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8章 神异的容器
“哈哈哈哈!道爷我又出来了!”‘阳丹子’从林火旺胸口挤出来的过程,陆离面无表情的看完了全程。
祂就像一整条腐烂的肉舌从针眼大的伤口里硬挤出来,先鼓出一个包,然后包破了,虫子和脓液一起涌出来,白的蛆、黑的甲虫、红的蜈蚣混在一起。
它们在暗红色的沙土上摊成一滩,那滩虫子慢慢站起来,先站出两条腿,再站出躯干,最后是三颗歪歪扭扭的头。
左边那颗头还在哭,眼泪是从眼眶里爬出来的白色蛆虫,顺着脸颊滚下去,掉在锁骨上,又顺着锁骨爬回耳朵里。
中间那颗头不笑了,它正盯着陆离,嘴巴咧到耳根,露出一排被虫蛀得坑坑洼洼的烂牙,牙龈里有蜈蚣在蠕动。
右边那颗头念经的声音变大了,字正腔圆,抑扬顿挫:“肾神玄冥字育婴,脾神常在字魂停,胆神龙曜字威明——”
每念一个神名,他身上的虫子就多一层,念到最后一句时,整条右臂已经完全被红蜈蚣裹满,蜈蚣的脚在皮肤上爬出密密麻麻的血点。
三个虫子组成的头颅,在此刻,居然很像三朵花。
“真恶心啊……”陆离嫌弃的说道,下意识的想抽出拂尘断竹剑,用鬼发扯断这些恶心的虫子,手却捉了空。
他顿了一下,在这个城市,哪怕是在风景画的世界里,鬼神同样受到那个【忘情仙】的压制。
这让陆离对【太上忘情】的【天心】,有了更直观的感受……这旧渡市的一切,都是祂的【心】。
陆离好把右掌摊开,掌心里那枚卍字佛印缓缓发亮。
金光很微弱,只剩掌心大的一小团,勉强照亮他的五指。
“你说什么?!”而阳丹子三颗头同时发出一声怒吼。
这一声是三个音调合成一个音,像三根生锈的铁弦被同时拧断。
祂整个人朝陆离扑过来,虫子在身后拖成一条瀑布般的残影,沙土被犁出一道深沟。
他右边那颗头念咒的速度陡然加快,左边那颗头哭得更大声,中间那颗头大笑着喊:“你看看我!你看看我这仙体!三花聚顶,五气朝元!每一只虫都是我,每一个我都是仙!
你一个走斩三尸的散修!你连自己的尸都还没斩干净,你凭什么——”
“凭你丑,三朵烂花,也配叫仙?花道人那么恶心的‘花’,都比你好看……”
陆离往左侧让了半步,右手翻转,佛印在掌心陡然炸开!
“阿弥陀佛!”
金光从掌心涌出,一层层往上叠,眨眼间凝成一个巨大的黄泥金身!
三头六臂,面目模糊,六条手臂各捏不同法印,正对着阳丹子的方向,最上方那条手臂猛地翻转,五指如碾,一把攥住阳丹子右边那颗还在念经的头。
“轰!”黄泥金身的手指合拢!
佛光交汇间,发出像石头碾碎贝壳的闷响。
右边那颗头的念经声戛然而止,虫子在金光的灼烧下炸成一团团黑烟,红的蜈蚣卷成焦炭,白的蛆虫化成一滩滩脓水,黑的甲虫外壳裂开,从裂缝里渗出暗绿色的汁液。
那颗头在金身掌心里拼命扭动,嘴巴一张一合,还想念咒,但喉咙里只有虫子被碾碎时发出的噗噗声。
之后整颗头被捏爆了。
碎片和浆液从金身指缝里挤出来,溅在暗红沙土上,虫子的残肢还在抽搐。
阳丹子剩下的两颗头同时发出惨叫,左边那颗哭得更凶了,蛆虫眼泪变成了黑色,从眼眶一直流到锁骨,把他胸口的虫巢烫得滋滋响。
中间那颗头不笑了,嘴角咧开的弧度往回收了两寸,露出一种从未在他脸上出现过的表情——不是恐惧,是愤怒,纯粹的、被羞辱的愤怒。
祂说自己完美,祂说自己是仙。
就被这个走斩三尸的散修,用佛门手段捏碎了他一颗头!
“你说的对,三尸还没斩干净。”陆离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掌心焦黑的灼痕,又抬眼看向阳丹子:“但你这种货色——”
阳丹子没让他说完,祂的虫身开始膨胀,虫子的数量在暴涨。
从他胸口敞开的虫巢里,黑的红的白的黄的绿的五颜六色的虫子像决了堤一样往外涌,铺天盖地涌上暗红沙土,往四面八方蔓延,沙土被虫潮淹没变成了不断蠕动的虫毯。
他在虫潮中央站直了身体,肩膀上那个被捏碎头颅的断口正在往外长新东西。
那是一朵花,一朵从断颈里长出来的、花瓣全是活蜈蚣盘绕而成的彼岸花。
丹阳子还从林火旺体内往外掏东西!
第一件是眼睛,他从静止不动的林火旺胸口里拽出来的。
祂的手指插进林火旺的胸腔,从里面扯出了两根灰白色的线,线的末端绑着一对灰色的眼球!
眼球脱离林火旺身体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暗红色的沙土不再流动,远处甲壳骨架上的苔藓停止了呼吸般的蠕动,连阳丹子自己的虫潮都凝固了一刹。
那双眼睛往上升,升到黯淡无光的天穹正中央。
代替了【太阳】和【太阴】的位置!
巨大的灰眼完全睁开,里面是纯粹的冷漠。
“滋滋滋!”
被这双眼睛注视的瞬间,陆离感觉自己正在被焚化。
他暴露在这道视线下的每一丝意志都在被从里往外地灼烧,被一层层地扒开魂魄和过往因果,他所有的东西都暴露在这道漠然的注视下,而那双眼睛只是看着,什么都不做,又什么都在做。
陆离轻笑一声:“我的记忆你也敢看啊……也不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他那灰色的锁链也涌现出来,完全遮挡住这个目光。
要不是自己记忆里有“嘲风”,陆离就随便它看了,最好看到“执牛耳者”,让祂降临在这里。
那双巨大的冷漠灰眼,也不在意陆离的遮挡,它就只是机械的完成“注视”的指令而已,既然看到过了,也就无所谓了。
“扑通,扑通……”心脏声也像战鼓擂动似的。
阳丹子又从林火旺体内拽出来的第二件东西,那是一颗还在跳的心脏。
暗红色的心室室壁还在收缩,每次收缩都从主动脉断口处涌出一股黑血。
血落在地上,这个无声的世界忽然有了声音,是婴儿的啼哭、青年的迷茫、老人的独白、厮杀、念经的呢喃……
所有声音混在一起,从地底往上冒,从天空往下灌,从左耳钻到右耳。
那颗心脏把所有它能记住的声音全部哭了出来,哭给所有还能听见的人听。
“当……”最后是面具碰撞声。
那面具自己从林火旺脸上冒出,粘在他的皮肤上,又慢悠悠地飘在半空中,撕裂了他的血肉。
面具材质像骨头又像木头又像铜锈,没有五官,只有三个凹陷的窟窿,两个在上一个在下,不是眼睛不是嘴巴,只是三个空洞。
但它给人的感觉很奇怪——第一眼看是慈悲的菩萨低眉,第二眼看是恶鬼獠牙,第三眼看什么都没有
它是人,是神,是鬼,又三者都不是。
阳丹子在虫潮中央张开双臂,仅剩的两颗头同时仰天大笑,笑得虫子从他嘴里喷出来掉在地上砸出一滩滩虫浆。
他的声音在这片被三样异物填满的天空下回荡,又尖又长,像指甲刮黑板。
“看见了没有,看见了没有!这才是仙,这就叫仙人之力!眼睛替我看着!心脏替我听着!面具替我记着!三花聚顶,五朝元气,七星耀华!我就是仙!
你看啊!你看啊!这就是我的仙路!”
祂又疯疯癫癫的,又哭又笑,又唱又叫。
陆离站在虫潮边缘,黄泥金身的金光已经被漫天的注视压得缩回他掌心,连掌心那一点也快要熄了。
那双占据【太阳】位置的灰眼,依旧还是不在意他,但自己灰气化成的锁链就是在这不在意的注视下,都快烧没了,右手的灼痛已经从手掌蔓延到手腕,又从手腕蔓延到小臂,
鉴知碎镜在袖口里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镜面上那些本就密布的裂纹正在加速扩张,碎片从镜面边缘一块块剥落,掉在他袖口里的布料上,化成一缕缕冰凉的银屑。
镜鬼柳鉴知,如果再撑下去就要折在这里了。
这还是陆离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鬼神】,原来也会被杀死……
他看着天穹上那双毫无情感的灰白瞳孔,把所有的轻蔑和冷静压成最后一个念头,在它的注视下,笑了一下。
“呵……”
“三个神异吗……眼睛、心脏、面具,可惜都不是你自己的力量。”
陆离面无表情的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对那个痛苦的被束缚在病床上,疯癫的以为世界是假的青年说道:“你就是一个盛放着【神异】的容器啊……”
他静静的看着面前这个疯癫的,以为自己成了仙的‘道士’:“这个忘情仙,把不能压制的力量都塞到你的身体里了吗?真是……凡人的命在‘仙’眼中,果然是一文不值吗?”
阳丹子疑惑的停下大笑,虫潮的蠕动都为之一滞:“你在说什么?!什么容器,我可是仙啊!哈哈哈哈!”
陆离对这林火旺魂魄中分出来的丹阳子没什么可说,只是双手合十。
卍字佛印再次从掌心升起来,金光大亮,在半空中自行拉伸。
黄泥在金光里一点点拉长、膨胀、塑形,双臂从泥中挣出,十指张开;双腿盘坐,足心朝天;头颅低垂,五官模糊。
一个盘坐着的佛像,巨大到能把灰暗的天幕撑开了一道口子!
每一寸裂开都是黄泥色,每一寸都流淌着纯净的佛光!
“黄泥佛……再帮我一次。”陆离双手一压!
黄泥金身双掌相合,猛然拍向阳丹子!
“轰——!”
只是容器的丹阳子,自然是没有反抗尊者力量的实力。
暗红沙土被这纯粹的力量炸出一个深坑,虫子的残骸被抛上半空,在半空中被佛光烧成灰烬。
左边头被硬生生拍进了胸腔,颈部的虫群拼命扭动着想把它重新推出来,但佛光已经渗进了断口,蛆虫碰到金光就化为白烟,甲虫碰到金光就碎成粉末。
本质上,祂就是一个幻想自己的‘仙’的可怜残魂,在林火旺痛苦不已的时候,分出来承担痛苦的魂身之一。
“你——你竟敢对仙人出手,你该死啊哈哈哈哈!”三花头颅似乎又要重新长出,而那【面具】,也已经准备冒出什么东西了……
【心】的擂鼓声哭嚎声也越来越重,【眼】的目光也从不在意的注视变成了杀意……
“好痛……好痛!老师,我好痛!陆道长,我好痛啊……”
感受着镜鬼柳鉴知的痛苦,陆离用手遮挡住了天空下的视线,掌心立刻冒出无数颜色的火焰!
这火焰烧的他直皱眉头,果断往后退了一步,这一步踩下去,脚底的沙土变成了一地碎裂的镜子,又化成无数银光。
银光脚底铺开了最后一道完整的镜面,镜面上映着病房的日光灯和惨白床单。
退出这个风景画的出口就在脚底,他只要再退一步就能走。
“——‘你们’等着。”陆离在那双遮天蔽日的【灰眼】,在那【心脏】和【面具】下站得笔直:“等我‘鬼神’能用的时候,有‘你们’好看的……”
镜面从脚底翻上来,像千万片碎裂的玻璃同时倒带,将他整个吞没。
最后一眼,他看见天空那双巨眼仍在一动不动地俯瞰着这片荒原,心脏还在哭嚎,面具还在变幻着人神鬼的脸容。
而阳丹子站在正中央,重新长的三个头开始大笑,笑他逃跑,笑他落荒而逃,笑得浑身虫子在笑声中簌簌往下掉。
“哈哈哈哈哈哈……跑了!跑了!道爷我又经历一次心魔劫!三花聚顶,道爷我真的成——”
镜面合拢,所有的画面被一道银光切断,只剩一片寂静。
在他离开后的这片暗红荒原上,时间重新开始流动,丹阳子又疯疯癫癫的回到了林火旺的身体里,说:“娃啊,为师刚刚斩了一个仙人……”
‘林火旺’眨眨眼,完全无视了祂的低声自语,只是揉着隐痛的太阳穴,抬头看了看永远不变的天空,嘟囔了一句:“走吧,我们该去找‘大傩’了……”
那残缺的三人,也无声的跟着他,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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