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是解脱
“我告诉她,我不怕死。”老者说,“我怕的是她死在我前面。”
他垂下眼。
“可她还是在阵法合拢的前一刻,把我和另外三个人推了出来。”
他摊开自己的双手。
那双枯槁的手掌上,横亘着数道狰狞的旧疤,从腕心一直延伸到小臂。
“她说,神界虽被毁被灭亡,可魔渊只是被封印,假以时日魔族定然会再次壮大,他们也定然会卷土重来。而且,神魔之战中各界都受到了一些波及,拿着残局需要处理。”老者看着那些疤痕,“她说,你们要替神界善后。”
老者收回手,将那几道旧疤重新掩入袖中。
海风从礁石滩尽头吹来,带着凛冽寒意,而老者佝偻的身形在风中纹丝不动,自带风华。
“善后。”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极淡的自嘲,“她说得轻巧。”
纪岁安也没有催促,她就那样站在礁石旁,安静地等。
玄凰与玄龟分立两侧,都没有出声。
谢清尘立在纪岁安身侧半步之后,目光却落在老者脸上。
“当年被推出阵眼的,算上我,一共四人。”老者终于开口,“月瑶推我们那一下,用的力道极巧。”
他一顿,笑着摇了摇头,“她直接把我们送出了神界,落进了两界之中虚空乱流里。”
“我们在乱流里飘了多久,我已经记不清了。”老者的声音很平,“月影带着归墟坠入修真界的时候,我们感应到了。”
“那其他三人呢?”纪岁安问。
老者沉默了一瞬。
“我们伤的太重了,其中两个在乱流里就散了。”他说,“一个落进了妖界,活了三千多年,伤太重,同样没能撑过去。”
“只剩下你。”
“只剩下我。”
他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向纪岁安。
“我活得实在太久了,”他说,“久到我以为月瑶那一推,不是让我活,是让我受罪。”
纪岁安没有接话。
老者却自己摇了摇头。
“后来我想通了。”他说,“她让我活,不是因为觉得我该死,是因为这些烂摊子总要有人收拾。”
“她当年说善后,不是敷衍,是真的有事要做。”
“什么事?”纪岁安问。
老者转过身,佝偻的脊背对着海风,慢慢走向礁石滩深处。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侧过头。
“跟我来。”
他说完,身形便如水波般融入礁石表面。
纪岁安没有犹豫,抬步跟了上去。
玄龟和玄凰对视一眼,紧随其后。
谢清尘握住纪岁安的手腕,在她耳边低声道:“小心。”
纪岁安点了点头。
踏入礁石的瞬间,眼前的景象骤然变换。
不再是荒芜的礁石滩,而是一座极小的洞府。
洞府不大,方圆不过数米。
四壁是粗糙的岩石,没有任何装饰,只在正中央摆着一张石案。
石案上放着一个半人高的箱子。
箱子是普通的木质,边角已有磨损,漆色剥落了大半。
但在这座神族的洞府里,它却并没有显得格格不入。
老者走到石案旁,伸手轻抚那箱子,动作极轻。
“六万年来,我走遍各界。”他说,“修真界、妖界、灵界、凡俗界,甚至虚空边缘那些尚未成形的小界。”
“我在找什么?”
他没有等纪岁安回答。
“我在找他们。”
他的手停在木箱上。
“当年神魔之战,神族几乎尽灭。月瑶祭阵前,许多同族已经战死,尸骨散落在各界,无人收敛。”
“有些落进了虚空裂缝,有些沉入深海,有些被焚成灰烬,有些被魔族啃噬得面目全非。”
“我找到的,不到三成。”
他打开木箱。
纪岁安看见了,箱子里面只有一枚枚巴掌大小的碎片。
有的莹白如玉,是神魂碎片。
有的泛着淡金,是神骨。
而有的已经黯淡无光,被岁月磨去了所有神性。
每一枚碎片都单独用一层极薄的神力封存。
“这个是梵启,”老者拿起一枚泛着淡青的碎片,“祭阵前七日,他独守北天门,以一人之力挡了魔族三波冲锋。我去找他的时候,他靠在残柱上,手里还握着断剑。”
他放下那枚碎片,又拿起另一枚。
“这个是灵昭。她最怕疼,可那日魔神的本源魔火烧到她身上,她一声都没吭。”
他的手指依次掠过那些碎片。
每一枚都有一个名字。
每一枚都是一段六万年前就已终结的故事。
纪岁安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她看见老者的手指停在角落,那里静静躺着一枚极小的碎片,色泽是极淡的水蓝,像凝固的海水。
老者的手悬在那枚碎片上方,良久没有落下。
“这个是朝音,”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魔渊外失守的那天,她没能逃出来。”
他没有说更多。
老者抬眸,“现在,他们是你的了。”
纪岁安不解,“前辈,你这是什么意思?”
老者笑着:“你还太年幼,本该有族中长者带你领略神族秘事,可神族陨落已久,紧从传承记忆里得到的东西,不足以让你了解神族。”
他看着这些碎片,浑浊的目光里染上了温柔,“将他们放进归墟吧,等归墟滋养他们片刻,他们会重新焕发出力量。他们作为神族最后的灵识,会寻找合适的宿主,增强他们的力量,最后为你贡献出属于神族的那一份力量。”
纪岁安看着那一箱碎片,沉默了很久。
老者的手仍搭在木箱边缘,指节枯槁,却稳稳当当。
“前辈,”纪岁安终于开口,“你找了多少年。”
“六万年。”老者说,“从神魔之战结束那日开始,至今不曾停过。”
他笑了笑,“虽然伤重,可天道仍旧厚待于我,让我坚持了这么多年,终于把他们的遗物找到了。”
“那你自己呢。”
老者一怔。
“你找遍了各界,”纪岁安的视线从木箱移到他脸上,“可这箱子里,没有你的。”
老者垂下眼睫。
他说,“我不急。”
纪岁安没有说话。
老者沉默了须臾,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你果然很像她。”他说,“月瑶当年也是这般,说的话总是让人无处可躲。”
“我活着的时候,不需要这些。”他说,“等死了,随便哪里都行。”
玄龟站在洞府入口,听到这话,轻轻叹了一口气。
玄凰凤眸微垂,没有出声。
老者看着纪岁安,“我的神力已经消耗殆尽了,如今还能残存,不过是身上沾了些天道之力,才得以苟活至今。我死去后,不会像他们留下神族碎片,因为我的身上,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留下进入归墟恢复神力了。”
“前辈,”纪岁安忽然开口,“你刚才说,天道厚待你。”
老者抬眸。
“可天道从不会无缘无故厚待任何人,哪怕是神族。”纪岁安说,“你身上沾的天道之力,从何而来?”
老者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
良久,他叹了口气,“你真的很像她。”
他转身,走向洞府最深处。
那里有一面石壁,粗糙不平,与四周并无不同。
但当他伸手按上去时,石壁表面忽然泛起水波般的纹路,露出其后隐藏的空间。
那是一个更小的石室,只容一人盘坐。
石室正中,悬浮着一块拳头大小的晶石。
晶石通体是白色的,表面却流动着细密的金色纹路。
“这是……”玄凰瞳孔骤缩。
“天道碎片。”老者说,“月瑶祭阵时,神界崩塌,天道受损。这一块,是神界天道崩解时,溅落下来的一小块碎片。”
他看着那块晶石,目光复杂。
“我当年被推出阵眼,落入虚空,本该魂飞魄散。是这块碎片护住了我,将我带到修真界。”
“但它也在消耗我。”老者说,“六万年来,它借我的神魂为容器,缓慢修复自身。而我借它的力量苟活,走遍各界,寻找同族的遗骸。”
他转过身,看向纪岁安。
“现在,它快修复完成了。而我,”他笑了笑,“也快到极限了。”
纪岁安看着那块天道碎片,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想让我继承它?”
“不。”老者摇头,“天道从不由人选择,我让你来,是想让你带走另一件东西。”
他走回石案前,从木箱底层取出一只玉盒。
玉盒通体莹白,上面刻满了符文,像是某种封印。
“这是月瑶留下的。”老者说,“她祭阵前,将一部分记忆封存在此。她说,若后世有新的圣灵神主出现g便将此物交给她。”
他将玉盒递向纪岁安。
“现在,它是你的了。”
纪岁安没有立刻接过。
“那你呢?”纪岁安问,“等这件事做完,你要去哪里?”
老者怔了怔。
海风从洞府外传来,带着潮声。
他忽然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释然。
“我?他说,“我终于可以去死了。”
他看向那块天道碎片,目光温柔。
“等这块碎片修复完成,它会重新融入天道。而我会随着它的离开,真正消散。”
“这不是悲剧。”他弯了弯眼睛,浮现出一抹与外面不符的少年气,“神主,这是解脱。”
(https://www.wshuw.net/3521/3521154/39444932.html)
1秒记住万书网:www.wshuw.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wshuw.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