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兜兜转转还是我们
周时越的白皙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穿过岑予衿的指缝,缓缓扣紧。
他把她的手抬起来,翻过来,让她的手背朝上。
她的手指很凉,指甲泛着一层不健康的青白色,骨节细瘦得硌手。
他把嘴唇贴上去,不是蜻蜓点水式的一触即退,而是实实地压下去,让唇纹和她的皮肤之间没有任何缝隙。
他闭着眼睛,在那个位置停留了很久。
像是在亲吻一件易碎品。
又像是在给一份契约虔诚的盖上印章。
“衿衿。”
他的嘴唇没有离开她的手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共振。
气流拂过她手背上细密的汗毛,像一个无声的试探。
“陆京洲他死了。”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教一个牙牙学语的孩子发音。
说完之后他没有马上接下去,而是停顿了几秒,让这四个字在房间飘荡。
让它们有足够的时间从空气里渗透进她的皮肤、她的血管、她那颗沉睡不醒的心脏。
“尸骨无存。”
他的手紧了紧,拇指在她的虎口处来回摩挲,那个动作温柔得近乎残忍。
“直升机是在东海上空解体的。你知道那是什么概念吗?三万英尺的高度,掉下来的时候海水和水泥地没有区别。”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但嘴唇贴在她手背上的温度却在一点一点地升高。
“飞机碎成了几百片,最大的那片还没有你的一只手臂长。搜救队捞了三天,捞上来的全是碎片,座椅碎片、仪表盘碎片、还有……一些不太好辨认的东西。”
他顿了顿,把她的手翻了过来,掌心朝上。
他的拇指抵在她掌心的生命线上,缓慢地画着圈。
“他们说没有找到遗体。但你我都知道,那种情况下,找不找得到,已经没有区别了。”
他的声音轻了下来,像是怕惊动什么,“东海的平均深度是三百七十米。三百七十米,衿衿。水温常年不超过十五度。人在那种水里,用不了几分钟,体温就会降到三十度以下。然后是心率失常、心室颤动、心跳停止。”
他停了一下,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蹭了蹭。
“他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周时越睁开眼睛,偏过头,嘴唇从她的手背一路移到她的无名指根部。
那个本该戴着戒指的位置,什么都没有。
他慢慢的从自己的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戒指盒,将戒指取出来,缓缓套在她的手上。
是当时她丢掉的那一枚,他捡回来了。
只可惜她昏迷的这段时间瘦了,戒指已经戴不上去了。
他像是疯了一样重复的将不合适的戒指套在她的手上,声音微微哽咽,近乎呢喃,“怎么会带不上去呢?没事的,老婆~我马上定制一个,婚礼之前一定能做出来。”
他抬眼看了一下确定周围的环境,确定那些视频还在循环播放。
眼眶微微泛红,声音不自觉的放大了些,“他死之前最后的音频还在叫你的名字。”
他的嘴唇贴在那圈不合适的戒指上,声音温柔得像在说晚安。
“搜救队的打捞报告里,有一项是‘个人物品’。你猜有什么?有一只鞋,一只红底的黑色皮鞋,鞋带散了,大概是坠落的时候被水冲掉的。还有一个公文包的残片,皮革被海水泡得发胀,里面的文件全部化成了纸浆,其余的什么都没了。”
他抬起头,看着岑予衿的脸。
心电监护仪还在滴滴地响着,绿色的波形还在跳动着,平稳得近乎冷漠。
“他的肢体碎片一点都没找到,不过估计找不着了。”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些,几乎是在攥着她的手了。
想到这些还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屏幕蓝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苍白。
“三百七十米。你知道那个深度的压强有多大吗?相当于每平方厘米承受三十八公斤的压力。人的身体在那个深度会被压缩到什么程度,你想过没有?胸腔塌陷、颅骨碎裂、所有的空气腔体全部被压扁……”
他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感觉到掌心里那根无名指,极其微弱地颤了一下。
那个颤动比上一次更小,小到如果他没有把她的手完全攥在掌心里、如果他的嘴唇没有贴在她的皮肤上,他根本不可能察觉到。
但他察觉到了。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的嘴角甚至浮起了一丝笑意。
那是一种猎人看到陷阱边缘的树叶微微晃动时的笑意。
猎物醒了。
不,还没有完全醒。
只是从昏迷中滑向了浅眠,从无知无觉滑向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知觉。
她的身体在听,在接收,在用仅存的那一丝本能对“陆京洲”这三个字做出反应。
周时越没有急着继续。
他松开她的手,把椅子往前挪了几寸,让自己的膝盖抵住床沿。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她枕头两侧,把自己的脸凑到离她的脸只有一拳的距离。
他的呼吸落在她的睫毛上,那两排睫毛纹丝不动,像两把合拢的扇子。
“衿衿,”他开口了,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没有经过声带,“你听到了吗?陆京洲死了。”
他的额头抵上了她的额头。
“他来找你的路上,死了。”
鼻尖抵着鼻尖。
“他为了见你,连命都不要了。”
嘴唇几乎贴着嘴唇。
“可是他没有见到你。他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他掉到海里去的时候,脑子里想的还是你的名字。笙笙……笙笙……笙笙……”
他把每一个“笙笙”都说得很轻很慢,像是在念一段咒语。
气流从他的唇间逸出,拂过她的唇缝,像一个没有实体的吻。
然后他直起身,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的表情变了。
那种温柔到近乎虔诚的神色从脸上褪去,像是被人用刀刮掉了一层。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偏执。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瞳孔里映着心电监护仪上那一点一点跳动的绿色光点。
“以前的事情,”他的声音忽然恢复了正常音量,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就当没有发生过。”
他把她的手重新握回掌心里,这次握得很紧,紧到她的手指都被挤压得微微发白。
“兜兜转转,最后还是我们。衿衿,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最后还是回到了我身边。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你本来就是我的。”
他低下头,嘴唇再一次落在她的手背上。
这次不是亲吻,而是一种近乎啃噬的厮磨。
他的牙齿轻轻地咬住她无名指根部的那圈皮肤,在那里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很快就会消失的齿痕。
“什么陆京洲。什么林舒薇。什么孩子。”
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冷得像东海三百七十米深处的海水。
“都过去了。”
他抬起头,目光锁死在她的脸上,像一把锁终于扣上了搭扣。
“从现在开始,只有我们。”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处。
他的动作很轻,但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在抗议这具身体的主人强行压制着某种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他走到床边,弯下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在她的下巴下面。
动作熟练得像一个照顾了病人很多年的家属。
“只有我们了,衿衿。”
他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极轻的吻,然后关掉了床头最后一盏灯。
房间陷入黑暗。
只有心电监护仪上那一点绿色的光还在跳动着,滴滴,滴滴,滴滴。
周时越靠在椅背上,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他在等。
他知道她会醒的。
因为她的软肋从来都不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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