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7章 佛子与长乐
第一朵焰火蹿上城楼,在半空中轰然炸开,金粉银线簌簌往下落,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十几朵连成一片,把整条长街都泼成了紫红色。
哪一扇门也关不住了,满城的人全涌出来,仰着头又叫又笑。
烟火的光泼在长乐公主脸上,一明一暗,把她那身寡淡的宫装都烧得鲜亮起来。
她仰头看着,眼睛睁得很大,嘴角飞飞扬扬,完全忘了刚才还端着的“本宫”。
“慧能,你看,好大一朵!”她指着那散成柳丝的一束,拽了拽他的袖子,“比上元节的还好看!”
慧能顺着她的手指望了一眼。漫天花火升上去,又落下来,热闹极了,也短极。
“色如聚沫,焰如阳炎。”他轻声道,“好看。”
长乐一听,先是一怔,然后别过脸,没让他看见自己翻了个白眼:“你这人,真个木鱼脑袋。天女散花你不看,非看成‘聚沫’。”
慧能道:“殿下方才不是让贫僧看么。”
“是让你看,没让你念经。”她说完,自己先笑了,又把他一只袖子捉住,紧紧攥在指头里,“不许扫兴。今晚你和我都不是和尚、也不是公主。你就是个陪人看灯的。”
慧慧能合十道:“殿下,这不合规矩。”
长乐却已转身朝巷外走,头也不回地说:“那我走前头,你跟着。这样总合你的规矩。”
慧能站了两息,终是跟了上去。
他腿长,几步便赶上,又不好与她并肩,只差着半个身位,像条拖在灯影里的旧影子。
长乐也不逼他,只拿眼角扫他,扫一下,就抿起嘴笑。
朱雀大街上已经挤得水泄不通。
宫里那道“万寿开夜禁”的口子一放,整座应天城都像泡进了花灯里。
从街这头铺到城那头,红的一串,黄的一蓬,还有些做楼台、舟车、仙鹤、莲花状,热热闹闹地悬在人头上,把每个过路人的脸都照得发暖。
长乐一入人群便活了,那点装出来的规矩全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先往套圈摊子前钻,从荷包里摸出两枚铜板,换了十个竹圈,手一扬便套中个泥娃娃。
慧能还没看清,她已经把娃娃塞进他手里:“给你,第一件彩头。”
慧能低头看那泥娃娃,脑门上还点着红,憨得不成样子。
他只得用袖子拢了。
再往前,是投壶。
长乐非拉他比试,慧能投了一轮,手稳,十投七中。
长乐自己也投,十投五中,很不服气,说:“你出家人怎么还会耍这些。”
慧能道:“少林也有武僧。”
长乐大笑,说:“龙蝉寺是禅寺,你倒会替自己找补。”
她声音脆,周围几个后生都回头看。
慧能忙拉着她袖子转进旁边捏糖人的摊子后头,小声说:“殿下,既乔装出来,便少露声气。”
长乐憋着笑应下,下一刻却早忘记了。
糖人摊前围满孩童,长乐也挤进去,仰头看那手艺人三两笔勾出凤凰、鲤鱼、兔子。
她看得入神,轮到他们时偏挑了个极难的,说要“一座小庙”。
摊主愣住,说姑娘这题为难小人。
长乐便指了指慧能:“你照着这位大师捏,旁边再捏间小庙。”
慧能脸色都变了,又不能当街发作。摊主憋不住笑,到底捏了个光脑袋的胖和尚,和小庙一起插在草把上。
长乐拿在手里,对着慧能比了又比,笑得直不起腰。
慧能别过脸去,只觉额角被那走马灯照得生烫。
过桥时,她又要放水灯,慧能劝道:“灯入水就湿了,又是白费。”
长乐说:“不白费。我小时候听宫里的老婆婆讲,许的愿若叫灯带走了,河神看得到。”
她买了两盏最素的莲花灯,一盏自己捧着,一盏塞给他。
两人蹲在桥下石阶边,各自点灯。慧能点了,没许愿,只把灯轻轻推向水心。
长乐却闭眼很认真地念了一长串,声音极轻,像怕被佛祖听见。
末了睁眼,见他看她,凶道:“看什么。”
慧能说:“灯走远了。”
长乐低声:“你都没许。”
“贫僧无愿可许。”
长乐哼了一声:“说谎。”
她的灯在水里滴溜溜转了几圈,和慧能那盏碰在一起,并排往下游漂去,再也没分开。
夜市过半,长乐又被一处杂耍拦下。
吞剑的,走索的,变戏法的,叮叮当当好不热闹。
她看走索看得拍手,又从腰间香囊里摸出几枚钱,给那个踩索的小丫头打赏。
慧能只站在外围,像一株不由人挤的树。
旁人推他,他便让;旁人撞他,他也不动。
长乐一回头,便见他还站在原地,满身灯火里,竟孤零零的。
她心口没来由一揪,拨开人群朝他走去,也没再拉他,只把手里的泥娃娃往他怀中按了按,说:“你等我一下。”
她跑去买了两串糖葫芦,回来递他一串:“吃。甜的。”
慧能没接,她便把签子抵到他唇边,眼睛瞪得溜圆。
慧能终是咬了一小口,山楂外那层糖衣在齿间碎裂,甜得人发慌。
最后一处,是灯谜铺子。摊主是个白胡子干瘦老头,铺前挂满写着谜面的花签。
长乐眼尖,说:“我们去猜几个!若你赢了,东西归我!”
慧能问:“为何是你拿。”
“因为是我出钱呀。”
两人挤到最前,只见最上头最贵的那排灯,写着几个极刁的谜。
第一签:“来也无影,去也无踪,有了不重,没了不空。”打一字。
慧能只扫一眼,道:“缘。”
摊主“哎呀”一声,摘下一盏六角小灯给他。
长乐忙抢在手里。
第二签:“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知秋。一夕花开三日好,天明各自下西楼。”
守灯摊主给了个木牌,指名末字谜。
慧能没动,长乐先道:“是‘散’。”
摊主摇头说不是,再猜了几个也不中。
这回她撅着嘴,像和人赌气。
慧能缓缓说道:“……是‘别’。”
摊主愣了愣,展颜道:“高才,正是别字。”
第三签最长,写的是:“生来相守,死后别离;见时未语,去后无期。众生皆向此间老,诸佛也从这里迷。”
打一物。围观者渐多,有人乱猜“姻缘”,有人猜“生死”,都错了。
慧能立在灯下,像被什么轻轻推了一下。
他抬眼看那签,很慢很慢地说:“业。”
这话一出,四座皆静。
那摊主怔了会儿,竟端端正正行了个礼,把铺上最贵的一对并蒂荷灯摘下来,道:“大师傅,这‘业’字最难。小人这灯,本不想送人。”
慧能没接。长乐却从后头把手伸过来,先他一步捧了。
灯是两朵荷花,根茎交缠,做得极细。
长乐看了半天,把其中一朵摘下来,别在自己裙边,把另一朵往慧能手里一放。
她说:“你赢的东西,我分一半给你。”
慧能低头看那朵荷灯,花瓣薄如蝉翼,灯芯里却没点着。
“殿下既拿了,何必再给贫僧。”
长乐仰起脸,眼睛里有满街的花灯,也有一个小小的他:“——因为我想和你一人一半。”
她笑嘻嘻的又补一句,轻得像往火上浇了一滴油:“什么业不业的,我不信。我只信你牵着我,走了这么长一条街。”
慧能握紧那盏荷灯,灯不热,甚至很凉。
街上的喧闹一浪浪涌过来,又退下去,他站在花灯与长乐之间,像一节将要烧断的香,明知道再烧下去就什么都留不住,却仍贪这半刻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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