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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0章 先摸港镇的底


何文盛翻了翻册子,忽然插了一句。

“学生还想补一层。”

郑森看向他。

“说。”

“文书。”何文盛抬手,轻轻点了点那半张旧信和今日俘虏口供边上的几处地名,“港镇若是总收口,那它每天必有进出文书。税、粮、兵、药、信,全得过手。若能再截到一两封活信,比看十回屋顶都值钱。”

施琅眼神一动。

“你是说,信道也得单拎出来摸。”

“对。”何文盛道,“前头那封信,学生已经看了多遍。它写法匆忙,像是急信。说明西夷急的时候,未必都走庄园道,更可能走沿海道。若下一回还能截到,许多东西就更能坐实。”

曹七接了一句:“那我那一拨夜不收里,再分两个人出来,专盯送信的。”

赵海却皱了皱眉。

“专盯信,就得埋得更深。这样一来,人手更薄。”

“薄一点总比瞎撞好。”施琅道,“前埠现在不是没人,是人不够乱用。”

郑森抬手,压住了这点争论。

“就按何先生说的,加一层信道。”

“不过人不另加,从原来三拨里拆。”

“海边那一拨先薄一点,南栅这边有大哨接着,不怕看不见大队兵。”

赵海想了想,点头。

“可以。”

议到这一步,路子已经清了。

可郑森却没停。

他手指在图上港镇外圈绕了一下,忽然问了一句:

“土人那边,谁来接?”

棚里几人都是一顿。

这事看着小,实际最麻烦。

土人现在愿意往前埠跑,是看大明能守,也能给盐给铁。可一旦让他们帮着摸港镇,就不是换点野货那么简单了。

那是站队。

站队,就会死人。

何文盛先开口:“学生以为,不宜大张旗鼓。”

“还是得用前头那个年轻土人。”

“他来得勤,也吃过咱们给的好处。眼下再让别人插进来,未必稳。”

赵海却摇头。

“单用他一个,也危险。”

“万一他被西夷盯住,或自己起歪心,咱们一条线就断了。”

施琅冷冷道:“那就两边压。”

“给他好处。”

“也让他知道,若敢卖咱们,跑到山里也一样能找着他。”

何文盛听得一皱眉,却没反驳。

因为这是实话。

土人不是大明子民,也不是义军。没好处,他不会帮。没怕头,他也一样会翻。

郑森最后拍板。

“土人线,不交给军中粗人去接。”

周哨总本来坐在一边听,听到这里立刻不乐意了:“大公子,末将怎么就成粗人了?”

棚里几人都差点笑出声。

郑森瞥了他一眼。

“你不是粗人,你是张嘴就像要砍人的人。”

周哨总一噎,耳根都红了。

郑森继续道:“土人这条线,让何先生去定规矩,赵海去安排人,曹七去看着,别让他们乱跑。”

“要什么,就给一点。”

“但别一下喂饱。”

“也别让他们离前埠太近。”

何文盛忙应:“学生明白。”

说完,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低头翻册子,很快抽出一页。

“大公子,还有一件事。”

“讲。”

“今日抓来的那两个西夷俘虏,还有之前那神父、军士,说法已经能对上大半。”何文盛把几页纸摆在一起,“如今能确定的是,港镇后头确实还连着更大的港和更大的路。可就眼下这片地面,港镇是最紧的那一点。”

郑森问:“所以?”

何文盛抬头,目光里有点压不住的兴奋。

“所以咱们接下来,不必四处撒网。”

“只要盯死港镇。”

“它一动,周边都动。”

“它一乱,周边也要跟着乱。”

“它若真是嗓子眼,那咱们眼下就该盯着它的脉跳,不该在别处耗力气。”

施琅听完,难得赞了一句。

“这书生话说得绕,理倒没错。”

郑森没笑,只把那张图又往自己面前拉近一点。

“前埠继续守。”

“港镇立刻摸。”

“土人、信道、庄园道、海边路,全围着它转。”

说到这儿,他抬头扫了几人一眼。

“我不要泛泛的消息。”

“我要能落刀的消息。”

“哪一处能打哑他们的炮。”

“哪一把火能烧乱他们的仓。”

“哪一道门一堵,他们的兵就得绕。”

“哪一条井一断,他们的人就得渴。”

这话一句接一句。

越说越实。

听得赵海和曹七的肩都绷起来了。

因为他们都明白,大公子这不是在“看一看港镇”,这是已经把港镇当成了一块待宰的肉,只不过还没到下刀的时候。

曹七拱手。

“末将今夜就挑人,明日天不亮先放出去一拨。”

赵海道:“末将把南栅大哨和侦路的人分开,不让他们互相绊手。”

施琅则慢一点,最后才道:“前埠这边我盯着。若西夷明日还来,至少栅口不至于乱。”

郑森点头。

“都去吧。”

几人正要起身,郑森又把他们叫住。

“还有一句。”

三人齐齐止步。

郑森看着他们,声音不高。

“这回摸港镇,不是为了逞快。”

“谁若只想着先立功,先抢头功,坏了全盘!”

他没往下说。

可后半句谁都懂。

赵海第一个抱拳。

“末将明白。”

曹七也低头:“末将明白。”

施琅只是点了点头。

这些年打仗下来,他最清楚郑森这句话不是吓人。

现在的前埠,已经扛不起一次胡来。

人都散后,何文盛却没立刻走。

他收拾了一半册子,又停下了。

郑森看他一眼。

“还有话?”

何文盛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大公子,学生有一句,或许不中听。”

“说。”

“如今前埠才刚站住,火药、粮、水、伤兵、栅墙,样样都薄。”何文盛低声道,“若是摸港镇摸得太深,而西夷第二波又压上来,学生怕……”

“怕顾不过来?”郑森替他说完。

何文盛低头:“是。”

郑森没有立刻答。

他把图纸合上,手掌压在上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怕得对。”

“可眼下不动,也是在等死。”

“他们今天能来一拨,明天就能来两拨。”

“前埠不是缩在这里挨打,就能自己长厚的。”

何文盛抬起头。

郑森看着他,语气很平。

“守住,是为了站稳。”

“站稳,是为了往前。”

“若前埠一直只是守,那它最后一定守不住。”

这句话,和昨夜他说过的“守埠不是目的”是一脉的。

可这一回,更冷,也更硬。

何文盛心里一紧。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大公子不是想不想打港镇的问题。

是从立下前埠那天起,这条路就只能往前走。退一步,不光是退埠,连之前抢银、立足、拉土人、截文书,全都白费。

他躬身拱手。

“学生记住了。”

郑森点了点头。

“去歇半个时辰。”

“天亮前,还有得忙。”

何文盛退了出去。

议事棚里只剩郑森一人。

外头的火光透过油布边角漏进来,落在桌上的墨线和地名上。港镇那两个字,被何文盛圈了一圈又一圈,几乎快把纸戳穿。

郑森看了半晌,伸手把纸收起。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站起身,掀开棚帘,往南栅那边走去。

木栅后头,巡哨的人刚换过一拨。

有人见他来,想出声行礼。

郑森摆了摆手,示意不用。

他沿着栅后慢慢走,走到白日里打得最狠的那一段时,停了下来。

栅外漆黑。

远处西夷营地方向,隐约还能看见一两点火。

很远。

但不是真的远。

这点距离,够一支兵第二天天亮前逼过来。也够一封信,一个时辰内送到港镇。

郑森伸手,按住了那根新换上的木桩。

木头还潮,钉子是新打的,手指一压,就能感觉出木纹在掌心里发涩。

他望着南边,眼神没动。

过了许久,才低低说了一句:

“下一回,不会只让你们来!”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火盆里的火猛地跳了一下。

郑森转身,往回走。

步子不快。

可方向已经定死了。

天还没亮透。

海风从外头灌进前埠,吹得栅口那几盏风灯左右摇。夜里补上的木栅还带着湿气,几处新钉进去的横木上头,全是锤子砸出来的白印。

昨夜那一场议事散得晚。

可前埠里没人真敢睡沉。

郑森只在棚里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天色刚从黑里泛灰,人便起来了。

他起得早,旁人就不敢慢。

没有吹号,也没有擂鼓。

但前埠里一队一队的人,已经被各自把总、队官从铺位、火堆边、沙袋后头挨个提了起来。

“起来!”

“别装死了!”

“把枪先摸着!”

“火折子呢?谁他娘的把火折子压身底下睡了!”

低骂声此起彼伏。

有的人眼还没睁开,手已经先去摸火枪。

有的人昨夜轮哨,刚眯了没多久,一起身腰都直不起来。

还有几个伤轻的,吊着手,照样被喊去抬木头、搬弹袋。

这是前埠,不是军中老营。

能喘气的,都得顶上。

郑森从自己的小棚里出来,外头天色比刚才亮了些,海上还是灰压压的。南栅后头已聚了几拨人,火盆边上有人在热昨夜剩下的肉汤,更多的人则靠着栅墙站着,听候分派。

施琅先一步过来,身上披着甲,没戴盔,只把刀挂在左腰。

“南边夜里没动。”他先说。

“知道。”郑森抬头看了眼栅外,“没动,不代表今天不动。”

施琅点头。

两人没再多说废话。

今日不是商量的时候,是分人、分事、分命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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