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1章 晦气也压制
这小区环境很好,楼下绿化带修剪得整整齐齐,健身器材上还挂着没人收的旧毛巾。
路灯把地面照得亮堂堂的,几个晚归的住户拎着宵夜从侧门刷卡进来。
保安岗亭里坐着个中年男人,制服拉链拉到胸口,桌上搁着保温杯。
他看见陆离和裴昭二人往17号楼走,赶紧探出半个身子。
“哎——这位道长,找哪户?”话说得挺客气,眼睛却在陆离的道袍上扫了好几个来回。
深更半夜,一个穿旧道袍的年轻人要进小区,他干了五年保安还没遇到过这种事。
“17号楼,904。访客。”
保安又看了看陆离身后的裴昭,冲锋衣,运动鞋,背了个鼓鼓囊囊的背包——这人倒像个正经驴友。
两个人都没什么可疑的,尤其是前头这个道士,往那一站跟得道仙人似得,气质缥缈到下一秒就要飞天而起了。
“登个记吧。”保安把登记本推过来:“姓名、电话、访问房号、访问事由。”
他顿了一下,心中说不上为什么,总感觉这登记簿要没,就鬼使神差补了句:“道长不用填名字了……”
裴昭写完,把笔搁回本子上。
保安把登记表收回去:“17号楼往右拐,顺着这条路走到底就是。”
“谢谢。”陆离点头。
二人走了一会,上了楼梯间。
电梯里很安静,轿厢四壁都是镜面不锈钢,映出两个人影——一个冲锋衣驴友,一个旧道袍道士。
裴昭盯着电梯楼层数字一下下跳,嘴巴张开好几次又闭上。
而904室的防盗门上贴着春联,横批“万事如意”,门框右上角挂着个可视门铃,镜头下方的小红灯一闪一闪。
陆离按了门铃,门几乎是立刻开了。
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四十出头,国字脸,发际线有点高但头发还算浓密,穿了件藏蓝色衫衣,领口翻得整整齐齐。
“你们是……?”
他话说到一半就停了,面前的年轻人穿着旧道袍,腰悬拂尘和油纸伞。
这打扮搁在任何场合都很炸裂,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第一反应不是“这人是骗子”,而是“这道士好厉害”。
“道长找哪位?是化缘吗?我这……”中年男人的语气又客气了三分。
陆离没有马上回答,他盯着这个中年男人的脸。
这人红光满面,皮肤有光泽,嘴角天然上翘,一看就是日子过得顺心的长相。
但他额头上浮着一层黄色,有一团浑浊的暗黄色晦气悬在他眉心上方半寸处,浓得几乎要滴下来。
鸿运蛊抽走的运气,晦气自会补上去。
面前这个中年男人身上的晦气多得离谱,被抽了十年,晦气越积越厚。
但他还站在这儿,红光满面,开门前大概正在看电视吃水果。
居然没被车撞,没被高空坠物砸破头,没在浴室滑倒磕断颈椎,没在单位被跳楼的砸中……
陆离想起自己的力量都被压制了,好像懂了点什么。
这座城市的神异,压的不仅是他这种外来者,也压困在这座城里的所有神异之物。
在别的地方,晦气会牵引厄运,把受害者一步步往死路上推。
但在这里,连晦气都被压得没法正常运作,一个人被抽走了运气,本该死得很快,却在阴差阳错下硬撑了这么多年。
这种被规则绑缚的幸运,让陆离不禁眯起眼。
“你是……梁舟?”
中年人明显愣了一下,他确信自己不认识这位道长。
更让他奇怪的是,自己居然闻到了一点淡淡的桃花香,若有若无。
这香味让想多问两句的念头也散了。
“是,我就是梁舟。道长找我有事?要不要进来坐?”梁舟往门里退了半步,做出请进的姿势。
“不用。”陆离摇头:“问你几件事就走。”
“道长请说。”梁舟靠在门框上,姿态自然地放松下来。
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放松。
“最近十年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梁舟几乎没怎么想就开始回答:“大学毕业以后跟我女朋友去彩南玩了一圈,回来就结婚了。
工作也挺顺,现在在软件公司做项目主管,一个月两万出头。
我老婆是高中老师……就我大学谈的那个,儿子今年刚上幼儿园。”
他说到儿子的时候笑了,掏出手机划了几下,屏保是个胖嘟嘟的小男孩抱着皮球:“学费贵得要死,但还行,供得起。”
他收了手机,又补了几句:“两边父母身体都不错。前年我爸做了个心脏支架,恢复得挺好,现在每天早上还去公园打太极。我妈最近迷上了广场舞,天天跟我爸抢电视。”
陆离静静地听着,这经历放在任何一个普通人身上都算得上顺遂,但和他眉心那团晦气可不相干啊……
桃花香的效力在慢慢消退,梁舟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知无不言。
他好像意识到自己对着一个陌生人说了太多私事,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脖子:“道长你怎么会来找我?我们认识?”
陆离没回答他的问题,他把右手伸进口袋,触到晦气虫蜕冰凉的外壳。
他夹住虫蜕,轻轻一捻,金色鸿运从他指尖断成两截,一截缩回虫蜕体内,另一截飘向梁舟眉心。
淡金色的光点在夜色里闪了一下,然后没入他的额头。
“啊……”
梁舟打了个激灵,突如其来的轻松就像身上背了几年的背包,被人从后面托住,肩膀上一松,膝盖也跟着挺直了。
他揉揉自己的肩膀,这才发觉,自己的肩膀酸了有好些年,只是习惯了。
他脸上那团黄气还在,但眉心正中的那团金色已经重新燃起来了。
鸿运归还,晦气失去了源头,剩下的残存会慢慢消散。
不过被规则压制着,散得也慢,按现在这个速度,那团黄气会在个把月间一点点化干净。
在这期间他一旦离开旧渡市,被压制的晦气瞬间恢复效力,照样能出事。
陆离淡淡吩咐:“最近几个月,别离开旧渡市了,出差也不行。”
梁舟又是一愣:“道长你怎么知道的?说来也怪,本来我手头有个外地的项目,公司安排我出差的。
每次要订机票的时候就出问题,有一次是航班取消,有一次是我忽然拉肚子去不了,有一次是酒店莫名其妙着火了。
后来公司干脆不让我出差了,说我出差运太差,叫我在办公室待着。”
他挠了挠头,自嘲地笑笑:“其实我觉得都是巧合,不过确实挺倒霉的。”
“是吗。”陆离也笑了笑:“那的确挺‘倒霉’的……”
梁舟正要问一些什么,就看见那个道长转身走了,他想叫住他,想追上去,但脑子里那点桃花香还没散干净,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软绵绵的,懒洋洋的,靠在门框上只想就这么站一会儿。
回过神来的时候,楼道里已经只剩下电梯下行时发出的一声叮响。
梁舟可惜的关门回屋,看见茶几上那半个削好的苹果还没氧化,随手拿起来咬了一口,他感觉苹果比平时甜。
他身后传来妻子喊他吃饭的声音,儿子光着脚从沙发上跳下来跑过去抱他的腿,牙牙学语的说:“爸爸”。
……
电梯里,红色的下行箭头一格一格往下跳。
裴昭站在陆离旁边,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但两只手在冲锋衣口袋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做好心理准备,刚要开口,电梯门在他的问题前先开了。
八楼,电梯门缓缓滑开,一个女人站在门外。
五十多岁,深灰色毛衣,黑色长裤,头发随便夹在脑后,碎发散下来罩着半张脸。
电梯里的灯光照在她脸上,眼袋浮肿,嘴唇干得起了皮。
她低着头走进来,缩在轿厢左角,按了一楼后就已经眼神放空,表情麻木。
陆离眯着眼睛,注视了这妇女几秒。
“嗯?”裴昭张开的嘴没有合上:这张脸……自己是不是见过?
他上大学时跟表哥一起吃过饭,当时姑妈坐在对面,穿着件枣红色大衣,给他夹菜,笑得很大声,说昭昭你太瘦了多吃点。
现在这张脸老了不止十岁,虽然还是那个人,但被抽走了所有笑容和血色,只剩下一副骨架子撑着灰毛衣。
“姑妈?”他的声音疑惑,不敢确定的问。
女人没反应,他又叫了一声,这一声大了些:“姑妈?”
灰毛衣女人慢慢抬起头,眼神散了一会儿才聚焦在面前这张年轻的脸上。
她看了他好几秒,才迟疑的说:“……昭昭?”
她的嗓子干涩,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好像才哭过没多久似得:“你怎么在这……你不是在山上拍视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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