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发现土法炼银营地与苦役
苦役跑得很难看。
他脚上拖着铁镣,每迈一步都要被链子拽一下,身上的破布被炉灰和血糊成一团,背后还有一道新鲜鞭痕从肩胛斜拉到腰侧。可他没有回头,哪怕摔倒也立刻用双手往前爬,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兽。
后面的西班牙监工骂声越来越近。
其中一人端着火绳枪,枪口随着奔跑上下晃动,显然没法立刻瞄准;另一个握着短剑和皮鞭,跑得更快,嘴里喊着要割掉苦役的耳朵。营地门口的火枪手没有全部追出,只分出两人看热闹,哨台上的枪口仍对着外路。
赵海看得很快。追出来的只有两名监工,距离营门已拉开二十多步;土丘和排水沟之间有一片低洼白土,能遮住夜不收半个身子;若开铳,银营全醒,若用弩,有机会无声吃掉。
他回头看向两名夜不收:“弩。先拿枪的。”
一名夜不收低声道:“救人会拖慢。”
“活口能换路,也能换银营实情。”赵海盯着那名苦役的脚镣,“救下就走,问不出话也带回去给何文盛。”
这不是心软。逃出来的人知道营门、哨点、苦役数、炉子和运银路,哪怕只说出一半,也比赵海远远看一眼更有用。更要紧的是,西班牙人追杀苦役的方向正撞上他们藏身处,放任不管,迟早也会被发现。
苦役冲到排水沟边,被铁链绊得重重摔下去,半边身子滚进沟里。持鞭监工狞笑着追上,抬脚踩住他的背,短剑反握,正要往他腿上扎。
弩弦轻响。
第一支箭从土丘侧面飞出,扎进端枪监工的喉下。那人刚把火枪抬起半截,整个人便向后仰倒,火绳枪砸在白土上,没有响。第二支箭紧跟着射出,却因为持鞭监工弯腰,擦着他的肩头过去,只带出一道血线。
监工痛叫一声,立刻抬头。
赵海已经从土丘阴影里扑下。他没有喊,几步借坡势冲到对方面前,铁钎先砸手腕。短剑落地,监工张嘴要叫,赵海的膝盖已经顶进他腹部,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将人按进排水沟边的烂泥里。
监工挣扎得很凶,靴跟乱蹬,踢得白土乱飞。旁边夜不收扑上来,一刀从肋下捅入,捂住他口鼻直到身体软下去。
“拖沟里。”赵海低声道,“枪、药袋、水壶带走,靴子别剥,没时候。”
两具尸体被推进排水沟下方的阴影,白土上的血迹用炉灰和湿泥一抹,远看只像车辙旁的污痕。营地门口那两名看热闹的守卫还在笑骂,显然没看清土丘这边发生了什么,只以为监工追进沟后被地势挡住。
苦役趴在沟里发抖,嘴里用混杂的土语和西班牙话求饶。他以为又落到另一伙猎人手里,双手抱着头,连看都不敢看赵海。
赵海蹲下,一把扯开他脖子上的木牌。木牌上烙着西班牙字,还有一个粗糙的十字印。苦役的脚踝被铁镣磨烂,伤口里塞着黑灰,整个人瘦得肋骨根根凸起。
“能听懂港镇话吗?”赵海用半生不熟的西班牙话问。
苦役猛地抬头,眼里先是恐惧,随即闪过一丝茫然。他看见赵海身上的明军短打,又看见对方腰后的红草绳和缴来的火枪,嘴唇抖了几下,挤出几个含糊词:“不……不是神父的人?”
“不是。”赵海抓住他的下巴,逼他看向自己,“想活,就闭嘴跟走。敢叫,我先割你喉咙。”
苦役立刻拼命点头,眼泪和炉灰混在脸上。
土丘后方又有夜不收摸来,急声道:“赵头,浅凹那边能听见追兵了,梁大让问退不退。”
赵海看了一眼苦役脚上的铁镣。带着铁镣走不了,砸开会有声音,钥匙多半在监工身上。他迅速摸了两具尸体,从持鞭监工腰间扯下一串铁钥匙,试到第三把时,锁扣终于咔地一声松开。
铁链落下的瞬间,苦役差点瘫倒。赵海一把拽住他,把缴来的水壶塞到他怀里:“喝一口,自己走。走不动就爬,没人背你。”
苦役抱着水壶灌了一小口,被呛得连连咳嗽,又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声。
赵海带人退回土丘背面时,营地里铜钟又响了两下。门口的守卫似乎发现追出去的监工迟迟不回,有人朝排水沟方向张望。哨台上一名火枪手端起枪,想看清低洼处的动静。
“弯腰,别露筐。”赵海压着苦役往乱石后钻,“回浅凹,全队撤。”
浅凹里,梁大等人已经把药筐重新绑好。听见脚步,他们先举弩,认出赵海才松了一线。看到被拖回来的苦役,梁大脸色一怔,随即压低声音:“赵头,这人哪来的?”
“银营里跑出来的。”赵海把苦役推到岩壁边,“活口。”
这两个字让浅凹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活口意味着情报,也意味着麻烦。背着草药已经够慢,再带一个脚软的苦役,回前埠的路会更难走。
梁大没有问该不该救,只咬牙道:“他能走吗?”
苦役听不懂明话,却看懂了众人的眼神,慌忙扶着石壁站起来。他腿抖得厉害,还是用西班牙话急急说了一串。赵海只听懂几个词:银、炉、神父、阿隆索、夜车。
他抬手让苦役闭嘴:“回去再说。现在你只指路,哪边离银营火枪远,哪边有溪沟能下山?”
苦役愣了愣,像没想到自己还能被问路。他抬起瘦得像木棍的手,指向溪流下游,又摇头指了指另一侧白石裂谷,断断续续道:“下游……门……狗。那边,废沟,黑水,没人走,脚会烂。”
“废沟?”赵海皱眉。
苦役跪下来,用手指在白土上快速画了几道。银营、排水沟、废弃矿沟、下山老路,被他画得歪歪扭扭,却能看出方向。下游靠近营门和狗棚,昨夜他们若继续沿溪走,很可能撞进西班牙看守;另一条废沟绕过白石崖,能避开哨台,但沟里有黑水和碎矿,难走。
赵海看完,立刻做决定:“走废沟。”
一名夜不收迟疑道:“他说脚会烂。”
“包脚。”赵海指向缴来的硬底靴和兽皮,“靴子给探路的,其他人用兽皮裹两层。药筐加外布,黑水不能沾药。”
梁大已经开始拆兽皮,动作快得肩膀发抖。探路夜不收把西班牙硬底靴套上,虽然不合脚,却能挡碎矿。苦役看着他们把草药护得比兵器还紧,眼里闪过一点困惑,随即又被恐惧压下去。
浅凹外,远处传来犬吠和山谷人的喊声。追兵终于摸到溪流附近,银营那边也开始有西班牙人朝排水沟搜来。两股敌人一前一后,若再耽误,土丘和浅凹都会变成夹缝。
赵海把缴来的两支火绳枪分给后队,低声道:“不到十步不许放。放了就换刀,不装第二轮。”
他又抓起两只骨哨,递给梁大一只:“若前面撞敌,别吹。若后面追兵看见药筐,吹长声,把他们引到左边废石堆。我带两人断一下。”
梁大脸色一沉:“赵头,你不能留太久。”
“我不留。”赵海把短刀插紧,“药回前埠,比杀十个监工要紧。”
苦役听见“前埠”两个字,猛地抬头,像是想问什么。赵海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把一捆轻些的兽皮塞到他怀里:“抱着,跟在我后面。摔倒别叫。”
队伍从浅凹后侧钻出,沿着白石崖的阴影往废沟方向移动。每个人背上的藤筐都被重新包紧,外层抹了泥,远看不像药筐,倒像一团团灰黑的矿包。苦役踉跄跟着,脚踝伤口一踩就流血,却咬着牙不敢出声。
他们刚离开浅凹不到半刻,几名山谷追兵便从溪上游摸到崖下。为首的人蹲下闻了闻,又捡起一片沾着草药味的碎叶,立刻吹响骨哨。哨声穿过白石坡,银营方向也有人回了钟声。
赵海听见身后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
“快。”他压低声音,“他们知道咱们带着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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