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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3章 一个看井,一个看沟


赵海眯起眼。

马不多。

可马意味着跑信、催税、叫兵。

“这不是普通教民的地方。”他低声道。

旁边老兵道:“像管事住的。”

“对。”

赵海点头。

“庄园边点,或者税粮收拢点。”

他说着蹲下,从地上捻起一点谷壳,又看了看旁边的车印。

“谷物往内送,牲口往里赶,马也往里拴。”

“说明港镇这会儿已经在收缩外圈。”

“人、粮、牲口,都在往里缩。”

众人听了,脸色都不太好看。

这意味着西夷不是一时慌乱。

他们在准备。而且准备得很规整。

你打了他一口,他不是抱头乱窜,而是在把散着的东西往中间抱。

这就难缠。

那个会些西语的兵忽然伸手一指。

“把总,墙上有字。”

赵海顺着看过去。

其中一面白墙上,模模糊糊刷着几行黑漆字。他不认识,可那兵眯着眼看了半天,低声道:“像是圣名,还写了个姓……应是庄园名。”

“记下来。”赵海道,“以后回去让何先生和俘虏去对。”

“是。”

到这时候,赵海心里已经有了一个轮廓。

港镇外头,不是空的。

它是一圈能养人、能供粮、能报警、能跑马的地。

你若只是正面冲镇子,后头这些东西就会活。

它们一活,你前脚打进去,后脚就有人绕、有人送、有人报信。

而你若只盯着这些外圈,又会让港镇里那一口主气不伤。

这仗,不是简单一刀能了的。

他吐了口气,看了眼身后几人。

“今天先到这里。”

众人一怔。

“把总,不再往前一点?”

赵海摇头。

“够了。”

“再往前,就不是摸外圈,是往人眼皮下钻。”

“今日先把这层皮带回去。”

“外圈有牛圈,有祷堂,有谷场,有庄园边点,有跑马的管事,有收缩的迹象。”

“这些东西比你多看一眼镇门值钱。”

那年轻兵听得还有些不甘。

可他也知道,把总说得对。

他们现在看见的,已经不是几间屋、几头牛那么简单了。

是港镇活着的法子。

赵海最后又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截白墙和木十字。

“记住。”

“这帮西夷在这儿,不只靠枪。”

“他们靠粮,靠地,靠钟,靠这些让本地人替他们看田看路。”

“咱们后头真要打,不把这些看明白,就得多流血。”

说完,他抬手一压。

“撤。”

几个人不再多看,按着来时的坡线,一点点往回缩。

一路上没人再多嘴。

都在心里消化刚才看见的东西。

等离那片牛圈、祷堂和晒谷场远了些,那个年轻兵才憋不住低声道:“把总,咱们原先只当港镇是座镇子。”

“现在看,像个窝。”

赵海走在前头,头也没回。

“错了。”

“不是窝。”

“是根。”

“港镇是杆,这些牛圈、庄园、教堂,就是它扎进地里的根。”

“你不认清它的根,只砍杆子,回头它还会从别处长出来。”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太阳已经再高了些。

海边的雾也在慢慢散。

他们得赶在前埠下一轮钟点前,把这些东西一字不差地送回去。

因为现在,他们带回去的,已经不是几条路、几行字。

而是港镇外头,第一层真正活着的骨架。

曹七这一拨走得比赵海那边更偏。

他们没有贴海,也没顺着大路。

从前埠南边出去后,先借着一片起伏不平的坡地往里切,再顺着一条半干的沟慢慢拐进内里。

人不多。

加上曹七,一共四个。

还有那个土著青年。

不过那土著没走在最前,也没走在最后,而是被夹在中间。一只手得空,一只手腕上还绑着细皮绳,绳头在后头一个老夜不收手里攥着。看着像是防他跑,其实也是防他冷不丁转头带人撞进沟里。

那土著倒也识趣。

一路没闹,也没乱指。

只是偶尔回头,看一眼那根绳,又看看曹七,嘴里嘀咕几句谁也听不懂的话。

曹七不理他。

从昨夜接了令起,他脑子里就只装着一件事。

水。

炮位能打人,仓能养兵,信道能叫人。

可真想掐一个镇子的脖子,水才是最直的地方。

昨日夜里,大公子那句“若真摸进去了,要知道井在哪”,他到现在还记得。

所以这一趟,他连兵都没多带。

人多,脚印就杂。

脚印一杂,谁都知道你来过。

他们一路走得慢,几乎没怎么说话。

直到前头带路的老夜不收忽然抬手,四个人一齐蹲了下去。

曹七贴着坡沿往前挪了两步,从草缝里往外看。

外头是一片低地。

不大。

但地势往中间微微收,土色也比四周更湿。旁边有一条浅沟,从镇子那头绕下来,一路被人修过,有石块压边,还有木桩固定泥岸。

曹七眼神一下就凝住了。

“别动。”

他声音压得很低。

后头三人都没动。

那土著青年本来还想探头,一看旁边老夜不收把手放到刀柄上,立刻把脖子缩了回去。

曹七没急着下去。他先看沟。

那沟不深,走不了船,也淹不死人。可水是活的,虽然细,却在流。沟边泥地发黑,明显常年湿着。再往前看,能见几道踩得很密的脚印,来来回回,全是去沟边、再折回去的。

这不是野路,是人常走的。

“不是雨水坑。”旁边一个夜不收贴到他耳边,低声说。

曹七点了点头。

“是引水沟。”

说完,他又往更远一点看。

沟的尽头看不见。

但靠近内里那一边,有一片矮墙,墙后头能看见屋角和树影。若何文盛那张草图没偏太多,这里应该已经靠近港镇外圈了。

最关键的是,再往右一点,有一口井。

井沿是石头垒的。

井口不大,边上却搭了棚。棚下还放着两个大木桶,一个挂绳,一个挂铁钩。

“井。”

后头那老夜不收眼里一亮。

曹七却没接这个话,继续盯。

只知道有井,不够。

得看这井怎么用,谁来打,守不守,周围是不是独一口。

不多时,井边那条土路上来了人。

先是两个女人,穿粗布裙,头上包着布,肩上扛着木杆。木杆两头挂桶。走到井边后,她们把桶放下,开始打水。

再后头,是一个脖子上挂木十字的小厮,手里还拎着根细鞭,嘴里叽里咕噜催个不停。

再往后,来了两个带火枪的守卫。

枪不新,衣服也不算齐整,但站位很明白。一个看井,一个看沟。

不是摆样子,是在看命。

曹七看得更细了。

那两个守卫并不靠井沿站,而是一个站阴处,一个站高一点的坡边。若有人想从外头摸近,先撞上的一定不是打水的人,而是他们。

“看住了。”曹七低声道。

“别只看井,连他们脚下那段路一块记。”

后头那个会记的夜不收点头。

曹七又把目光往沟上移。

那条引水沟并不是天然就那么走的,中间有好几段被人用石头抬高,像是故意修成缓坡,让水慢慢往下顺,不至于一下子冲烂。

更远一点,沟旁还插了几根木板,用来拦叶子、拦泥。

这就说明,这条沟不是给一两户人家临时用的,是专门养着的。

“井和沟都用了。”曹七心里已经有数。

井是稳的,沟是活的。

一个断不了马上渴,一个断了马上乱。

这时,那两个女人打完水,扛着桶往回走。一个往矮墙后那片屋舍走,一个却顺着另一条斜路往外绕。

曹七心里一动。

“看见没?”

旁边那老夜不收嗯了一声。

“水不只供一处。”

“对。”曹七压着声,“这井不只给一个院子用。”

这就更值钱了。

一口井能喂好几处地方,说明它在港镇外圈是节骨眼。

若真打起来,这地方一出事,乱的不会只是一口锅、一家灶,是好几片院子都得跟着慌。

后头那土著青年这时候忽然用很轻的声音说了句什么,还往沟那头指了指。

曹七听不懂,回头看他。

那青年又指了两下,嘴里蹦出几个音,最后还学了个抬水的动作。

旁边那个会一点土语和手势的夜不收皱着眉,看了半天,低声道:“像是说……早晚都有人来……还说里头伤的人也要水。”

“伤的人?”曹七看了他一眼。

“他是这么比划的。”那人伸手比了比扶着胳膊、弯着腰的样子,“像受伤的人。”

曹七眯了下眼。

这话若是真的,那就又对上一层。

前一日西夷来打前埠,伤了不少。若他们自己伤兵也要从这条水线上取水,那说明这不只是一条民用水线,还是战时续命的地方。

“让他再比一遍。”曹七低声道。

那夜不收立刻照着土著的手势学回去,还指了指井、又指了指港镇方向。

土著青年点头,咕哝了一串,随后用手在自己胸口和胳膊上连点几下,又做了个拄着走的姿势,最后把手往井口一压。

会手势的夜不收回头:“没错。他说里头挨了枪、挨了刀的人,也从这边弄水。”

曹七不说话了。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高兴,是心里那口刀终于摸到了肉。

“好。”

旁边几人都知道,这个“好”不是随口应。

这是真摸到点子上了。

但曹七没有轻举妄动。

他还是继续看。

又过了一阵,沟那头来了个穿黑袍的老教士,后头跟着两个教民,抬着一只盖布的木盆。老教士走得慢,路过井边时停了一下,用手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嘴里念了两句什么。旁边打水的人都低下了头。

曹七冷眼看着,心里却越发明白。

这地方不只是水线,还是教会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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