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亲西部落的恐惧
夜不收没有从正面坡道下高地。
赵海选的右后窄缝只有一人宽,白石脊像刀背一样斜插出去,两侧都是碎石和黑绿毒汁。背着药筐的人必须侧身挪步,脚下稍一打滑,筐就会撞上岩壁,草药散出去便再难收拾。
“筐贴石,不要贴人。”赵海走在最前,刀尖点着落脚处,“脚踩白的,避开发亮的湿痕。”
苦役跟在老三后面,脸上还沾着炉灰和血。他脚踝本就伤着,此时每一步都疼得发抖,却硬是咬住牙没叫。老三左臂刚剜过肉,只能用右手扶筐,见苦役差点踩进一滩毒汁,立刻用刀鞘顶住他的胸口。
苦役吓得僵住。
老三没好气地用西班牙话挤出一个词:“停。”
赵海回头看了一眼,确认队形没断,便继续向下。身后高地外侧,山谷人的哭嚎和咒骂混在一起,渐渐从冲锋的吼声变成了混乱的撤退声。
亲西部落被打疼了。
不是死几个人那种疼,而是他们最信的几样东西都被打碎了。毒箭没有射垮明军,猎犬没能咬乱高地,旧火枪手被长枪点杀,首领亲自压阵也没能把人推上去。最后那一包火药炸塌左翼后,许多猎手看向高地的眼神已经变了。
他们不再把那十个背药的人当成困兽。
他们怕那块石头上还会再响雷火。
梁大走在队伍中段,脸色白得厉害,背上的轻筐却仍被他用绳子勒得很稳。他听见坡下有人喊“恶魔”,忍不住啐了一口:“刚才还要剥咱们皮,这会儿知道怕了。”
赵海没有回头:“怕就够了。怕了才会让路。”
“赵头,要不要趁他们乱,再打几枪?”一名夜不收低声问,“把首领打死,后头追兵能少些。”
赵海停了一息,目光越过白石缝,看向下方乱退的人群。山谷首领身边还有二三十个亲信,虽然被打散,却没彻底崩。如果现在开枪,枪声会把已经后退的人重新引回来,也会告诉远处追兵他们还在葫芦口附近。
“不打。”赵海收回目光,“铅子留给挡路的,火药留给回家的。首领死不死,跟药能不能进棚没半点关系。”
那夜不收立刻闭嘴,把火枪抱得更紧。
窄缝走到一半,后方忽然有一名山谷猎手从尸体堆旁爬起来。他大概是先前被爆炸震晕,此时满脸血污,见明军正在下高地,竟抓起一支短矛,踉跄着朝梁大背后投来。
“后!”
老三刚喊出声,梁大已经听见风声。他来不及转身,只把背上药筐猛地往石壁上一贴,短矛擦着筐边飞过,钉进藤条外层,没有扎穿里面的草药。
赵海反手拔出腰刀,刀锋一挑,把短矛挑落下去。
弩手抬弩要射,赵海一把按住:“别浪费箭。”
他弯腰捡起一块白石,借着高处用力砸下。那名山谷猎手刚爬起半身,额头被石块砸中,整个人仰面倒回尸堆里,再没动弹。
梁大低头看了眼药筐,见草叶没漏,才松了口气:“差点回去被老医官骂死。”
“你先活着回去,才轮得到他骂。”赵海用刀割掉被短矛划破的藤条外层,重新打了个死结,“走快。”
队伍终于下到白石脊末端,前方是一片低矮灌木,再往外便能绕进干溪沟后段。这里离葫芦口正面有一段距离,山谷人的尸体和毒汁堵住了最直的路,追兵若想追上来,必须重新绕坡。
赵海没有立刻钻进林子,而是让众人伏下,听四周声响。
废沟方向的骨哨渐渐远了,像是在召集溃散的人。葫芦口外,亲西部落首领还在怒吼,却已经没有先前的整齐回应。偶尔有人哭喊着找亲族尸体,很快又被同伴拖走。
“他们退了。”梁大压着声音,仍带着几分不甘,“真退了。”
一名年轻夜不收靠在树根旁,手指还在抖。他低头看着自己火药熏黑的掌心,忽然低声笑了一下:“十个人,压住了上百个。”
赵海瞥他:“不是压住,是他们不肯拿一百条命换十筐草药。真有西班牙老兵在后面督着,咱们没这么轻松。”
这句话把刚冒头的兴奋压了回去。众人都知道,刚才赢得凶险,靠的是高地、火器、敌人不识明军轮换,更靠山谷人怕死。一旦阿隆索的正规火枪手赶到,在远处稳稳排枪,他们这点人和药筐都会被钉在白石上。
赵海指向灌木深处:“两人先探路,十步一停。其余人换筐,重的往中间放,伤的背轻筐。苦役,你认不认得这片?”
苦役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又摇头。他用西班牙话结结巴巴地说:“我从银营跑过……看过干沟,水少,石头红,下面有老树。这里……这里近,但有陷坑。”
赵海眼神一凝:“什么陷坑?”
苦役蹲下,用手指在白石粉上画了几道歪斜的线:“山谷人挖的,盖树枝,下面有尖木。有些尖木涂黑汁。”
梁大骂道:“这群东西真没一处干净。”
赵海立刻改令:“探路的回来。苦役走我后面,指你见过的坑。所有人脚印踩前一个人的,别散。”
苦役脸色发白,显然怕自己指错就被丢下。他看了看药筐,又看了看赵海手里的刀,最后用力点头:“我带,我带你们出去。不要送我回炉子。”
赵海盯了他一眼:“你带对路,没人送你回去。你乱指,先死在坑里的是你自己。”
苦役吞了口唾沫,扶着树根站起,拖着伤脚往前走。
队伍重新钻入灌木。身后葫芦口的声音越来越远,血腥味和火药味却还粘在衣甲上。夜不收们没有欢呼,也没有停下包扎,只把药筐一只只护在中间,把火枪口朝外,像护着一队不能倒下的伤兵。
走出三十余步后,后方忽然传来一阵更尖的骨哨。
这次不是进攻哨,而是长长的召唤声。山谷首领显然在重新聚人,也可能是在通知更远处的部落和西班牙巡哨。
赵海听完,立刻加快脚步:“他们不敢马上扑葫芦口,但会绕路咬尾巴。天亮前必须进干溪沟,找到阿卡和卢瓦。”
梁大咬牙跟上:“要是那两个小子跑了呢?”
赵海拨开前方带刺的藤条,声音冷硬:“那就自己找路回去。药已经到手,谁挡路,杀谁;谁带路,给盐给布。”
苦役在前面忽然停住,指着一片落叶覆盖的平地,声音发颤:“坑。”
赵海蹲下,用刀尖轻轻挑开落叶,下面果然露出一排削尖的黑木刺,刺尖还挂着干硬的暗色污物。梁大看得眼皮一跳,若刚才队伍急着跑过去,至少要折两个人。
“绕左。”赵海把陷坑位置记下,又让人用一根断矛插在旁边做暗记,“回头若有追兵,让他们自己踩。”
夜不收们贴着左侧石壁绕过陷坑。苦役因为指出这处坑,背脊稍稍直了一点,主动去看下一段地面。赵海没有夸他,只把一只水壶递过去:“小口喝,别喝完。”
苦役双手接过水壶,喝了一小口,眼眶忽然红了。他在银营里喝过黑水、泥水、炉边混着灰的水,却很久没被人递过干净水。
梁大看见他那副样子,低声嘀咕:“别哭,水比眼泪值钱。”
苦役听不懂,却赶紧把壶塞紧,还给赵海。
队伍继续往干溪沟方向移动。白石渐渐少了,脚下泥土变暗,灌木也密起来,说明他们正在离开葫芦口的白石坡缘。身后山谷人的声音被林木挡住,只剩零散骨哨还在远处起伏。
赵海抬手,示意全队停下。
前方林子里,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夜鸟叫。
一长,两短。
梁大眼睛一亮:“阿卡?”
赵海没有立刻应,先让所有人伏低,又学着约定的暗号回了一声短促的鸟鸣。片刻后,灌木深处传来更轻的回应,位置在干溪沟后段,不远,却也不算近。
赵海握紧刀柄,低声道:“可能是接应,也可能是别人学舌。火枪上肩,药筐压低,过去看看。”
(https://www.wshuw.net/3521/3521184/35176647.html)
1秒记住万书网:www.wshuw.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wshuw.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