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3章 慕容晋书院开学
杨狗儿接话:“铺子里的事我盯着,大姐每月瞄一眼账簿就行。
苗雨竹抿嘴笑:“娃儿们我照管,杂务也熟了,大姐就放心在京都待着。”
姚思其拉着她的手,低声也说了几句舍不得。
小阿璃和晨晨扑到她怀里,两双圆眼睛湿漉漉的,像被雨打过的黑葡萄。
话头一条接一条,船头号角“呜——”地催行,老杨家才一步三回头地踏上跳板。
汤楚楚于岸边使劲挥手:“爹娘,路上当心——”
“在京里留着,你们也别大意!”杨老婆子嗓门敞亮,“每月三封信起,少一封我追来!”
“晓得了!”汤楚楚她吸着鼻子喊,“都保重,等着我回家!”
帆影渐远,天水相接处只剩一粒墨点,最后连墨点也融进灰白的江雾。
汤楚楚低头看左右,幼弟小儿子都已高出她半头,此刻却红着眼像孩子。
在这车马都慢的年月,一别便是数载,归期真不敢数。
她后边,水云梦母子、汤程羽夫妻、陶丰、陆家几口,还有林家公子林辉豪,静静陪着,无人催促。
“回吧。”汤楚楚展颜一笑,“待宝儿大喜之日,咱再聚。聚时尽兴,散时莫怅,日子照旧过。”
水云梦立刻凑趣:“宝儿,跟师母说说心仪哪般姑娘?师母替你掌眼。”
“师母先替余兄操心吧。”宝儿耳尖泛红,“他长我数月,理当他先办喜事。”
一句话把火力全引到余参身上。少年顿觉头皮发麻,忙道:“文轩,上街置办些杂物,走!”
陆昊迈步跟上:“同去。”
陆昊虽列四甲,却也亦为天子的门生,加之父亲为当朝官员,留京任职板上钉钉,就是官职清浅罢了。
余参二甲出身,殿试即点光禄寺八品主簿,算得御前行走。
三小子勾肩搭背,晃悠悠朝闹市去。
林辉豪上前揖别:“慧资政,晚辈便先行回去了。”
“明天若得闲,可过府一叙。”汤楚楚叫住他,“南山逸士新纂几册考题,尚未上市,你可先誊一本。”
林辉豪心头猛地一跳。
南山逸士——那位被举子奉若神明的出题圣手,一月一册,开印即空。
今科会场好多题竟与其上月所出如出一模,一时“南山逸士”被传得神乎其神。
他懂南山逸士与慧资政交好,却从不曾动念走门路,未料汤楚楚竟亲自开口。
水云梦笑着补刀:“这数册还得楚楚姐终审,四五月后方上市。你提前小半年窥题,若不多拿几分,可说不过去。”
她心知肚明:一来林辉豪是兰花未过门的夫婿,算“自己人”;二来汤氏新贵,朝里根基尚浅,正需培植羽翼。
现成的俊彦,自然要喂足草料,好叫他快快长成栋梁。
林辉豪长揖到地,声音发颤:“晚辈必不负资政所期,惟日夜砥砺,以求青云再上!”
十多天来,京都几乎日日有人摆“进士酒”。
人家既前来给汤楚楚送贺礼,她少不得回礼赴宴,于是天天醉里挑灯,一晃假期便见底。
假满,杨小宝与余参同时赴任:一个去翰林院抄文,一个去光禄寺管膳,品级低微,尚无资格入殿,只能先在檐下听政,站够二三年,才谈得上列班奏事。
余参的差事一定,水云梦便着手寻宅。
酒铺几年虽赚了些银子,却远不够豪门巨室,手攥数千两,城西挑来挑去,只得一座二进小宅,胜在清幽,水云梦带兄妹二人够住,日后娶媳也能凑合。
他们一搬走,大宅霎时静得能听见芭蕉滴露。
恰在此时,筹备多时的“慕容晋书院”也挂牌收工。
招生榜贴出去这么久,首期学员拢共五十五:自愿投考的寒门秀才十三;被“强邀”的举人一名——东杨学堂庞望;其余四十有一,尽是达官显贵家里扶不上墙的纨绔,背后不是一等公就是一品尚书,随便拎一个都能让寻常百姓退避三舍。
五月中旬,学堂开学。
汤楚楚被晋王以重金礼聘,授“阿沙部国语”,首日自然要露面。
她一袭素衫,一支木钗,连婢女都未带,只让古冻驱车送到门口,便独自踱进书院。
书院格局仿女子书院,迎面一片空地,为迎新张灯结彩,却只挂几幅青竹白梅,透着文人最爱的“清趣”。
“慧资政到——”
众先生忙迎上前,里头既有来自国子监的白发鸿儒,亦有鸿胪寺青涩译官,更有江湖野老,济济一堂。
“恕老朽冒昧,先自报家门——在下忝为国子监的博士,兼此书院副山长,只是‘副’字前面还得加一‘暂’字。”谭博士清了清嗓子,道,“能待几日,老天爷都没给我准信儿。”
话音落地,几位大儒脸色齐刷刷皱成了干橘皮。
这里的学子花名册大家早翻过:将门虎子,公侯世胄,再不济也是大学士、太傅太保家的纨绔哥儿。
若肯读书,何至于年年落第、岁岁空回?屡试不第,顽劣可见一斑。
给这帮人讲学,别说掉发秃头,简直折阳寿!
汤楚楚莞尔:“师,传道,授业~解惑而已。我等尽师道,其余听天。”
前世她与讲台无缘,今生却教过稚子、鸿胪卿员、闺阁女子……她眼里,无教不会之人,仅有不懂教的先生。身份再矜贵,也不该未战先降。
既应晋王之邀,她便不会敷衍。
“慧资政此言深得我心!”晋王摇扇而至,“诸位但管讲学,谁敢蹬鼻子上脸,便是跟本王过不去——且瞧本王如何收拾!”
市井来的教书先生们齐刷刷松了口气:背后杵着晋王这尊大佛,那帮小祖宗总得收敛几分。
谭博士垂着眼皮不吭声。
他当年于国子监为众皇子讲过课,帝后两座大山就在头顶,可龙子龙孙们照样掀瓦揭砖,多少同僚被气得呕血,连夜哭求调去冷宫抄史书……
“再有两炷香才击鼓开学,诸位先随我进屋歇脚。”晋王轻咳一声,“本王忝作为书院山长,自当率先致辞;谭副山长亦得讲两句;慧资政……”
汤楚楚连忙摆手:“我仅是小小先生,自报家门足矣。”
“那可不成。”晋王摇扇否定,“慧资政与皇嫂合办的女子书院,如今把京城闺阁都卷进了读书潮,贵女们个个脱胎换骨。何况你家公子三元及第,荣封状元,不分享点真经,说得过去?”
谭博士抚须附和:“正当如此。”
其余先生忙不迭点头——人家娃儿是咋养得如此出挑的?秘诀必须掏出来!
众目睽睽之下,汤楚楚只得应允。
一群先生遂入书房,凑头合计待会儿开学礼各自说什么……
与此同时,学子们也三三两两报到了。
先露面的是十来个“老”秀才——屡试不第,把晋王书院当成最后一根稻草。
随后为独一举人庞望,他背着手,心里七上八下:怕这一年光阴又打水漂。
之后方轮到那群金尊玉贵的纨绔。
鎏金马车排成水龙碾停门前,小厮跪地当人凳,公子们踩着背脊蹦下车,绫罗炫目,折扇摇风,活像结伴春游。
“潘兄,昨日约你赛马,伯母竟说你埋头苦读——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二十出头的淮南伯家的公子冲潘节挤眼。
潘节揉了揉仍火辣辣的屁股,撇嘴腹诽:读个鬼,那是让娘亲摁着打了三十板子,嚎得整条街都听见。
今晨他还在梦里,就被老娘提溜下床——敢迟到,追加三十大棍!
同是一母所生,大哥占尽恩荫,三哥轻松进士,偏他两头落空,只剩“硬考”一条路,找谁说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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