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4章 龙二子,睚眦
九阳灼日追着白狼的残影,一路烧向北方。
那道金白的流星划过草原上空时,地面上所有还在跪拜的胡人兵卒都抬头看见了,他们长生天的白狼神在被一颗火球追着跑。
火球分化出数十朵小火团,贴着草甸往草原深处奔袭而去,把藏匿于此的萨满、残余的阵基也一并点燃!
祂继续往北飞,飞过草原,飞过荒漠,飞过一片又一片早已褪色的风景画边缘。
那些画布上本该有山有水有人烟,但天心从来没到过这么远的地方,她只是在记忆里留了一扇窗。
窗里是九阳灼日孤独地掠过空白的天际,直到九阳来到了【狼居胥】
那空白之上,忽然多出了一座山。
山很高,高得不讲道理,像是有人把整片草原的地壳一把掀翻再随手摞成一道通天的墙。
山脊上寸草不生,赭红色的岩层裸露在外,岩壁上嵌满了碎骨,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堆到雪线以上,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成百上千年的战场尸骸全部碾碎了砌进山体里。
因为煞气和怨气经年累月地浸染,连雪都忘了该怎么白。
“叮……”
一道极清越的琴音掠过草原,穿过九阳灼日残留在山腰的余火,稳稳当当地落在山巅那片灰雪上。
【青龙】从褪色的天际线外飞来,龙瞳温和,和那些几千年如一日刻在鳞片上的名字一样安静。
龙长子囚牛飞得并不快,掠过那些空白或褪色的风景画边缘时,总停留片刻,像在辨认什么。
那些空白画布里本该有些东西,有些城池、有些兵戈、有些战死在草原上的汉家儿郎……可天心没去过,画不出来。
祂便不再看了,继续往北,直到九阳烧出的山体在视野尽头拔地而起。
青龙落在狼居胥山的山巅,龙爪没在灰雪里踩出任何声响,连那些沉睡的碎骨都没有惊动。
但祂周身无数刻满名字的鳞片同时松开,化作漫天清音散进山风里,琴声拂过之处山巅的灰雪渐渐停了,岩缝里那些还在哀嚎的煞气碎片也暂时安静下来。
山巅有块平地,平地中央有张石桌。
石桌上搁着一只铜炉,炉中煮着茶,水沸声和山风混在一起。
一个男人坐在石桌旁,穿素色深衣,束青玉冠,面容温润如玉,执壶倒茶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这山巅的风雪、山腰的尸骸、山脚那些还在被九阳余火烧得哭爹喊娘的魑魅魍魉,全都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他听到琴音,执壶的手一顿,随即放下茶壶,将另一只空杯翻过来,斟满。
做完这些他才抬眼,看向那个正从龙身化为人形的青年,淡淡开口,语气随意:“囚牛?”
“二弟。”仇流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热的,在这山巅的灰雪里显得很不真实,但喝下去又有真实的苦味。
龙二字睚眦端坐在石桌前,他的眉眼很静,但在这片寂静底下,有无数条兵家推演的线正在无声地起伏着。
他没有掐算,没有结印,但他看每一片落在石桌上的雪花时,都像在看一块可以被调动的兵符。
那些兵符在他眼底排布片刻,又被他自己随手抹掉。
最后他把视线投向山腰那道还在燃烧的金白余火,九阳灼日撞进草原深处的方向,所有的推演才终于停在一个确定的结论上。
“……这样啊,居然有人能记住‘我’。”君子一般的睚眦把视线收回来,看着对面正在喝茶的仇流:“你是什么时候的囚牛?”
“一千多年后了。”
“怪不得你我能见面。也是,若在同一段岁月里,你我本不该相见。”
“托了一个仙人的福。”仇流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琴音从鳞片里溢出来:“那仙人把一千多年后的旧渡市,拉进她的风景画里,又把古早一段记忆也顺便嵌进了画里。
我才有机会沿着九阳的余烬找过来,不然我也见到‘这时候’的你了。”
“‘这时候的我’?”睚眦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把茶壶拎起来给自己也续了一杯。
他执壶的手很稳,和倒茶的动作一样不紧不慢,像是在掂量这一千多年的分量,又像是在掂量面前这个来自千年后的‘大哥’到底想说什么。
“怎么?作为【父亲】好儿子的你,要来见我这个‘逆子’?”
仇流放下茶杯,狭长的龙瞳里青色旧光跳动了几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山脚下的九阳真火。又烧穿了一头刚从封印裂缝里钻出来的白狼残影:
“……睚眦,你该成仙了,也该‘醒’了。”
说完这句话,仇流垂下了眼。
而石桌对面那个温润如玉的君子抬起头来,刚才的淡然与从容在一瞬间被撕得粉碎。
“可笑!”
他放在石桌上的手掌猛然收紧,素色深衣被炸开的煞气掀起翻飞,手中茶杯铿地一声碎成细瓷,热茶泼在石桌上立刻被煞气蒸干,连桌面上刚刚飘落的灰雪都在滋滋作响!
“哈哈哈哈!”
他仰天大笑,那笑声从温润的嗓子里撕扯出来时已全然变了一个调,金戈铁马,杀气冲天!
连山腰那些还在被九阳余火,烧得哭爹喊娘的魑魅魍魉都被震得全部噤声!
“醒来之后成为天地之间的一道束缚?我睚眦不服!”
话音未落,温润君子的身影已经被煞气吞没。
立在石桌前的,已然是龙子本体!
狼首龙身,全身染血,鳞片破碎,一支龙角齐根折断的茬口上还嵌着半截生锈的箭镞,胸前那几道贯穿鳞甲的爪痕深可见骨。
右前爪缺了一趾,左后腿整片鳞片被撕掉,露出底下还在渗血的暗红皮肉!
祂浑身是伤,没有一处完整的鳞片,没有一处不带疤的皮肤,但那道龙脊从颈到尾挺得笔直。
龙瞳血红,杀气凛然,就这么死死盯着仇流,喉咙里滚出的声音粗粝,像千万把残刀同时划过磨刀石。
“吼!!
魑魅魍魉在这道嗓音落地时,被压得连逃跑都不敢!
它们只是在山脚瑟瑟发抖,然后一个接一个在煞气中爆体而亡。
“囚牛,我当你是大哥才不想跟你翻脸!嘲风那个听话的‘乖孩子’,【父亲】让祂守着,祂便守了几千年。
你呢?你为着那几个弟弟妹妹甘心被压在忘川河底,你们都是好样的!
就我一个是逆子?!就我睚眦是叛徒?!
我告诉你,我不像你们!我不会低头,我也不会认!
千年前不认,千年后也不认——我睚眦永远、永远不会成为【父亲】的一部分!”
仇流的琴不知何时已横在膝上,祂看着自己这个浑身是血的二弟,龙瞳满是怜爱:“但是,二弟啊……‘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千年之后的事情,不关我事!”睚眦一爪拍在山峰之上,山风立刻被煞气化成的钢刀,削断成两截!
“你也是,你改变不了千年后的我,我也改变不了现在的你!那还谈什么?滚回去!我不需要你的可怜!”
“唉……”
叹息落下,化成高昂的龙鸣!
萧瑟之音对上金戈铁马战鼓!
龙首撞上龙首!
山巅的灰雪被冲击波掀翻,整座狼居胥山都在震颤。
赭红的岩层被煞气和龙威压碎掀飞,山腰那些嵌了不知多少年的碎骨,像被翻耕的土地一样被翻了出来再被两道龙影碾成齑粉。
山脚的魑魅魍魉终于从呆滞中惊醒,哭喊着往外逃窜,有的被煞气扫中当场炸成灰绿脓血,有的被琴音震碎魂魄散成极细的青烟。
九阳残火不知什么时候又倒卷回来,金白火光攀上山脊,映着青龙与龙首狼身在半空中互相绞杀的剪影!
两头龙从山巅打到雪线以下,从雪线以下打回山巅,石桌早碎成粉末,铜炉被踩扁了半埋在碎石堆里。
九阳的余火已被祂们打斗的余波冲得摇摇欲坠,金白光焰在山腰间明灭不定,像一支快要燃尽的蜡烛。
直到彼此都气喘吁吁,或者说,这个只有【九阳】记着的风景画,再也撑不住如此剧烈的战斗。
祂们才重新化为人形,面对面站着,风雪从他们之间穿过。
“睚眦,你真的该醒了……”仇流擦去嘴角的血沫,龙鳞袖口被煞气割得稀碎。
祂压低声线,第一次对着面前这个浑身是伤的二弟摊开了:“【鬼神】已经醒了,正在走上成仙路。
你与我,加上嘲风,我们三个‘仙’联手,龙子才有一线生机,【父亲】才不会醒来……
我们,也才能保护那几个还没成仙的弟弟妹妹。”
睚眦站在碎石堆里,满身的伤疤仍在往外渗血。
祂血红的龙瞳里,倒映着远处山腰那片正在逐渐衰弱的九阳余火,沉默了许久。
那张杀伐最重的脸上,狰狞的血气从喉间往上翻涌,又被他自己硬压下去。
“……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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