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西安军火库的报废品
崇祯十五年的第一场雪还没落到西安,孙传庭的总督府里却像开了锅。
“报废?全都报废?”
军需处的主事官王得仁手里捧着一张单子,眼珠子瞪得溜圆,下ба都快掉到那身新作的官袍上了,“大人,这……这可是咱秦军今年的配额!三千颗震天雷,五百支霹雳火,还有那两百口还没开封的定装火药桶……这也太狠了吧?”
他一边说,一边心疼地用手摸着那张纸,“这才刚入库仨月,就算是放水里泡也没这么快啊!户部那边要来查账,下官这脑袋可就保不住了!”
孙传庭手里端着盖碗茶,慢条斯理地吹开上面的浮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王主事,你的眼神不太好啊。”
孙传庭放下茶碗,手指关节轻轻叩了叩桌案,“前几日西安城不是下了场暴雨么?仓库那顶子年久失修,稍微漏点雨,东西可不就受潮了?受了潮的炸药,那是会炸膛的。本督要是让弟兄们拿着这种东西上战场,那才是草菅人命。”
王得仁哭丧着脸,“大人,那天是下雨了,可没下那么大……再说那是砖石库房……”
“我说漏了,就是漏了。”
孙传庭突然抬起眼,目光如同一把刚出鞘的刀,直刺得王得仁后脊梁骨发凉,“怎么,本督的话不管用,还是你想让锦衣卫的沈千户来给你验验货?”
一听到“沈千户”这三个字,王得仁浑身一激灵,腿肚子差点转筋。
沈炼那是谁?那是皇上的鹰犬,是这西北地界上除了孙督师外最惹不起的人。据说前天晚上有个想私卖军粮的千总,半夜被沈炼请去喝茶,第二天人虽然回来了,但那条舌头却不见了。
“不不不!大人说得是!”
王得仁擦了把汗,把那张单子往怀里一揣,脸上瞬间换了一副大义凛然的表情,“下官这就去办!这批军火……确实受潮了!全都不能用了!为了将士们的安全,必须立即报废处理!”
孙传庭这才满意地重新端起茶碗,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嗯,办事要利索。另外,这些垃圾堆在仓库里也占地方。正好有支商队要出关,让他们顺路拉走处理了,还能给咱们腾个地方。”
“下官明白!下官这就去安排人搬!”
王得仁点头哈腰地退出去了。门一关上,孙传庭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
他站起身,走到那一大幅挂在墙上的西域军事地图前。
手指在哈萨克草原的位置重重点了两下。
“巴图尔啊巴图尔,本督给你的这份大礼,你可得接好了。”
天还没黑透,仓库周围已经被一帮穿着号坎的士兵围得水泄不通,对外宣称是“转运朽木杂物”。
但那所谓的杂物,全是沉甸甸的大红木箱子,上面还贴着工部军器局的封条。
“轻点!都他娘的轻点!这里头可是……咳咳,可是易碎的瓷器!”
一个身材精瘦、左眼蒙着黑罩的独眼龙正指挥着几十个挑夫往大车上装箱。他腰里鼓鼓囊囊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别着不止一把短火铳。
这人正是锦衣卫千户沈炼。
“沈爷,这也太多了吧?”
旁边一个心腹小旗凑过来,压低声音道,“这一车少说得有三十颗雷,咱们这一百多辆大车……这要是半路上炸了,咱连骨灰都找不着。”
沈炼斜了他一眼,独眼里闪过一丝狠厉,“怕死回家抱孩子去!这是皇上的买卖,也是孙督师的局。这批货送到哈密,够那帮哈萨克蛮子把准噶尔骑兵连人带马炸上天!到时候,西域这盘棋就活了。”
小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吱声。
“旗号换了吗?”沈炼问。
“换了。全换成了陕甘商帮的旗子,路引文书也是真的,说是去哈密贩卖丝绸和茶叶。”
“丝绸?”
沈炼冷笑一声,随手拍了拍旁边一辆车,“这车上的丝绸要是点着了火,能把半个西安城烧没了。行了,时辰到了,出发!”
随着一声尖锐的哨响,车队在暮色中缓缓启动。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没有送行的人,没有鼓乐,只有街道两旁偶尔传来的狗吠。这支满载着死亡与阴谋的车队,就像一条潜入夜色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滑向了西边的大漠。
半个月后。
哈密城外的黄沙还没被完全吹平,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喧闹的集市。
但这集市上卖的不是羊皮、葡萄干,而是要命的家伙。
几十个身穿各式皮袍、说着叽里呱啦胡语的哈萨克小首领,正像饿狼看着羊肉一样,两眼放光地围在一堆箱子旁。
“这……这就是大明的神雷?”
一个满脸大胡子的哈萨克部落首领,用粗糙的大手摩挲着一颗刚拆封的震天雷。那黑黝黝的铁壳子冰凉刺骨,却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火热。
“如假包换。”
沈炼坐在一张铺了虎皮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两枚精钢核桃,似笑非笑地看着这群土包子,“阿木尔首领,这玩意儿只要点着了,往巴图尔的骑兵堆里一扔,轰地一声,半径三丈之内,人马俱碎。比你们手里的弯刀好使一百倍。”
“多少钱?”阿木尔急切地问,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他是小玉兹一部的首领,前阵子被准噶尔骑兵追着打了半个月,部落里的战士死伤惨重,正憋着一肚子火没处撒。
沈炼竖起三根手指,“三十张上好的熟羊皮,换一颗。或者一两金砂换五颗。”
“这么贵?”
旁边一个小眼睛的首领叫起来,“大明不是说要帮我们打巴图尔吗?怎么还这么黑?”
沈炼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冰冷地扫过那人,“黑?这位头人,你知道这每一颗雷里装的火药,在西安能换多少白面吗?大明给你们刀子,是让你们自己救自己,不想买可以滚,后面有的是人排队。”
他一挥手,作势要让人盖箱子。
“别别别!”
阿木尔赶紧拦住,一脚踹开那个小眼睛的家伙,“沈爷息怒!这价格公道!大明是我们的朋友!这种神兵利器,多少钱都值!”
他转身对自己的人大吼,“把所有的羊皮都卸下来!还有我在路上抢……不,捡到的那袋金砂,全拿过来!这一车雷,我全包了!”
“这才像个干大事的样子。”
沈炼重新露出笑容,但那笑里却藏着刀子,“不过有一条,这些雷是有保质期的。孙督师说了,这东西放久了会失效。你们拿回去,最好这个月就用掉。怎么用?当然是去找巴图尔的晦气。”
阿木尔手里紧紧抓着那颗雷,眼里闪烁着嗜血的光芒,“放心吧沈爷!不用这个月,今晚我就带人去夜袭准噶尔的粮草队。这笔账,我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交易在热火朝天地进行。
一车车震天雷被搬走,换回来的是堆积如山的羊皮和成袋的金砂。
这些哈萨克人根本不知道,他们付出的不仅仅是财物,更是整个部落的命运。他们买回来的每一颗雷,都在把这场西域的战火烧得更旺,也把他们自己更深地绑上了大明的战车。
准噶尔汗国,伊犁大帐。
“砰!”
一只精美的和田玉碗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巴图尔浑台吉,这个让整个中亚闻风丧胆的草原枭雄,此时正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在大帐里来回踱步。
“放血!这是在给我放血!”
他指着地上那几个满身是血的骑兵斥候,咆哮道,“你们说,那些哈萨克羔子用的是什么?震天雷?还是大明造的最新款?这东西怎么会到他们手里?啊?”
那几个斥候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其中一个胆子稍大的,结结巴巴地汇报:“大汗……我们在哈密卫附近的探子回报,每天都有几十辆大明商队的大车出关……他们说是卖茶叶,其实里面全是这些黑家伙。哈萨克人拿羊皮换了就跑回来炸咱们的巡逻队……”
“孙传庭!朱由检!”
巴图尔咬牙切齿地念叨着这两个名字,拳头捏得格格作响。
他一把扯下挂在墙上的那份《吐鲁番停战协定》,撕得粉碎。
“什么停战!什么和平!这就是骗局!他们就是想用这点火药渣子,把我的勇士一点点耗死在草原上!”
旁边的宰相有些担忧地劝道:“大汗息怒。现在跟大明翻脸,咱们怕是吃亏。毕竟咱们主要的兵力都在西边……要不,再派人去京城谈谈?”
“谈个屁!”
巴图尔猛地转过身,眼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谈?他们手里拿的可不是笔,是刀子!你以为朱由检是什么善茬?他是要吃了咱们!连骨头都不吐的那种!”
他大步走到地图前,一把拔出身上的弯刀,狠狠插在哈密卫的位置上。
“传令下去!所有前线的万户,停止向西推进!给我调头!集结兵力!既然大明想玩阴的,那咱们就跟他玩把大的!我要在他们那个见鬼的铁路修通之前,把哈密这颗钉子连根拔了!我要让朱由检知道,草原上的狼,不是那么好惹的!”
大帐外,风声呼啸,似乎在回应这位枭雄的怒火。
而在千里之外的哈密卫城头,赵光抃正扶着那门刚运到的“龙威”大炮,看着西边的落日,轻轻哼起了一首秦腔。
这风,确实有点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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