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9章 佛子见心
当【长生】这个问题轮到慧能时,场上的争论已经烧了一轮。
高台上的道士皇帝看着这个和尚,便再未开口。
满场人都用余光去望那半卷珠帘,只觉那明黄后面,像卧着一只不再吼的老虎。
礼官又唱一声,鸿胪寺少卿比了个“请”字,南首第二席的慧能才慢慢站起来。
他先向御座方向合十,又向众人行了个问讯礼。
满场目光聚过来,像数百盏灯齐齐照向一只灰蛾。
“贫僧不曾修过长生。”慧能说得平静:“所以也不晓得怎么活得更久。只知经上说,诸行无常,是生灭法。
人这身子,像借来的灯火,油不尽,灯自明;油若尽,灯自灭。求长生的人,不是求灯不灭,是求油不尽。
可这世上的油,哪一滴不是借来的?”
“只是借多借少,看的不全是命,还有那灯火照到了什么。”
场间静了下去,紧跟着便是众多争论又起。
有人高声问:“敢问大师,怎么才能让灯照得久一些?”
慧能答:“不覆灯,不挑芯。莫让它去烧不该烧的,莫让它自己去撞不该撞的风。”
另有一道士冷笑:“照这样讲,那还修什么。什么也不做,等风来。”
慧能说:“该添油时添油,该拨芯时拨芯。和尚并不是叫人坐着等死。”
旁听者有人叫好,有人打呼哨。
唯有那史官落笔不停,一行一行,像要把这和尚的话全数记下,好待某日翻出来与他对质。
轮到皇帝开口时,场子真正静了。“大师既说人生如灯,那朕这盏灯,还能点几年?”
四下里都倒抽气。
慧能垂目,半晌说:“小僧不能看。”
皇帝笑了一声:“是不敢看,还是看不见?”
慧能说:“不能看。若能看,小僧便不是和尚,是算命的了。”
这话回得妙,几个臣子讪讪笑,可皇帝明显没被这四两话拨中。
他又道:“那你说这些,与长生何用。”
“长生不可用。可长者,不在寿之长短。陛下问的是寿,小僧能说的,只有‘命’之一字。”
随即便有人驳他,命与寿如何分得开。
慧能只答:“命不是用来求的。”
众人再问,他便闭口不言。
可这和尚并未坐下,他静了片刻,忽然说:“这满场的论,似乎永远逃不开长、短、多、少四个字。可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经上说,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炽盛。
此八苦,才是人掌心里的纹。诸位说命、说寿,不如先认这八苦怎么来,怎么受,怎么过去。认得苦,还须不避。受得苦,还须不惧。过得苦,还须不悔。”
他这一转,满场皆动。
原来这和尚绕了大半圈,是要把“长生”两个字,换成“八苦”。
这一下,连几个大儒都低声议论起来。皇帝没打断他。
只等他说完,才冷冷道:“你所谓八苦,前几样朕听过,佛门老生常谈。可这与今日议旨何干?”
便在这时,那团监正墨影动了。
穿玄色官袍的人坐得端正,像从雾里慢慢浮出来。
陆离远远看着,仍看不清他的脸,只见他抬起一只手,压了压衫摆。
整个广场上喧声便低了一层。
“慧能大师。”监正的声音不远不近,不硬不软:“这一通‘八苦’,贫道愿细听一回。今日既不考长生,便考一考这‘八苦’。”
他语调平平,却让场中人都听进了耳,“大师可把八苦一一道来,也让在座各家评评,看是讲经,还是照本宣科。”
慧能仍在站着,闻言朝监正一合十,说:“贫僧不敢。”
监正道:“不妨。”
那声音里没有火气,也没有容人拒绝的功夫。
慧能果然不再推辞,他闭了闭眼,像要把接下来这一场长答,从很深的井中慢慢拉出来。
“生苦者,人初到世上,身不由己,苦海一入,回首无岸;
老苦者,齿摇发落,万事皆休,从前执持的,一件件脱开;
病苦者,寒热交煎,神识溃乱,连自己都做不得主;
死苦者,四大分解,业风拂面。
怨憎会,是恨的住在一屋,日日碰着,躲不开,恨不得;
爱别离,是舍不得的人事,终究散开;
求不得,是满心所求,偏不得手……”
但说完的这一刻,慧能眼前的画面里,浮现出他与一个灰眼道士,在路途中见过的那些人:
山道上无人收骸的老妇,抱着死婴哀嚎的半疯妇人,坐在门前喝不下一滴水的老汉,还有昨夜在灯市里把荷灯分成两半的少女。
可这些画面只浮起一会,便被另一重更旧的景象冲散。
他看见自己独自行在往南的路上。
没有陆离,没人说话。
自己见了病死老苦,只远远望一眼,便低头走过,连一口水都不曾给。
那个自己很静,很净,不湿不沾,也冷得吓人。
慧能怔了半晌,才把最后几字续完,但说出的话,自己都不敢相信了:“——如此……五阴炽盛,前七苦皆从此生,如油煎心,刹那不停。”
和尚忽然明白过来,这一路,陆离不止一次讥讽过他,满嘴佛理,什么都不懂……
监正没看他,只“哦”了一声,说:“大师既说到‘爱别离’,就再请讲一讲,何谓爱,何谓别,何谓离情。”
他这一句,像早就备好,落在满场人中间,却锋利得只割一个人。
慧能猛地抬眼,他嘴唇动了动,竟没有声。那团墨影似乎笑了笑:“大师怎么不答?”
慧能还是没说话,只有袖子底下的手指,慢慢扣紧。
那什么“色如聚沫”,什么“如梦幻泡影”,什么“诸法无我”,全都能说,只有这一条,他答不出。
他站了片刻,终究道:“贫僧只见到‘别’,还没参完‘爱’字。”
这是一个和尚所能给这场论道最直的回答,场中哗声顿起。
可陆离没有再看皇帝,他顺着监正微微侧转的那点目光,把视线向西边人群后又移了半尺。
那里两个小宫女挡着,一个戴淡青面纱的女子停住脚,像听见了什么,又像害怕听到什么。
陆离认出了她,正是那个把并蒂荷灯拆成两半的长乐公主,朱漫漫。
监正……也同样认出了她,墨迹人形笑着看向慧能:“……你会‘参’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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