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枯井
黑蛇环绕盘踞井口，待井口被彻底围住时，躯体流转的雷霆之力与井里渗出的阴寒骤然相激，甚至能听见轻微嗤嗤响。
太阳正烈，已完全将井口封锁，封得比任何阵法都要彻底。
元神倏然离体，化作人形落在井沿斑驳石块上。
双臂交叠抱于胸前，并未低头，而是垂目朝下望去，眼神平寂，淡漠注视黑漆漆井底翻涌的尘烟。风吹过，稀疏的杂草齐齐摇晃，粗布衣裳也跟著轻轻飘动，擡头望了眼天空，小羽在高处盘旋，日光下五彩羽翼时隐时现。
吸了吸鼻涕，腰间凝聚长剑。
往前迈出一步。
这一步，便跨越阴阳，身形没入翻涌的浊气之中，独自踏入阴间，孤身猎杀鬼王。
这种事在任何时候都代表著大凶二字。
生灵入阴间会处处受制，稍有理智断不会这般行事，成名已久的修士也得反复推演，邀齐帮手才敢付出行动，可金四偏偏就这么做了。
想必鬼王会很意外吧。
藏在暗处喜欢摆弄棋子算计人心的老头，大概也算不到这一步。
出乎意料，才能够避免落入陷阱。
当对手还在猜测下一步棋时，黑蛇直接把棋子砸对方脸上，这就是黑蛇的方式。
隐匿气息波动，张开双臂向幽深下坠。
四周石壁不快不慢在眼前掠过，一层又一层，仿佛总也到不了头。
背后那方明亮井口愈缩愈小，先变作铜钱大小，再缩成一粒豆光，终被黑暗吞没。
太静了。
静得不像是坠落，倒像是漂浮在一场无声的梦境里。
黑蛇盯著下方，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瞧见黑暗中浮现模糊的异样，到阴间了。
落地前悄然减速，无声落在遍布碎石的地面，身形一闪，蹿到巨石后伏身观察。
很破碎，不知本就如此还是被修士联盟打碎的。
井底是古旧建筑遗迹大殿，穹顶高阔，石壁被岁月侵蚀得斑驳不堪，壁上凿了些粗朴浮雕，年代久远，早已辨不出原本模样。
周围零星挂著几缕破布，灰扑扑辨不出原来颜色，大厅残存许多石柱，有的折断倒地，有的歪斜欲倾。出口在大厅另一面。
黑蛇静止不动，仿佛与石块融为一体，生来不缺耐心，此刻更是将这份天赋用到了极致。
动用全部感知，一遍遍勾勒周遭一切。
黑蛇的感知能力有个好处，无须向外发散搜索，而是只以纯粹被动的方式接纳万物细微波动。一切在脑仁里拚凑成形，悄然无息，比任何主动探知都要隐蔽。
足足蛰伏了一个时辰，身形未动分毫。
期间殿外偶尔有零星阴魂飘过，散漫无章，不像巡哨，倒像是漫无目的游荡的孤魂。
除此之外，整座遗迹寂静如死，再无任何异动。
黑蛇记得当初在这附近探索时，阴魂密密匝匝，哪像眼下这般冷清，偌大遗迹竟只剩零星几缕游魂。当初青云观山下施展雷暴后，圣王堂势力几乎被雷电扫荡殆尽。
眼前这冷落景象是自己造成的。
再次确认附近并无阴气浓郁的阴魂，身形一闪，掠至一根残柱之后。
稍作停顿，又倏地蹿到另一块巨石后，如此数次变换位置，快得只余残影，最后一次停止潜伏在门口。黑蛇伏在门边向外望去，入目一片荒废破碎景象。
此处正是古遗迹核心地带，远方沙丘上，那艘破败楼船依旧歪斜，桅杆很高很高。
意外发现不远处有所灰色院落，房屋与围墙完整，格局方正，像是从凡间原样搬来的寻常居所，在这片古遗迹中显得格格不入。
院中聚集许多阴魂，其中有个阴魂的阴气格外浓郁，却并非鬼王。
金四心下好奇，便借著残垣掩护快步挪移，悄无声息出现在院墙之外，偷偷朝里望了一眼。院内竞有不少侍女装扮的阴魂，个个低眉垂首。
庭中一方石亭内，有位妇人端坐案前，执笔蘸墨，不紧不慢的写著什么，神情专注，仿佛浑然不知已是鬼身。
若非周身阴气森森，倒真有几分凡间大户人家光景。
有点意思。
看了几眼收回目光，妇人阴煞之气虽浓却并无威胁，所以无须理会，本能的将这院子忽略。继续搜索寻找。
片刻后。
目光终于锁定了鬼王所在，那座阴气最浓的石上，一团凝如实质的黑雾缓缓翻涌，鬼王盘坐其中闭目修炼。
收敛心神，保持绝对宁静，将周身灵气波动隐去，尽量与阴间灰败环境融为一体。
构造简单的脑仁里，此刻全神贯注勾勒出地形图，残缺的断墙，碎石的阴影，裂缝的走向，都清清楚楚铺展开。
以断墙废墟和散落的巨石为遮挡。
路线选得极为曲折，忽左忽右，时进时退，无声滑过沙地，一点一点向鬼王所在石挪移……伏在断墙之后，一个游魂浑浑噩噩从面前飘过，目光空洞全无焦点。
这等低微阴魂太弱，未发现近在咫尺的小小身影。
伏身几乎趴著谨慎向前挪移。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距离无声收缩。
当还剩五丈时停住，空旷地面连一块碎石都不剩，无任何遮挡物，再继续接近极可能被发现，翻涌的黑雾里，鬼影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忽然微微偏头朝某个方向观望。
过了片刻才缓缓转回去。
接下来便是漫长的寂静，黑蛇对此极有耐心。
敛息凝神，狩猎这种事急不得，需耐心等待一闪即逝的时机。
心中半分愁绪也无，狩猎是本能，和呼吸一样自然，用不著发愁，感知里只有猎物的轮廓。右手握住剑柄，五指收拢，五丈距离足够爆发急速偷袭。
阴间依旧死气沉沉，灰蒙蒙天穹压得很低。
浑浑噩噩的阴魂漫无目的飘来荡去，没有声息，也没有方向。
又过了许久。
一群游魂从远处飘来，鬼王并未在意，仍端坐专心修炼，恢复之前留下的暗伤。
黑蛇知道机会来了，这群游魂从跟前经过，散漫的朝石旁边游荡而去。
它们虽然无法完全遮蔽，但聊胜于无，多一寸隐蔽便多一分胜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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