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远行

山里已是开春时节，沟沟岔岔杏花开得正盛，缀在山岩砬子上。

    背阴溪谷还卧著去冬的冰。

    风里既有花开的暖香，又夹著冰雪的凉意。

    青云观后山洞穴。

    趴著冬眠的黑蛟微微动了动，待脑仁清醒才缓缓昂起头颅，竖瞳在幽暗中泛起两点微光。

    眼前大堆草药早已化作一摊灰白余烬。

    去年深秋将所有成熟的草药尽数采了回来，经过一整个冬天的发酵吸纳，药力尽数渗入鳞甲经脉。借著这股药力身躯又变长了一截，从头至尾已足足五丈五尺。

    金四知道每个阶段初期快，越到后期越难以生长。

    至于尚未成熟的草药并未收采，全留在药田里，也不会再留下气息。

    任由山里鸟兽啄食，或是山民取走。

    生于山林，还给山林。

    默默等到入夜，爬到洞口，静听夜色里传来的晚课声。

    待到观中烛火一盏一盏熄灭，山林重归寂静。

    慢悠悠爬出洞穴，浮空两尺四爪离地，贴著地面灵活绕开树木顺山坡无声滑下。

    来到熟悉的井泉边落地，低头大口大口饮水。

    初春泉水尚浅，从石缝里渗出来的水量本就不多。

    等金四心满意足擡起湿漉漉长嘴离开时，方井已被喝得见了底，只余井底碎石在月光下倒映湿淋淋水光。

    四爪迈著生疏的步伐，晃晃悠悠来到石坪，照例先去巡视旧亭子。

    探头往里看了看。

    亭中镇压的东西早在不知多少年的消磨中化作虚无。

    如今不过是一座空荡荡的旧亭子罢了。

    爬到老松下，先望了望夜色中紧闭的山门，再擡起头，看层层叠叠向上延伸的殿阁轮廓，一时有些出神。

    不知不觉夜深了。

    正要转身离开时忽然顿住，转头望向老树。

    老树有两个粗壮的主权，一向枝繁叶茂。  

    其中一根还活著，另一根却不知何时失去生机，没有新芽冒出，枯槁枝干在月光下泛著惨澹的灰白，就这么突兀的伸向夜空。

    金四仰头默然许久，终究什么也没做，转身游进蔚蓝夜色。

    熟练搭建通道进入灵界。

    先去云仙堂打了声招呼，算是临行前的照面。

    胡长青老脸就快哭了，还真是重感情呢。

    随后返回山峰老巢，落地元神离体化作小男孩模样，抄起早已备好的大麻袋跑进洞穴里收拾家当。这些年攒下许多草药种子和根块，挨样仔细拣进麻袋。

    足足装了两麻袋，扎紧袋口，再用一根绳子两端绑住两个麻袋口。

    又翻出个磨得发亮的兽皮口袋，将积攒的金银细软全塞进去，系好绳扣，拍了拍。

    这些俗物虽不顶饿，在人间行走却少不得，老话说有钱能使人推磨。

    彩裙少女捏著纸鹤走进洞，晃了晃纸鹤。

    「这是第五只。」

    金四抓了抓脑袋，实在不会叠纸鹤传信的法术，自然也谈不上回信。

    从去年秋天到今年开春，林薇每隔一段时日便寄来一只，自己只能干瞪眼，愣是一封回信也没回。偏生林薇很有耐心，时常传信说话。

    好奇她为何不用入梦术，恍然想起林薇不过阴神修为。

    而自己已是阳神。

    阴神自然入不得阳神梦境，就算想托梦也无从托起，况且，自己也从未允过她入梦。

    难怪她只能一次次放纸鹤传信，看著纸鹤，心里怪不好意思。

    金四不愿轻易进入她的梦境，虽说林薇来自枕星山，与青云观同属道门，可道门之中未必皆是良善。对一切有修为在身又不熟悉的生灵，无论人或妖邪鬼怪都要保持警惕，

    这份戒备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改不了，也不想改。

    况且此番去枕星山不会冒冒失失直接登门，得先在周遭观望查探一番再决定如何行事。

    毕竟是全然陌生的玄门洞天，谨慎些总不会错。

    熟练展开信笺，指尖顺著墨迹一行行划过。

    读完后小心翼翼抚平折痕夹进旧书里，与之前几封摞在一起，珍而重之收藏。

    望了一眼灵界正升腾而起的雾潮，正是启程好时辰。

    「时候差不多了，准备出发吧。」

    言罢与小羽同时身形一闪元神归位。

    四爪迈步蹬了两下浮空而起，回到洞口，抓起绑住在一起的两个鼓囊囊麻袋搭在后背，大嘴叼起沉甸甸兽皮口袋，晃晃悠悠走到崖边石坪。

    红裙背影已静立多时，崖风猎猎，吹得一袭红裙上下翻飞，如墨长发肆意飞舞。

    小羽双爪空空，什么也没带，红衣同样什么也没带。

    金四知道小羽素来不依赖外物，倒也不奇怪，可红衣连个包袱也没有，两手垂在身侧一副说走就走的架势，不禁有些纳闷。

    忍不住问道。

    「你就没什么家当么？」

    红衣转身，冷著一张脸，语气不咸不淡。

    「坟茔棺材里倒是有几件陪葬品，你若想要，我这就去挖出来。」

    闻言，金四认真想了想，然后一本正经的问。

    「可有金银？」

    红衣摇头。

    「只有些女子用的物件，梳子，铜镜，都不值什么钱。」

    金四晃晃脑袋失了兴致。

    「不要了，你留著吧。」

    回头望了眼住了许久的洞府，崖边老松，青砖石坪，泉水，药田里零落的残枝，和无数个寻常日子没什么两样。

    此番离去不知何时再回来。

    收回目光，迈著不太熟练的步伐走向崖边，崖下雾海正无声上涨，白茫茫一片铺向天际。

    连扛带叼携著全部家当，滑下去一头钻进白茫茫雾海。

    将四肢紧贴身躯收起，摆动长尾灵活游动。

    小羽展翅飞入高空轻松翱翔，红衣化作一团红色鬼气紧随，雾海翻涌如潮，三道身影朝著枕星山方向远去。

    游了一段路，正赶上山里各路仙堂开集市的日子。

    穿过浓雾空隙时，金四歪头往下看，看见林间空地大石头和老树桩充作摊位，铺著粗布或树皮，琳琅满目堆放草药、矿石、符纸和叫不上名字的杂物。

    各类妖兽、阴魂乃至人类三五成群，在摊位间穿梭闲逛，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一派井然有序的热闹光景。

    远远瞥了一眼继续赶路，身影从浓雾缝隙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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