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主将站在甲板上
第三波浪拍上来时,雨终于砸下来了。
不大,可密!
打在人脸上生疼!
一名桅上的水手正在解最后一圈高帆系索,浪一过,整个人在半空晃了出去。下面有人失声大叫:“抓住!”
可那人手上一滑,整个人直接甩进了海里,连第二声都没来得及喊!
人没了。
甲板上瞬间死寂了一瞬。
那个跟他同梯上去的水手瞪着眼,嘴唇都白了:“老六……老六!”
施琅一把揪住那人的后领:“看什么看!你也想下去陪他?”
那水手被吼得一激灵,眼里的泪还没落出来,就被硬生生吓回去了,转头继续拉索。
这就是海上。
掉下去就没了!
别说救,这样的风浪里,连回头看都是浪费命!
旗舰勉强还能撑,可补给船那边情况更糟。它本来就重,这一晃起来更慢更沉,帆虽然收了大半,可船身还像被浪扇耳光一样,一下一下打得横摆。瞭望手在旗台边拼命挥号旗。
“补给船偏了!”
“又偏了半个船位!”
施琅盯着看了两息,脸色已经难看得很:“那边的新兵太多,压不住。”
郑森没说话,直接下令:“发旗语,叫他们弃上层杂物,先保船!”
旗语传过去,补给船那边很快有人开始把捆得不紧的木箱、破损的水桶直接推下海。那都是钱,可这时候,钱不如船值钱!
海浪越来越急,两船之间的视线开始时断时续。有一阵浪高得吓人,补给船的身影甚至整个被遮住了。甲板上不少人看得心都凉了。
洪承祖抹了把脸上的水,咬牙道:“都督,要不要发烟火号?”
“这种鬼天气,火折子点得着吗?”
“可要是彻底看不见……”
“看不见也得靠旗,靠鼓,靠人记位置。”郑森声音压得很稳,“越乱越不能乱发号!真让三船各自乱转,才是死!”
这时,一个浪头再次砸到尾楼,连郑森都被拍得退了半步。洪承祖下意识伸手去扶,郑森却一把甩开他的手。
“别碰我。”
“都督……”
“我站着,下面人才站得住!”
这话一点没装。
他自己也知道怕,手心其实已经全是汗了。可他若这时候退进船舱,下面那些本就心里打鼓的人,立刻会想七想八。
海上最先碎的,从来不是船。
是胆!
甲板上已经有人开始慌了。一个新兵本来在压绳,忽然抱着桅杆大喊:“要翻了!要翻了!咱们回不去了!”
他这一嗓子很尖,周围几个人心里本来就在发虚,被他一带,脸色全白了。不远处一个老兵直接扑过去,一巴掌扇在他脸上:“闭上你的狗嘴!”
那新兵挨了一下,反而更崩了,嘴里语无伦次:“真的翻了怎么办……娘还等我回去……”
眼看这股慌劲要传开,郑森直接抓起身边一根短棍,沿着湿滑的梯子几步冲下去,洪承祖都来不及拦。
他走到那新兵面前,抬手就是一棍砸在桅杆上!
砰!
所有人都是一震!
“看着我!”
郑森一声喝下去,周围几个人全抬头了。那新兵被吓得一哆嗦,嘴也停了。
“你怕,别人也怕。可你在这时候鬼叫,是想让全船陪你一块死?”
新兵嘴唇发抖,脸上全是水,也不知道是雨还是泪。
“都督……我……”
“怕,不丢人。”郑森盯着他,“可怕归怕,手不能停!你再喊一声,我现在就把你绑到桅上。等风过去了,再看你还有没有嗓子!”
新兵浑身一颤,再不敢吭声,死死抱住绳索点头。
郑森扫了一圈周围的人,厉声喝道:“都给我听着!船还没翻!帆还在,桅还在,舵也在!谁敢先丢魂,我先收谁的命!”
这几句话砸下去,周围那股散开的慌劲,硬是被压了回去!
施琅在尾楼看着,眼神动了动,没说话。因为他知道,这时候说再多都没用,就得主将亲自站出来,把那层快破掉的胆,硬生生按回去!
风雨一直没停。
半个时辰,一个时辰。没人能算清过去多久。
沙漏早就顾不上了。有时候海浪拍上来,整个世界就只剩白花花一片。等那片白过去,再睁眼,才知道自己还活着。
侦察船那边最险。它轻,跑得快,平时是优点,可在这种风浪里,轻就成了命门。两次差点被大浪掀得横过去,好在船上的老郑家水手多,硬是靠绳索和压舱石顶住了。
旗舰上,一根上层索终于还是断了。
啪的一声,抽得人耳朵嗡鸣。半截索头甩下来,直接把一名水手肩膀抽开了口子,血一下就出来了。宋时济得了信,带着两个医官在甲板和下舱之间来回跑。那医官给伤兵缠布时,手都是抖的。宋时济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手稳点!你抖,他死得更快!”
医官红着眼咬牙,手这才稳了些。
又过了不知多久,风终于开始有一点点收了。不是停,而是从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狂劲,变成了还能咬着牙撑住的程度。雨也细了些,浪还是大,但不再一下比一下更高。
施琅眯着眼看远处:“过峰了。”
郑森没接话,只继续盯着两侧船影。
补给船还在,侦察船也还在。都没散,这就够了!
等到天色终于从灰黑里透出一点亮的时候,甲板上还能站着的人,几乎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有人靠着舱壁直喘,有人趴在甲板上吐,还有人坐在原地,眼神都是空的。
风暴过去后,最先来的不是欢呼,是虚脱。
郑森直到这时候,才松开一直扣着栏杆的手,掌心全是勒痕。
洪承祖走过来,声音都哑了:“都督,清点吗?”
“现在就点。”
“是。”
很快,各舱各队开始报数,一层层报上来。旗舰失踪一人,就是先前从桅上甩下去的那个。侦察船两人重伤,一人断了胳膊。补给船丢了不少杂物,淡水少了几桶,右舷护板裂了一块。
除此之外,三船都还在。
已经是天大的命了!
报到最后,洪承祖声音低了些:“都督……失踪那人,是郑家旧部,叫陈老六。家在泉州,还有老娘和一个妹妹。”
郑森沉默了两息:“记上。回去后,按战殁发抚恤。”
“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日风暴中失足、负伤、守位不退者,各船都记功。回去一并赏。”
洪承祖应下。
这时,甲板上忽然有人低低喊了一声:“都督还站着呢……”
声音不大,可周围人都听见了。
不少原本瘫坐着的人,下意识抬头。郑森这才发现,甲板上很多人一直在看他。不是故意的,而是风暴里,他们时不时就会抬头看看尾楼。只要那个位置还有人站着,他们心里就还吊着一口气。
郑森缓缓吐了口气,然后抬高了声音:“都别装死了!能喘气的,去修船!能走路的,去清舱!伤了的去医官那边!谁也别给我趴着发呆!”
“今天没翻,是祖宗保佑,也是你们自己争气!可风过去了,不代表事过去了!该干的活,一样都不能少!”
底下先是愣了一下,接着,有人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像哭。很快,这笑声就散开了,气也彻底回来了。
施琅在旁边冷着脸补了一句:“笑个屁!先把你们脚底下这摊破烂收了再笑!”
这一下,众人动作都快起来了。该扶人的扶人,该拖绳的拖绳,该补板的补板,甲板上重新有了人气。
郑森站在尾楼,看着这帮刚从鬼门关边上回来的兵和水手,半晌没说话。
这场风暴,打碎的不是船,是那层出海不过如此的轻心!
现在,他们才算真正上了路。
风暴过去后的第一个时辰,整支船队都在补。
补绳,补板,补人心!
甲板上到处都是湿木头味、火药味,还有人身上的馊汗味。先前吐过的人,吐得胃里都空了,这会儿一边抹嘴,一边还得去搬东西。医官那边已经排起了队,肩膀开口子的、被绳索磨烂掌心的、撞青了腰肋的,一个接一个。
郑森没回舱。
他就坐在尾楼下一张钉死的小木案旁,身上披着一件半干的短氅,面前摆着新补好的航簿。何文盛和赵海蹲在两边,一个记,一个说。
“子时前那阵浪,是正面拍的,后头就不是了。”赵海蹲着,抹了把鼻子,“后头那浪,是从左后往右前顶。说明海底那股流还在拽咱们。”
何文盛手里石笔不停:“左后往右前,是自南向北的暗流?”
“差不多。”
“可昨夜风头明明是东南……”
“风是风,海是海。你昨儿不是刚明白?”
何文盛嘴角抽了下,没顶回去,只低头继续记。
郑森听了一阵,忽然伸手点了点航簿:“把风暴后的流速单列一栏。以后遇上大风,都得另记。”
“是。”
就在这时,桅顶上传来一声喊:“风又断了!”
这声喊不算急,可尾楼上几个人却同时抬头。
风断了?
何文盛先站起身,看了眼高处的测风带。那布条果然不再绷着,而是软趴趴地垂下来,只偶尔打个卷。
赵海立刻走到栏边,朝海面看去。只一眼,他脸色就不好看了。
“都督,不妙。”
郑森起身:“怎么说?”
“风虽然歇了,可船没停。”
郑森走过去往下一看。
海面已经不再像方才那样疯,浪是小了,可水势不对。船头明明朝着预定方向,船身却在一点点横挪。不是大偏,而是那种不声不响、最容易让人后头追悔莫及的偏!
何文盛已经拿着简盘和簿子冲了过来:“都督,刚才观测了两次。若按现在这个漂法,不出两个时辰,三船都会被拖离原线。若再晚点改,等风重新起来,只怕直接会被送进另一股洋流!”
施琅也从前甲板赶过来了,裤腿上全是水。
“怎么回事?”
赵海冲他一抱拳:“回施将军,风暴后乱流没散。现在风又断了,帆吃不上力,船在给海推着走。”
施琅皱眉:“那就下锚?”
赵海苦笑了一下:“这外洋水深,拿什么下锚?锚链放光了都挨不到底。”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沉了一下。
海上有时候就是这样,不是敌人逼你,是老天爷和脚下这片水逼你!
(https://www.wshuw.net/3521/3521184/37888460.html)
1秒记住万书网:www.wshuw.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wshuw.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