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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3章 教民与士兵爆发冲突


十二具尸体被运回港镇时,木车轮轴一路滴着血水。

石灰窑的爆炸撕碎了几具尸体的胸腹,士兵只能用麻布把残肢裹在一起。领队老兵的尸体保存较完整,脸上却全是凝固白灰,胸甲前方密密麻麻嵌着铁钉与碎甲片。

阿隆索站在军营院中,亲手掀开麻布。

他盯着那件胸甲看了很久,突然拔出刺剑,狠狠劈在木车边缘。剑刃切进车板,震得整辆木车一晃。

“十二个人,一个都没回来?”

副官嘴唇发白:“石灰窑内没有发现明军尸体。地面脚印被扫过,但从血迹看,东方人可能无人重伤。”

阿隆索猛地转身,一拳砸在副官脸上:“我让他们抓活口,不是排着队给东方人试火药!”

副官踉跄撞上墙壁,鼻血立刻流了下来,却不敢抬手擦拭:“迭戈供出的路线应当没错。有人提前向明军报信,贫民区还有他们的眼线。”

“把迭戈吊死。再抓他的家人!”

“迭戈昨夜死在地牢了。”军需官低声道,“伤口发热,天亮前便没了气。他的弟弟和母亲也已经失踪。”

阿隆索额角青筋跳动。他原本想借石灰窑端掉明军黑市,如今不仅损失了十名老兵和两名追踪手,还让港镇底层亲眼看见他无法阻止粮食外流。若再有一批军粮被偷走,城墙上的守军便要与教民争抢剩下的黑麦。

“封死所有沟渠。”他拔出卡在车板里的刺剑,“污水沟装铁栅,废水渠用石头填平,城墙腐木缺口全部钉死。任何人不得以倒粪、运灰、拾柴为由出城。”

军需官迟疑道:“排污沟若全堵住,城内污水无处可去。”

“那就让杂役用桶运到军营外坑里,守军沿途押送。”阿隆索转向副官,“南墙抽十五人,北门抽十人,全部调进贫民区。挨户搜枪,谁家发现铅子或火药,全家送上绞刑架。”

命令当天便执行。

士兵拖来巨石,将贫民区通向城外的几处沟口堵死,又在铁栅后浇入石灰浆。教民们站在巷口,看着最后一条能运粮换盐的暗路消失,没有人敢上前阻止,脸色却一个比一个阴沉。

佩德罗神父也在此时加重了赎罪粮数额。

教堂修士拿着新名册挨家通知,凡未在三日内交清粮食者,原有欠账翻倍;家中成年男子若无粮可交,便要送往白石坡服役。神父还声称石灰窑死去的士兵是被异教邪术所害,所有教民必须额外供奉麦豆,才能平息上帝的怒火。

马科修士带人走进老胡安所在的巷子时,身后跟着六名火枪手。

“每户再交半升。”他站在巷口,展开名册,“今日交不出的,先取锅、铁器和牲畜抵账。明日仍无粮,男人去教堂报到。”

一个老人从门内探出头:“我们连锅都被士兵踢坏了,拿什么抵?”

马科把他的名字重重划了一笔:“那就拿儿子抵。白石坡缺搬矿的人。”

老胡安的二儿子站在人群中,手里攥着一根从明军换来的长钉。那根铁钉已经磨去尖端锈迹,又缠了半截布条,握在手中如同一支短刺。他盯着马科的后背,几次想上前,却被身旁人死死扯住衣角。

米盖尔躲在巷道另一侧,右臂藏在旧斗篷下面。那支粗制火枪已经转移到废教舍,只有阿托与铁匠学徒知道具体位置。按照赵海送来的指令,他们本该暂时潜伏,不再收粮,也不主动与士兵冲突。

可封沟之后,教民连最后一点换盐的希望也没有了。

阿托穿着那件西班牙胸甲,外面罩了两层破布,混在人群最前方。他肋下藏着短刀,脸上没有往日的狂热,只有被饥饿逼出的麻木。

马科收完这一巷的登记粮,准备带人前往下一处。刚走到旧井边,一名士兵突然踹开旁边的木门,把一个抱着麦袋的中年教民拖了出来。

“他想藏粮!”士兵抓住袋口,用力往外一扯。

麻袋裂开,里面只有一把混着草籽的碎麦。这是那户人家最后的口粮,数量还不到半升。中年教民扑到地上,用双手拢住散开的麦粒,嘴里不断哀求:“别拿走,我妻子病了,孩子两日没吃东西。这不是赎罪粮,是我们自己留下的!”

士兵抬脚踩住他的手:“神父说过,所有余粮都要登记。”

“我们已经交过了!”

“名册上欠半升。”

中年教民忽然抱住士兵的小腿,拼命将粮袋往门内推:“你们拿走这些,我们全家都会饿死!”

士兵被拉得一个趔趄,恼怒地抽出刺剑。他原本只想用剑柄砸人,中年教民却在争抢中扑了上来,剑尖当即刺入胸口,从后背透出一截。

巷子里骤然安静。

中年教民低头看着胸前剑刃,嘴唇颤了两下。士兵抽回刺剑,他便跪倒在散落的麦粒上,鲜血迅速染红泥地。

门内冲出一个瘦弱妇人。她抱住丈夫的身体,发出的哭声尖利得几乎变了调。

马科修士皱眉后退:“他袭击帝国士兵,死有余辜。把粮收起来,继续登记!”

那名士兵甩掉剑上的血,弯腰去捡麦袋。

一块石头从人群中飞出,正中他的额头。

士兵踉跄后退,抬手摸到满指鲜血。他猛地举起刺剑:“谁扔的?”

没人回答。

第二块石头砸在马科怀里的名册上,纸页顿时裂开。紧接着,更多石块、碎砖和木棍从巷道两侧飞来。火枪手急忙把神父护在后面,有人举枪指向人群,却无法分辨最先动手的是谁。

“全部跪下!”带队老兵厉声吼道,“再敢投石,立即开枪!”

老胡安的二儿子没有跪。他握着长钉向前一步,其他人也没有后退。过去只要看见枪口,教民便会趴在地上求饶;如今士兵封了沟、抢了粮,还当着他们的面杀死一个护粮的人,跪下也换不来活路。

带队老兵脸色一变,抬手扳下蛇杆:“准备射击!”

米盖尔拨开人群,快步退进一条侧巷。

贝罗正躲在那里,脸色惨白:“他们要开枪了。”

“去废教舍。”

两人撞开后门,沿着塌墙钻入院内。阿托看到他们离开,也扯掉胸甲外的破布,径直挤到人群最前方。

马科修士看清他身上的金属甲片,惊得声音发尖:“胸甲!那是军营丢失的胸甲,抓住他!”

两名士兵立即端枪瞄向阿托。

阿托将一块拆下来的门板挡在胸前,怒吼道:“他们抢走你们的粮,抓走你们的儿子!今日再跪,明日所有人都得去白石坡!”

“闭嘴!”老兵将枪口对准他的头,“放下胸甲,否则——”

废教舍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米盖尔把粗制火枪架在半塌院墙上,火门喷出的药焰灼过湿皮手套。铅子越过人群,击中那名杀人的士兵胸口,将其向后掀倒。士兵手里的刺剑脱手落地,剑刃上的血还没有干。

枪声压住了所有哭喊。

马科修士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尽:“他们有火枪!开火,杀了他们!”

带队老兵急忙转动枪口,米盖尔却已经缩回残墙。他打完这一铳便把枪交给铁匠学徒清膛,自己拔出短刀,从废教舍另一侧冲回巷中。

阿托趁士兵分神,顶着门板撞进火枪队列。两发仓促射出的铅子打穿腐木,其中一颗撞上胸甲,发出刺耳脆响。阿托胸口如遭铁锤重击,脚下连退两步,却没有倒下。

“甲挡住了!”有人在人群里喊道。

这句话彻底打碎了教民对火枪的最后一层畏惧。

老胡安二儿子第一个扑上去,长钉从侧面刺进火枪手颈下。抱着木棍的码头脚夫紧随其后,一棍砸断另一名士兵手腕。更多人越过地上的尸体,抓住枪管、撕扯弹药袋,用石块疯狂砸向那些曾经逐户搜粮的士兵。

火枪队被人群挤在狭窄巷道里,枪太长,根本无法重新装填。带队老兵拔出刺剑,连续刺伤两名教民,却被阿托从侧面抱住腰身。两人滚倒在地,胸甲压住老兵持剑的手臂,贝罗赶上来一刀刺进他的眼窝。

马科修士丢下破损名册,转身便逃。他刚跑到旧井旁,一名妇人抡起洗衣木槌,狠狠砸在他后脑。马科扑倒在地,十字架从怀里滚出,被一只赤脚踩进血泥。

剩余两名士兵终于冲出人群。他们一边逃向主街,一边朝天开枪示警。军营方向很快敲响警钟,驻守街口的巡逻队开始向贫民区集结。

米盖尔捡起一支火绳枪,检查膛内还有没有装药:“拿走火药和铅子,不会用枪的退到屋顶投石!别挤在街上等他们齐射!”

阿托从尸体下面爬起,胸甲正中多了一个凹陷,呼吸时胸骨疼得厉害。他顾不上查看伤势,扯下老兵的弹药袋,转手丢给铁匠学徒。

“这枪能不能用?”

“比我们那支强。”铁匠学徒拉开药袋,看见里面还有十余个纸包,“给我三个人装药,枪口别对自己人!”

参与黑市的核心杂役迅速抢走六支火枪,其中四支尚能击发。贝罗带人掀翻粮车,用车板和麻袋堵住巷口;妇人与孩子则把石头、滚水和破瓦片运上屋顶。死者身旁散落的碎麦也被人重新收进袋中,没有一粒留给教堂。

骚乱从旧井巷迅速蔓延。

听见枪声的教民以为军队开始屠杀贫民,纷纷用桌椅封门。另有几条巷子的杂役趁机袭击落单修士,抢回被征走的粮袋。教堂外的赎罪粮车被推翻,黑麦和豆子洒满石阶,挨饿的人群蜂拥而上,连守门修士的棍棒也压不住。

阿隆索登上官邸二楼时,贫民区已有三处起火。浓烟遮住南侧城墙,街道上的士兵被投石和路障分割,无法组成完整队列。

副官捂着尚未止血的鼻子冲进来:“长官,旧井巷死了七名士兵,教民抢走至少六支火枪。教堂粮车也被劫了,佩德罗要求立即派兵保护教堂。”

“南墙的人呢?”

“先前奉命调进贫民区搜查,北门又抽了十人封沟。城墙现有守军不足原来一半。”

阿隆索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他们调回来平乱!”

“全调回来,南墙便只剩炮位上的几个人。”

楼下又传来一阵枪响。不是整齐齐射,而是教民抢到火枪后的零散射击。几名巡逻兵被堵在主街转角,正靠着水槽还击,再不增援便会被人群吞没。

阿隆索松开副官,拔出指挥刀。

“南墙留下两处哨塔,其余人全部进城。军营火枪队分成三队,先夺回旧井巷,再救教堂,最后封锁贫民区出口。”

“若明军趁机攻城——”

“眼下不平掉这些杂种,城门会先从里面打开!”阿隆索怒吼道,“敲集结钟,把城墙上的兵撤下来!”

副官转身冲下楼梯。

不久后,南墙和东墙接连响起撤兵号。守军带着火枪离开女墙,只留下少数哨兵监视城外。原本对准前埠方向的两门小炮也被调转炮口,沿着主街推向贫民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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