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攻心与断臂
罗德里格斯是个精瘦的骑兵，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他从阿隆索手里接过那封盖着火漆印章的求援信，将其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的皮囊里。
“长官放心。”罗德里格斯拍了拍胸脯，“只要过了浅溪那个卡子，换上新马，最多一天一夜，信就能送到总督大人的桌上。”
阿隆索拍着他的肩膀，手指在皮甲上捏得死紧。
“路上不管遇到什么，哪怕是遇到成群的野狼，也不许停！”阿隆索的声音粗哑，“港镇的存亡，全在这一封信上了。”
罗德里格斯重重点头，转身退了出去。
夜色如墨，北坡的林子里连虫鸣都听不见。
大明夜不收的队伍像一条黑色的蜈蚣，在荆棘丛中无声地穿行。
阿卡走在最前面。这个土著青年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熟练地挑开挡路的藤蔓，脚下的步子轻巧得像一只狸猫。
曹七跟在赵海后头，厚背砍刀用破布裹了好几层，生怕反光。他走得气喘吁吁，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杀气全憋在胸腔里。
林子里的地势越来越高，脚下的烂泥变成了滑溜的青苔。
曹七脚下踩中了一截腐朽的树根，身子一歪，肩膀撞在旁边的一棵红杉树上。树冠上的枯叶扑簌簌往下落，发出一连串沙沙的脆响。
赵海停下脚步，转过头。
他没出声，只是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虚劈了一下。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透着狼一样的凶光。
曹七咽了口唾沫，把手里的短刀攥紧，连呼吸都放缓了，对着赵海连连点头。
队伍继续往前摸。
不知过了多久，阿卡停在了一处矮坡后头，趴在地上，用手指了指前方。
赵海匍匐着爬上矮坡，从怀里掏出那具精细的千里镜，拨开眼前的杂草。
镜片里，几百步外出现了一片开阔地。
一间用原木和茅草搭起来的破棚子孤零零地立在土路边上。棚子外头燃着一堆火，火光在夜风中忽明忽暗。两个穿着破烂皮甲的守卫正靠在木柱子上打盹，火绳枪斜倚在脚边。旁边拴着两匹褐色的骏马，正低头嚼着干草。
曹七像条蛇一样从后面滑上来，凑到赵海耳边。
“赵统领，就俩人。”曹七用极细微的气声请战，“连枪都扔在地上。给我三个兄弟，摸过去一刀一个，连马一起牵走。”
赵海把千里镜收回怀里，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大公子怎么交代的？”赵海用同样微弱的声音回敬，“这地方离镇子太近。你在这儿见了血，明天一早阿隆索就会发现。咱们要的是断他的念想，不是打草惊蛇。”
曹七砸吧了一下嘴，把目光从那两匹好马身上收回来。
“那咱们去哪儿？”
“绕过去。”赵海指着南边那片更深邃的黑暗，“去第二哨点。把这第一哨点留给西夷人当诱饵。”
队伍悄无声息地从矮坡后头退了下来，沿着林子边缘继续往南迂回。
与此同时，新金山前埠。
木棚里的灯火还没熄。
何文盛把几个用粗麻布缝制的小包推到桌子边缘。每个小包里都装着一小撮精盐，外头还绑着两枚打磨得十分锋利的铁钉。
站在桌前的是另一个土著青年。他看着那些小包，眼睛里透着贪婪的光，喉结上下滚动。
“这些东西，明天天一亮，你就带去附近的教民村庄。”何文盛用手势配合着生硬的土著语交待，“不要直接给。丢在他们下地干活必经的田埂上，或者水井边。”
土著青年点点头，把小包全扫进腰间的兽皮口袋里，两只手在口袋外头来回抚摸。
“光扔东西不够。”何文盛招手把通译何塞叫过来，“你教他几句话。让他去村子里找那些跟他相熟的教民，装作无意间说漏嘴。”
何塞凑上前。“何大人，教他说什么？”
“就说，大明人已经知道了港镇缺粮的底细。”何文盛扯了扯嘴角，“告诉他们，那个佩德罗神父私底下早就跟阿隆索商量好了，要把村子里的口粮全抢光去养火枪手。大明人这次来，就是专门杀那些贪婪的当官的，绝不伤普通教民。”
何塞把话翻给土著青年听。
土著青年听完，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黄牙。他拍了拍腰间的口袋，转身跑进了夜色里。
郑森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木棚门口，看着土著青年消失的方向。
“盐包是饵，流言是毒。”郑森双手背在身后，迎着海风站立，“等赵海把信路一断，阿隆索的援兵迟迟不到。这毒，就会在港镇的五脏六腑里彻底发作。”
回到赵海这边。
队伍在林子里跋涉了将近两个时辰。夜露打湿了所有人的衣服，贴在身上冷得刺骨。
天边已经隐隐透出一丝灰白，晨雾开始在树干之间弥漫。
前方的地势突然收窄，两侧高耸的石壁像两把巨剑插在地上，把那条土路挤成了一条窄缝。
隐约的水流声传进众人的耳朵里。
阿卡打了个手势，示意前面就是浅溪。
赵海贴着石壁往前摸，探出半个身子看去。
溪水不深，在晨光下泛着清冷的波光。溪水对岸，一棵巨大的红杉树下，第二哨点赫然在目。
不过，情况似乎跟昨夜侦查的有些出入。
火堆旁不仅有三个守卫，还多了一辆停在路边的独轮木车，车上盖着厚厚的防水油布。
曹七凑上来，看清对面的情形，眼睛顿时亮了。
“赵统领。”曹七搓着手，“这可不是普通的哨点。那油布底下，八成藏着好东西。”
赵海眯起眼睛，手指在刀柄上缓缓收紧。
“不管藏着什么。”赵海打出准备战斗的手势，“天一亮，这里就是死地。全体潜伏，等天黑再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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