套上一条深蓝色的长裤,秦雪坐在镜子前,拿起梳子,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而端庄的发髻。

她在镜子前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女人看着确实有些陌生了——那是一张经历过生活重创的脸。

那双眼睛,在经历了一个漫长而荒芜的冬天,在经历了无数个流泪、绝望、空洞的黑夜之后,终于重新有了光。那光芒虽然还不算刺眼,但却清澈、坚定,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力量。

她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桌上的布包,推开门,迎着清晨微凉的风,步行去了镇上。

当秦雪出现在镇中心小学王校长的办公室门口时,王校长正戴着老花镜在看文件。听到敲门声,他抬起头,看到站在门口的秦雪,显然有些意外。

他愣了一下,连忙摘下眼镜,放下手里的茶杯,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迎了两步,脸上堆起了和蔼的笑容:“哎呀,是小雪啊!快进来快进来,坐。我昨天刚让小李把信送过去,怎么今天就亲自跑一趟?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秦雪走进去,没有坐下,只是站在办公桌前,微微鞠了一躬:“王校长,谢谢您的关心,我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王校长笑着指了指旁边的木沙发,“我信里也说了,后勤那边的岗位安排得还不急,你不用这么着急赶过来。”

“你什么时候觉得身子骨方便了,什么时候来上班就行,咱们学校这点特殊情况还是能照顾的。”

秦雪安静地听着,等王校长把那套官面上的寒暄都说完了,她才抬起头,直视着王校长的眼睛,平静地开口说:“王校长,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说件事。后勤的物资管理和图书室的工作,我恐怕做不了。”

王校长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了一瞬。他心里咯噔一下,暗想难道是秦大山对这个安排不满意?嫌后勤没面子?

他随即又把笑容堆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抚和试探的意思:“怎么了小雪?是觉得后勤的工作太繁琐,还是觉得哪里不合适?”

“要不这样,你暂时先只负责图书室和档案管理,物资那边我让别人先顶着。等你身体完全恢复了,咱们再商量调岗的事,你看行不行?”

“不是工作不合适。”秦雪看着他,声音清脆而清晰,“我是想回班里上课。我想继续教语文。”

王校长愣住了,半晌没说话。

他在这行干了二十多年,从公社教育办到镇中心小学,他见过各种各样的老师。有为了评职称挤破头的,有图清闲想方设法往后勤调的,有混日子磨洋工的,也有仗着家里有点背景三天两头装病求照顾的。

但眼前这个秦雪,情况太特殊了。他知道秦家发生的那点事(虽然秦大山编了个遗腹子的故事,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事情绝没那么简单)。

一个刚从一场几乎毁了她一切、甚至差点要了她命的风波里艰难爬起来的年轻姑娘,回到学校的第一件事,不是顺水推舟找个最轻松、最能避开众人目光的活儿干,而是主动要求回到最累、最费心力、每天都要站在几十个学生和无数家长眼皮子底下的教学岗位上。

“秦老师,你的情况……我多少知道一些。”王校长收起了脸上的笑容,语气变得严肃而斟酌,“教学工作不比后勤,那是要实打实地耗费精力的。你身体确实需要多休养,后勤工作对你来说,是个过渡,也是个保护……”

“我身体已经好了,不需要过渡了。”秦雪的语气不重,没有丝毫的激动和歇斯底里,但却异常笃定,

“王校长,我知道您是好意,是看在我爸的面子上照顾我。可是,我考师范,我当老师,就是为了站讲台的。我不是为了来管仓库的,也不是为了来整理那些没人看的图书的。只要我还能站着,我就得教书。”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站得很直,像一棵白杨。上午的阳光从办公室的玻璃窗户外面斜斜地照进来,正好落在她的身上,把她那件洗得发白的白色衬衫镀上了一层柔和而神圣的金色。

她没有对王校长说那些“我想证明自己没有被打倒”或者“我想回到从前那种生活”之类慷慨激昂的话。

但她站在那里,那份沉默里就带着一种很清楚的、不需要任何解释的东西——那是她的底线,是她作为一个人的尊严,是她赖以活下去的最后一根脊梁骨。

王校长叹了口气,知道自己劝不住了。

“开新课要重新备课,要批改作业。要是带毕业班的话,升学压力也不小,上面盯得紧。”王校长最后还是忍不住,像个长辈一样补了一句提醒。

“我知道。我不怕累。”秦雪说。

王校长没再劝。他转过身,拉开办公桌的抽屉,在里面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本薄薄的、用夹子夹着的课程安排表。他翻了几页,目光在上面扫视着,最后用手里的钢笔在某处重重地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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