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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0章 数万民众请命


“我出身寒微,若无慧资政创设读书室,至今不过一介村儒。我辈所忠之朝,若连自个子民皆不敢回护,任西戎欺到眉睫仍缩首,那要这庙堂何用?愿诸君与我联名,叩阙请战!”

京都的风声,暂时没掠过韵省。

那篇“南山逸士”的手记,并非出自他老爹的笔杆,而是他临摹父亲字迹,偷写的急就章。

他悄悄把文章塞进读书室书案,让纸页自己说话。

“南山逸士”四字,在士子圈里早已是一块活招牌;

唯有借这块牌子,方可把那群只读圣贤书、不关心外界之事的呆鹅惊起。

笔锋若用得巧,纸上也能长出矛尖。

余参的一席话,像火镰敲上燧石,把书生们藏在袖囊里的血性全点着了。

他们暂把八股策论抛到脑后,捉起狼毫当长枪,在雪笺上布阵,一字一戟,一句一盾。

先是书生士子联名折子,如飞瀑落潭,震得京城纸贵;

继而女子书院也拔了营。

“山长被掳,我等虽不能挽弓,却能倾尽簪环!”

女弟子们摘下耳环、褪下手镯,叮叮当当堆成一小山,托人抬去兵部,权作军饷。

……

慕容晋书院那边更热闹。

“西戎狗贼,玩阴的!”刘坚一脚蹬椅,唾沫星子横飞,“山长和先生都被端了锅,咱们还念个鬼书?”

潘节啪地阖上《国语》:“慧资政说过,少年强则国强,今日不流血,明日便流泪——老子要披甲!”

“同去!”梁擎东把书本往空中一抛,“请战!”

五十五名少年一拍即合,午后的《西戎方言》课当场散伙。

谭博士扶着门框喊:“逃课?每人减十五分!”

庞望回头作揖:“博士,我们去皇城下跪,求皇上赐我们一死战之机——分要扣便扣!”

话音尚在风里,人已远得只剩背影。

他们没有进宫腰牌,于是齐刷刷跪在丹凤门外。

“草民请战!”

“救慧资政!”

五十五条嗓子刚喊破音,御街两侧的文人已围拢过来,跟着跪下;

再后面,挑担的小贩、挎篮的厨娘、拄拐的老翁,也潮水般加入。

一炷香前不过百人,一眨眼已滚成黑压压一片,吼声震得护城河水面起皱。

此时养心殿门窗紧闭。

皇帝手里攥着另一道鸡毛毯信件——窝沟残部反扑,太子若撤,林省立成血海……

主战派的老臣们垂首叹气:原本指望的回援,竟成泡影。

李公公踮脚进门,嗓音发颤:“陛下……外头……跪满了人,一万有余,还在涨……再不去瞧,怕要把皇城喊塌一半……”

养心殿里,空气像被冻住。

“上万人跪阙”这五个字,把满朝重臣震得集体失语——开国数百年,史官笔下从未出现过这等场面。

皇帝先道,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声:“都是谁?求什么?”

李公公腰弯得更低:“回陛下,起先是慕容晋书院五十来位学子,求披甲上阵;随后读书室的士子加入,请朝廷亮剑;再后来,市井百姓也跟着跪倒,只为慧资政呼一条生路……”

“慕容晋书院?”潘大学士耳尖一颤,心里“咯噔”一下,“老臣那犬子可在里边?”

“正是令公子与淮南伯世子刘坚领的头……”

潘大学士愣了半瞬,忽地捋须大笑:“出息了!往日只懂斗鸡走狗,如今倒晓得把膝盖骨往御街青石板上砸。陛下,小子二十,没练过刀枪,却有一腔子热血,恳请准他投军——哪怕给前锋营牵马!”

淮南伯抢上一步:“陛下,臣那孽障抗揍!给他到西境挨几拳,也好过在京里惹是生非!”

梁大人也掀袍跪倒:“臣往日嫌儿子舞刀弄枪不成体统,今日方知,国家养士,正为此时!臣愿捐一年俸禄,为梁擎东置鞍买刀!”

连素日主“稳”的军机处也掉转枪口:“陛下,太子十万被窝沟拖住,远水难救近火;要不就地募勇,以万民为兵!”

兵部尚书拧眉成川字:“临时拉来的兵,连左右转都分不清,怎么挡得住西戎的铁骑?”

户部也哭穷:“国库的箱子底都刮到林省前线了,再掏就只能掏龙椅腿下的垫砖……”

皇帝抬手,止住满殿嗡嗡。

“数百年前,太祖皇帝起兵时,手里也没有精兵,只有铁锹锄头木耙。农人夜袭,照样把前朝铁甲掀翻。先人能以镰斧开疆,朕的后辈就不能用扁担保家?”

云太师趁热添火:“没钱,就让文武百官、富商巨贾割肉;没粮,就与百姓借,明年加倍偿还。臣不信,景隆三千万子民,凑不出二十万壮士的口粮!”

镇国大将军单膝跪地,甲叶锵然:“臣愿为募兵使,沿街擂鼓,三日之内,无甲无饷,也要拉出一支敢死营!”

殿内一时静得能听见心跳。

而殿外,声音像涨潮,一浪高过一浪。

御道被膝盖铺得看不见青石,后排的人压根不知前头发生了什么,只瞧见前面黑压压一片,便也跟着跪。

“咋回事?”

“听说慧资政被西戎绑了,陛下还没发话,咱先跪了再说!”

“再不跪没地儿啦!”

呼啦啦——人潮从午门一直漫到东门,像一条沉默的长龙。

汤二婶推开新宅院门,差点被门槛外的脑袋绊倒。

“喂!你们跪我门口算哪门子事儿?擦坏了我家台阶谁赔?”

一老婆子回头翻她一眼:“谁冲你啦?凑巧跪在这儿,别给自己脸上贴金!”

汤二婶踮脚望去,顿时倒吸凉气——巷口到巷尾,全是人,连狗都挤不进来。

远处一声“救慧资政”炸开,浪潮瞬间卷到脚边,千百条嗓子跟着吼:

“救人——!”

“打西戎——!”

上官瑶牵着孩子挤到外边,眼里闪着光:“娘,咱也跪!大姐能否回家,就看今天了!”

说罢,她先把孩子按跪在石阶上,自己折裙俯身,加入那片起伏的人海。

上官瑶与孩子一起扑通一声就矮了半截。

汤二婶眼珠子差点掉出来——整条巷子黑压压跪满了人,就只为那个大侄女?

再金贵的二品诰命,说到底也是个女人,值得这么大阵仗?

她拽住旁边一位白发婆婆,小声嘀咕:“老姐姐,大家这是要救晋王殿下吧?”

“晋王?”老婆子嗤笑,嗓门赛铜锣,“那只会钻绣枕的纨绔,让抓走活该!听好了,咱们跪的是慧资政!晋王不过顺路搭头,别往他脸上贴金!”

汤二婶当场石化——堂堂皇室宗亲,竟比不过一个田埂出来的妇道?

这世道疯了?

“发什么愣!”汤老婆子拎着拐杖出来,照着她后腿就是一戳,“她如果倒下,咱汤家也得翻船,给我跪!”

说着,一手按下她的肩膀,汤二婶扑通就着地,膝盖磕得生疼。

此刻暮色四合,炊烟早该升起,可谁还顾得上灶王爷?锅里的汤煲干就成炭了。

城门外的荒郊,矮山背坡,数个泥人蹲土坎后,屏住呼吸。

前方火星子一闪——

“轰!”

地皮蹦起,尘土遮天,飞鸟惊林。

“成啦!”杨小宝蹦得比兔子还高,“有这玩意儿,娘就能回家!”

陆昊掏出油渍小册,哗啦翻页:“配比全记着,走,闯兵部!”

汤程羽抹了把花脸,眸子发亮:“夜长梦多,立刻动身。”

汤二牛把剩余土雷塞进背囊,一行人踩着月光往城门赶。

刚到护城河,便见官道两旁跪满了百姓,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像给大地铺了一层会呼吸的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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