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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9章 鬼蜮下的应天城


陆离没立刻动手,他站在人潮之外,拂尘横抱,仔仔细细观察着他。

以防他有什么对抗类似手段的后手。

陆离那灰眼深处,锁链已一圈一圈绞紧。

那个瘦小灰袍人还低着头,经筒转得很慢,他周围全是人,似乎没人看见他。

正午的太阳照下来,他的影子淡得几乎贴在地上,好似泼墨的宣纸洇开一片。

“……总算来了。”陆离低语,话音未落,他右手往下一按,桃红夭的桃花源瞬间炸开!

没有花瓣先飞,没有香气先至,只有无数根巨大的桃枝虚影从他脚下向外疯长,像把整座长春观都圈成一座不停抽枝的桃园!

这些鬼气,好像把一张画纸从中裁断,另设了一方天地!

那些被白日青烟映得干干净净的楼台、香炉、高台、观门,全被一层粉白的光罩过。

近处的百姓先看见天变了,不是晴,不是雨,而是天本身裂出一片片桃花!

他们看不见桃枝,也闻不见桃花香,却还是能看见这些粉红色的花瓣!

惊叫声却像洪水一样往外翻,那些会看风水的、会望气的、会画符的、会打卦的人最先警觉。

有人喊:“结阵!”

有人喊:“保圣驾!”

几十件法器同时亮起,剑光、铜钱、符纸、法釵、破伞、铜镜,劈里啪啦朝陆离招呼过来。

有道士拔剑,有胡人术士扯下脖子上的骨串,有那儒门炼气士连驴都顾不上,全朝观门方向扑。

陆离前方百步之内,都是高高矮矮的法术。

火光、烟、铃、白骨、香灰,全朝他涌!

陆离看都没看,他向后一挥手,云裳君自虚空中踏出,凤冠霞帔,眼似琥珀,无边月华随她落地铺成一片!

“吼!!”虎啸风起!

妖气混着香火气轰然炸裂,满场香灰倒卷,几十把木剑齐齐断中,那符鹤颈折,比丘尼手中白莲全数枯萎,几个江相派的弟子当场袖口起火。

“这、这是什么人……”

“妖怪?是妖怪吗?”

“不可能,没妖气,是阴神!不对,是地祇——”

“天菩萨……”

禁军与百姓早被这阵势吓僵在原地。

长乐公主本立在亭中,此刻也被侍女扯到帐后。

皇帝那边,明黄仪仗乱了七分。

只有慧能没动,他一步一步走到陆离身后,盘膝坐了下来。

和尚笑着说:“陆道友,你找到你的目标了?”

“可能吧。”陆离自己也不太确认,只能含糊点头说,他不再压声,脚踏一步,灰气如潮。

白素衣从他肩上无声浮出,素白汉服在风里鼓动,她偏了偏头,空洞的灰眼看向那灰袍人。

匹夫则自右侧杀出,立马横刀,煞火直蹿,胯下老马鼻中喷出两条焦黑火气。

螭汐从半空坠下,鱼尾在青砖上擦出水光,转眼便凝起一道冰鳞。

“咔!”

鬼神齐出,这应天城上空,都像被谁拿鬼蜮给盖的厚厚实实!

场中百十个修士,或多或少都被刮得七倒八歪,只有这两人一动不动。

罡风到了他们身前,像水遇了石,自动分成两股。

他们的眼睛开始变色。先从瞳孔开始,一点,再一圈,青黑褪尽,整个眼眶里只剩下灰,像两口被月光洗透了的深井。

“找到你了。”陆离说。

两个老道终于动了,其中一个并指如剑,凝出一缕极细的丹火,朝桃花源点来。

火是金色的,带着浓郁药香,所过之处,青砖发白,空气像蒸炉上的纸。可那火碰不到桃枝,只在半路就散了。

像被很粗的锁链搅断,又像被很多看不见的手从后面拽走。

丹火没入桃林,反而点着了他们自己的袍角。

两个灰眼道人各退一步,拂袖自救。

那瘦小灰袍人抬起头,脸上五官普通,像见过就忘,只一双灰眼,在日光下极深。

他伸出鸡爪似的手指一点一点捏算,像数米。越算越慢,最后指尖停住,像被什么咬了一口。

最后,瘦小道人猛地抬头看陆离,脸还是那副脸,却已经不像活人。

他低声道:“是一段记忆……我竟被困在里头?!”

高个道人喃喃:“是谁的,是谁的……算不出,全是假的。”

他忽然笑了,喉咙里像含着一把砂:“……你早把它封了?是从哪一步起?城门口?法会前?”

陆离没答,他一步步往前走,鬼气已把台上台下的路全压成铁色。

几个大胆的禁军扑上来,被匹夫一刀背扫开。

那灰袍人想再结印,白素衣已飘到他身后,一纸按下。

他像被抽了骨头,慢慢矮下去。

陆离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要问的话很多。你回答得越慢,我拆得越碎。”

那灰袍人的眼睛却仍在动,最后竟慢慢笑开:“你抓得住贫道肉身之一,抓不住他。”

话音落时,他的躯壳开始从心口处裂开,像被火从里面烧空的纸俑。

那是一具被丹火焙干的傀儡,五脏都填着金沙。

金沙流出来,烧穿了末席与阶石。陆离侧脸躲过那点金火,面无表情地回过头。

这监正的确只来了一具壳子,壳里却还留着这么一式后手。

他抽剑、踏前,鬼发把那要烧开的金火全压了下去。

“你可真弱啊……是现在的你不行?还是因为风景画?”陆离淡淡说道。

高瘦道人只是摇头:“我自然不知,我只是个记忆……”

他的话音落下,整个长春观忽然一震。

这次不在桃林内,是远方,皇城方向。

地上细灰不起,桃枝却齐刷刷向北偏,像被什么吸住了,千万朵桃花在枝头一起颤抖。

陆离转头望去。

皇城上空,一道金光直冲云霄。

那光初起时不过线粗,眨眼间涨成丈宽,照得半座应天城都浸在昏黄里!

光柱中浮出一道又一道符纹,大如城门,排成八角,缓缓旋转。

整座城的天空都像变成了一座丹炉的内壁,斑驳处泛起暗红火焰。

那法阵在成形,而且极快,根本不计代价。

林外原本还能听见禁军的喊、百姓的叫,自那金光一起,声音都像被滤过了。

风停了,旗不展,被掀翻的刀剑法器落在地上,静静躺着一动不动。

陆离眯起眼,转身朝北。

桃红夭的百万花瓣倒卷而起,龙卷一般将这处天地裹得更紧。

白素衣无声飘到他肩侧,纸屑如雪,与花瓣边缘相擦,噼啪爆出素白的火焰。

螭汐落在观门飞檐上,鱼尾压着瓦,冻出一圈冰鳞。

云裳君立于半空,披帛猎猎,狂风自观西起,吹得丹炉符火尽数伏低。

匹夫按刀立马,再听不到满场嚎叫,只死死盯着皇城方向。

“你才是监正?”陆离低声说。这已经不是在问谁了。

会场上那个瘦小灰袍人却还未死,金沙流尽,他仍半跪在瓦砾中,浑身袍服焦黑,脸上一层皮像蜡油褪去后又凝住,隐约露出另一个人形。

他抬起头,灰眼已半瞎,还笑:“你……不杀贫道吗?”

“杀你有用么。”陆离没看他,只一步步往前走。

那灰袍人后头,一条条极细的法术纹路从地底浮起,是刚刚架设好的遁阵与烧魂阵!

此刻正被北边那金色法阵引动。

这些纹路不伤人,只烧他自己的五脏六腑,气色越来越灰,手指在地上抓出三道焦痕。

陆离脚步没停,鬼发随手一甩,把他从地面钉起。

这是监正的一根“指头”。

“你现在的本体在宫里,为什么来这分身?”

“因为,”那灰袍人咳出一小片肺脏,“有些事,非亲眼看不可……”

他又笑起来,声音像两片干瓦磨蹭:“……原来如此,是斩三尸的鬼神,进了佛子的心画?”

算的这么快?!

陆离双眼一敛,身后慧能也睁开眼睛,慢慢站起身。

这和尚听了全程,不惊不怖,只站在满地狼藉中望着北方那道金光,半晌道:“这是【画】吗?”

“是。”陆离说,“‘祂’这段记忆,想从这张画里出去。”

皇城方向,金光更盛。

一道人影已经踏着道台升到半空,头戴黄袍莲冠,身披鹤氅,面白无须,双手翻出一个极复杂的印。

金光中无数符文如经卷般展开,他脚下八只铜鹤灯盏正发出尖锐的鸣响,像要把天也叫破。

那监正正在用整座皇城的道场当引子,倒行他的金丹法门,想拿这记忆中积累的香火气烧出一条通往画外的路!

可他没想到桃花源截在他上头,桃花源早一步压过了半步,桃花与符光交叠处,两个灰眼的力量互相倾轧!

符金文方起,桃瓣便贴上去,像虫蚀桑叶,一角一角啃。

那黄袍莲冠的人影微顿,低头看下来。隔着半个应天城,两人四目相触。

他的眼睛也是灰的。眼白里浮着细小的符篆,密密麻麻,如铜鼎内壁的铭文。

“……【鬼神】?我哪里惹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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