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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5章 风景画墨染开


日头偏西,太清阁里起了风。

竹帘被掀得一阵一阵,打在雕花楣子上,啪啪响。

道士皇帝已进了后阁歇息,论道却还在继续。

少了那把明黄帘子压着,各路人越发没了遮拦,话头也散了,原先那点客套劲儿像被风一吹,全化成刀。

最先发难的是个河洛来的老道,他面前的茶未动,声音先到:“和尚方才说‘无岸’。既无岸,你们修的又是什么?

你坐在这里,着锦坐席,受香火,享常住,你跟我说‘岸外无物’——是否也该先退席还俗,再来论这‘看破’?”

他语带笑,声音却利。

这一问问得满殿都拿眼看慧能,先前那帮江湖术士更起哄,说:“就是,你倒先把接受的供奉全丢了!”

慧能只合十,道:“无岸,不是说无舟。有舟,也别把舟扛着走路。”

那老道冷笑:“那贫道倒要问,你这舟是什么?”

慧能说:“出家。”

老道便道:“既出了家,还穿得这样整,我倒瞧不出与俗人有什么两样。”

满殿哄然,连廊下都有人叫好。

陆离靠在门边,灰眼清亮,他看那老道,本相早变了形——不是人,是这佛子胸口一团带着棱角的褐气,像旧伤结的痂,外头包着道袍与白须。

这些逼问声里没一句真和慧能有关,全是慧能自己睡不着时问过自己的。

他看那些叫好的人、摇头的人、笑着的人,也没有一人是外头来的。

祂们一个一个,全不过是这和尚心底未净的钩子:有疑,有愧,有惧,有不肯认的“放不下”,全被他从自己身上摘出来,摆成满堂的【人】。

又一个黑衣儒士站起身来,对慧能长长一揖,脸色却比谁都冷:“大师说心不随物转,敢问若你娘亲将死,你可回不回家?你回,心已随物;你不回,又与禽兽何异?”

这话比老道更狠。

殿中静了静,几个女官都不敢喘。

慧能面色未变:“回。”

那儒士追问:“若回了,心不苦?”

慧能道:“苦。”

儒士说:“苦,你如何自在?”

“苦是苦,回是回。”

“那佛修的是什么?”

慧能说:“不悔。”

儒士忽然发笑,像抓住了把柄:“你啊,还是舍不得。佛子也舍不得生离死别?!你那一套‘心不随物转’,不是道理,是拿来骗别人的。真到你自己头上,你比谁都放不下!”

陆离在旁冷眼看着,他看得更清。那黑衣儒士的本相像一柄磨得极薄的刀片,就悬在和尚襟口。

那是慧能最深处的一缕“怕”,怕他真修到最后,还是俗人。

这一个月来,病、死、生、老,已经够他受;爱与敬,苦与愧,已把这佛子原先的壳子敲得尽是细纹。

而今这场论道,不过是把刀。

用他的魔来杀他的佛。

这些全是和尚自己,陆离几乎能看见那些“人”的头全都朝向慧能,像他脑袋里那些吵了半生的念头全站起来了。

“和尚,你还说人家,你自己不也怕么?”一个妇人声音从廊下挤出来,是白日里那灰衫术士的女徒弟。

她笑吟吟的,像在问一件轻巧的事,“若长乐公主今日剃了头,跟你走,你要不要?”

满殿大噪,有人拍案,有人窃笑。

这回连那宫人都不再遮掩,都等着看慧能怎么接。

慧能静了很长时间,窗外有鸟掠过,一声短鸣。他再开口时,声音如常,只是更低:“——她不会。”

女徒弟说:“若会呢?”

慧能说:“贫僧不能。”

女徒弟说:“不能什么?不能带她,还是不敢带她?”

慧能道:“不能误她。”

女徒弟追问:“误她?你连她是什么人,她自己都不这么觉得。你替她定?你凭什么?”

她话不快,却一句赶一句,把和尚往死角里逼。

那老道又插了一句:“不敢就是不敢,做什么遮羞布。”

满堂的声浪都朝那和尚涌过去,像许多许多年前他在梦里见过的那些问他“为什么还不死”的影子,如今全穿着道袍儒服,坐在光里,带着茶气和笑意。

陆离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切,他看见慧能握着念珠的手收紧了。

可这和尚还是那样坐着,眼观鼻,鼻观心,像一株生在风里的小松。

他心里那团执念已经动了,陆离知道,这还不是最险。

真正的劫不在这些人里,他们只是走卒。

等那个女子开了口,才是真正的“爱别离”来了。

但此时慧能还得接这些刀,他接得越稳,后面就裂得越深。

“贫僧不是佛。”慧能终于道,殿上猛地静下来。

“贫僧只是一个还没过完八苦的修行人。你们问的,有些贫僧答不上,有些答了也是错。无岸不是强辩,是贫僧走了这些年,只走到这里。

若再问下去,贫僧也只说这一句:路崎岖,是人在修,不是佛在修。”

那妇女徒弟不依不饶:“那你今日与我等论什么道?你也有疑,也有惧,也有求不得,你凭什么坐席?”

慧能抬头,看了这天、这殿、这满堂众生,轻声道:“正因如此,才要论。苦中见道,总比苦中见鬼好。”

说完他垂下眼,继续拨他的念珠。众人还欲再逼,殿阶外忽然传来内侍高唱:“今日论道已毕,诸位真人皆有大才,赐茶!”

一声接一声,像一层厚布从天上盖下来,把满殿的刀光都裹住了。

陆离转过身,朝外走。

他知道,这一日,这堂上的人,这些刀,都已经进了慧能的身。

他看得见,那些“心兵”没有真的散去。

它们只是收进了袖中、眼底、眉心,等他真正动了那最不该动的心,再一起回来。

如今越能论,陷得也越深。

这风景画里是这和尚自己一声声地,把自己的心问出缝来。

这出戏,陆离只能在旁边看着。

他看着天,天还是画里的天。

他看着慧能,慧能还是画里的佛子。

可陆离知道,这画的【墨】已经开始染开了……

佛子的死,就要来了。

陆离心里嗤笑一声:只是不知道,那监正扮演的是什么角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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