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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残偶记


大周显庆年间,江南道苏州城有户姓沈的人家,世代书香,家资颇丰。

沈家祖上曾出过三位进士,门楣上“诗礼传家”的匾额,是开国太祖御笔亲题。现任家主沈鸿儒虽未出仕,却是江南文坛翘楚,门下弟子无数。

沈家幺女沈玉漪,是沈鸿儒的掌上明珠。她生得柳眉杏眼,肤若凝脂,及笄之年便已出落得亭亭玉立。

更难得的是自幼聪慧,诗画双绝,城中提起沈家玉漪,无人不道一声才貌双全。

这年上元灯节,苏州知府为与民同乐,特地从扬州请来了江南一带极有名气的云韶班,在城隍庙前搭台唱戏,连唱七日。

消息传开,全城轰动。云韶班的台柱子柳梦梅,那可是江南梨园行里响当当的人物。

据说他本是书香门第出身,家道中落后入了戏班,凭着过人才情,不到三年就成了头牌。柳梦梅扮相俊美,唱腔婉转,每每都能让满堂观众如痴如醉。

难得有这样的热闹,正月十五那日,戏台前早已人山人海。

沈玉漪与贴身侍女红芍乘轿来到城隍庙,从侧门上了二楼雅间。

“小姐您瞧,这场面可真大。”红芍掀开竹帘一角,兴奋地指给沈玉漪看。

她望向戏台,只见台上挂着绣金红帐,两侧立柱贴着对联:“三五步走遍天下,六七人百万雄兵”。

铜锣三响,戏开场了。

幕布拉开,一个袅袅婷婷的身影款步上台。那人身着藕荷色绣花褶裙,外罩月白比甲,头戴点翠头面,莲步轻移间,环佩叮咚。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情深意浓..”

一开口,清越婉转的唱腔便镇住了全场。沈玉漪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眼睛紧紧盯着台上。

“小姐,这柳老板演得可真好。”红芍凑在她耳边低声说,“您看他那身段,那眼神...真是绝了。”

沈玉漪轻轻点头,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台上的那抹倩影。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旦角眼中藏着说不出的忧郁。

“小姐,您怎么了?”红芍关切地问,“可是气闷?要不我给您打扇?”

“我没事…你快坐下吧….”沈玉漪轻声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此平复心绪。

下半场戏,她看得有些心不在焉。当唱到最后“生死相随去,酸楚无人怨”时,沈玉漪竟觉得鼻尖一酸。

戏终人散时,台下掌声雷动,叫好声不绝。柳梦梅领着戏班众人谢幕,他深深一揖,抬起头时,目光似乎无意间扫过二楼雅间。

虽然隔着竹帘,沈玉漪却莫名觉得,那道目光在自己这里停留了一瞬。

“小姐,时辰不早了,咱们该回了。”红芍提醒道,“不然老爷又该说….”

沈玉漪起身,又回头望了一眼,见柳梦梅已退入后台。

她连忙收敛心神,与红芍一起步下楼梯。不料扇子落在雅间,红芍回去寻找。

沈雨漪正在出神间,忽听后台传来争执声。

“柳梦梅,你别不识抬举!”班主的声音透着怒意,“张员外肯出一千两银子让你去唱堂会,那是你的福分!你一个戏子,装什么清高!”

一个清朗的声音回道:“班主,那张员外是什么人,你不知道吗?上个月强占民女,逼出人命,我柳梦梅就是饿死,也不给这种人唱戏!”

沈玉漪心中一动,悄悄绕到后台。帘幕之中见一个身着戏服的男子挺直了脊背正与班主对峙。

“你倒是硬气!敬酒不吃吃罚酒,有你后悔的时候!哼!”班主冷笑一声,气得面脸通红,拂袖而去。

那男子转身,正好与沈玉漪四目相对。他脸上还带着妆容,可那双眼睛清澈倔强,全无台上的娇柔。

“姑娘是...”柳梦梅微微一怔,随即拱手,

沈玉漪忙还礼:“小女子沈玉漪,方才在台下听戏。柳老板高义,令人敬佩。”

柳梦梅苦笑一声:“什么高义,不过是读书人的一点骨气罢了。”

“方才在台下听戏。”沈玉漪轻声道,“柳老板唱得极好,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柳梦梅心中一动,脱口而出:“姑娘过奖了,我….”

正听见红芍闻声寻来,焦急的道:“小姐!小姐您乱跑什么,吓死我了!”

沈玉漪知道不能再留,又施一礼:“小女子告辞,柳老板...保重。”

“姑娘且慢。”柳梦梅忽然叫住她,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这是《寻梦记》的全本,我亲自抄录的,里面有些批注。姑娘若喜欢这出戏,可拿去一观。”

沈玉漪连忙接过,轻声道谢后匆匆离去。

轿子吱呀呀前行,载着深闺少女初开的情窦,驶向高墙深院的沈府。

而柳梦梅一直目送轿子消失在街角,才轻叹一声,转身没入夜色。

那日之后,隔三差五,沈府后门的石狮子脚下便会多出一个油纸包。

有时是手抄戏本,边角磨损得厉害,显是经常翻阅。有时是唱词,用朱笔细细标注了腔调转折。

最珍贵的一回,是一卷《汉宫秋》的残本,柳梦梅在附信中说,这是他母亲留下的遗物,“知姑娘雅好诗文,此卷虽残,犹有可观处”。

沈玉漪起初小心谨慎,回赠一张临摹的文正明的山水或是一幅自画的芙蓉图,题上两句不署名的诗。

后来胆子渐大,便开始夹带私语。在《春江花月夜》的临帖边角,用极细的笔触写道:“昨夜闻更鼓,忆君台上曲。清辉照无眠,幽思满庭绿。”  她让红芍将回礼依旧放在石狮下,那油纸包总会在一两个时辰内消失不见。

传递书信的是在云韶班打杂的小学徒,他总在黄昏时分,挎个卖花的篮子,在沈府后巷转悠。见了红芍便眨眨眼,低声道:“姐姐,新做的桂花糖糕,可甜了。”  篮底便藏着柳梦梅的信笺。

沈玉漪时常对着那些戏本出神,想象他在灯下抄写的样子,想象他唱到动情处微红的眼眶。

在《倩女离魂》一折旁,他写道:“情至深处,魂可离躯。然世间桎梏,往往比阴阳之隔更难逾越。”  沈玉漪读到此处,心便微微地疼。

这日送来的油纸包格外厚实,里面是一本纸张泛黄的《唐宫记》,沈玉漪迫不及待翻开书页,一张素雅的信笺飘然而落。

上面的小楷工整而劲秀,正是她日渐熟悉的笔迹:

“曾见惊鸿影,常思解语花。

不敢言倾慕,只愿伴天涯。”

沈清漪的脸颊蓦地烧了起来,连耳根都烫得厉害。红芍在一旁抿嘴偷笑,被她嗔了一眼,赶了出去。

她将那信笺看了又看,研墨铺纸,提笔蘸墨,便在笺上落下清丽的字迹:

“君颜似明月,独照长夜情。

不惧世俗言,但求一人心。”

写罢自己先羞得不行,忙将信笺夹入一本她《桃花春游图》的册页中。那画上桃花灼灼,一双雀鸟相依枝头,心意不言自明。

她再三叮嘱红芍:“定要亲手交给她,万不可经他人之手。”

等待回音的三日,沈玉漪坐卧难安。绣花针扎了手,读书走了神,连母亲跟她说话,她也时常应答得牛头不对马嘴。沈夫人只当女儿家春来易困,并未深想。

第三日午后,红芍气喘吁吁地跑回绣楼,附在沈玉漪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小姐,柳老板说……明日午时,城外桃花庵,盼相见。”

沈玉漪的心猛地一跳,那地方在城西三里外,虽早已荒废,但因庵后有一片极茂盛的野生桃林,春来花开如云霞,偶尔也有文人雅士去寻幽探胜。

翌日,她借口要去胭脂铺子买香粉,带着红芍出了门。主仆二人提着裙裾,沿着小路疾行,直往西边的桃花庵而去。

庵门虚掩,墙头瓦松丛生,但庵后那片桃林却粉白深红,绵延如海。微风吹过,落英簌簌,香气袭人。

桃树下立着一白衫公子,他腰间系着青色丝绦,头发用玉簪束起,身姿挺拔如松。

正仰头看着一树繁花,侧脸清俊,神情安宁,竟是一派温文尔雅的书生气度。

似是听到脚步声,两人目光相接的刹那,沈玉漪脸上蓦地一热,飞起红云。

“沈……沈姑娘。”他快步走来,在离她三步远处停下,郑重地躬身施礼。

那声音清朗,带着一丝紧张。

“柳……柳公子?”沈玉漪福身还礼,声音羞涩。眼前的男子眉眼极为英挺,鼻梁高直,唇形优美,只是面色略显苍白,许是常年敷粉之故。

“在下冒昧相邀,唐突姑娘了。”柳梦梅直起身,眼中的热切与欣赏,几乎让她承受不住。

“梦梅公子信中‘伴天涯’三字,更显胆量。”沈玉漪垂眸,轻声回应,话一出口又觉太过直白,耳根更红。

柳梦梅闻言,眼中苦涩一闪而逝,随即化作更深的温柔:“让姑娘见笑了。‘柳梦梅’不过是戏台上的幻影,在下本名柳慕白,家父原是县学教谕,慕‘白’字,取‘慕君子之洁’意。可惜家道中落,双亲过世,为谋生计,不得已……入了这梨园行当。”他顿了顿,自嘲一笑,“粉墨登场,扮演悲欢,说来惭愧。”

“英雄不问出处!”沈玉漪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公子何必妄自菲薄?玉漪虽处深闺,也知‘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公子能为气节拒唱堂会于豪绅,这份风骨,比许多锦衣玉食,满口仁义之徒,不知高出几许。玉漪敬佩尚且不及,何来‘见笑’?”

柳慕白浑身一震,怔怔地望着她。过了半晌,他眼中泛起些许湿意,缓缓道:“得姑娘此言,慕白……三生有幸。”

红芍笑意盈盈,悄然退下,跑到远处下下小憩。柳慕白带来一方蓝布铺在树下,上面放着一壶清茶,两只粗陶杯子。

两人席地而坐,起初还有些局促,但说起诗词戏曲,话匣子便打开了。

柳慕白不仅对历代戏文如数家珍,谈起大家诗文,竟也见解独到,引经据典,信手拈来。沈玉漪惊觉他的学识功底,绝不逊于父亲门下那些饱读诗书的学子。

“公子如此通晓文墨,胸怀大志,难道……从未想过科举正途,一展抱负么?”沈玉漪终是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疑惑。

柳慕白执杯的手微微一顿,他望着远处山岚,声音低了下去:“如何不想?少时父亲督促课业,也曾梦想‘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只是……”他苦笑道,“我朝律例,倡优皂隶,子孙不得参加科考。我身入乐籍,便是脱了这身戏袍,名册仍在官府。这身份,如同烙印,终身难除。”他转过头,眼中却未全然黯淡,“不过,慕白亦有所求。这些年唱戏攒了些许积蓄,盼着有朝一日,能盘下一间小小书斋…”

“不敢称塾,只愿收几个贫家孩童,教他们识文断字,明些事理。便也算……不负父母教诲,不负平生所学了。”

沈玉漪静静听着,心中震动如潮。

春风拂过,一片花瓣沾在沈玉漪的睫羽,她眨了眨眼。柳慕白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在空中顿了一顿,才轻轻替她拂去。

“玉漪……”柳慕白的声音低哑下去,眼中藏着深深的痛楚,“我知自己身份低微,前程渺茫,实非良配。那日赠诗,已是情难自禁。今日见你,更知此生难忘…可我……我不能误你。”

沈玉漪却主动握住了他停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的手。

“亏你饱读诗书,”沈玉漪声音坚定,“门第高低,是旁人画的牢笼。出身贵贱,是世俗定的尺规。我沈玉漪的心,只认得一个柳慕白。认得你的才情风骨,认得你的仁心….”她眸光如水,却灼热逼人,“只要你我心意相通,我便不惧人言,不惧万难。”

柳慕白彻底怔住了,只觉得整颗心又酸又涨,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手臂微微用力,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沈玉漪将发烫的脸颊贴在他的胸口。

自那日后,沈玉漪便常常寻了借口,或是去观音庙还愿,或是去善堂布施,总设法溜到桃花庵来。

他们谁也不愿去想明日,弹琴作画,研墨唱戏,情意绵绵。这荒废的庵堂,成了他们独一无二的天地。

然而好景不长,沈家很快就察觉了端倪。沈玉漪外出过于频繁,更兼红芍那丫头,有次从外头回来,被夫人房里的嬷嬷撞见篮子里掉出几支带着山野气息的桃花,被盘问时支支吾吾,到底露了马脚。

沈老爷起初不信,直到他暗中遣了心腹老仆悄悄跟踪,亲眼目睹了桃花庵外的那一幕。

这日沈玉漪刚踏入正堂门槛,见父亲沈鸿儒端坐主位,面沉似水。母亲则眼圈通红坐在一旁,拿着帕子不住的拭泪。

“跪下!”沈鸿儒猛地一拍茶几,震得茶盏叮当乱响,“逆子!你给我跪下!”

沈玉漪心中一沉,她缓缓跪下,垂首唤道:“爹……”

“你还知道我是你爹?”沈鸿儒霍然起身,几步走到她面前,将一叠信笺狠狠摔在她面前。“看看你做的好事!私相授受,暗通款曲,居然还是个下九流的戏子!沈家世代清誉,百年门风,都要被你丢尽了!”

“爹,慕白他不是……”沈玉漪猛地抬头,急于辩解。在她心中柳慕白是明月清风,是怀瑾握瑜的君子,怎能用“下九流”三字侮辱?

“你给我住口!”沈鸿儒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鼻子怒斥,“慕白?叫得倒亲热!我已派人查得清清楚楚!那柳梦梅,本名柳慕白,其家不过是个穷酸教谕,父母皆亡!他沦落戏班,以色娱人,靠卖唱卖笑为生!这等贱籍,连与良民同席而坐的资格都没有!你竟敢……你竟敢……”他气得话都说不连贯,“我沈鸿儒的女儿,竟自甘堕落至此!”

秦夫人此刻也哭出声来,上前拉住女儿的胳膊:“漪儿,我的儿啊,你怎么如此糊涂!那戏子有什么好?惯会些虚情假意的戏文手段,哄骗你这样的深闺女儿!你听娘的话,快些断了这念想!那王家的三公子,人才品貌都是顶尖的,几次托了有头脸的官媒来说亲,对你倾慕不已,这才是门当户对的良配啊!”

“父亲,世俗礼法把人分为三六九等,何其不公?”沈玉漪挣开母亲的手,倔强地仰起脸,“我除了慕白,我谁都不要!他虽是戏子,却品行高洁,心怀仁义,比那些只知钻营富贵的纨绔子弟强过百倍千倍!”

“孽障!冥顽不灵!”沈鸿儒见女儿毫无悔意,更是怒不可遏,“婚姻大事,自古以来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容你自作主张!来人!”

两个粗壮的婆子应声而入。

“将小姐关入祠堂,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好好反省!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她出来,更不准给她饭吃!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沈家的家法硬!”

沈玉漪被强行拖走,她挣扎着回头哭喊:“爹!娘!你们不能这样!慕白……慕白他会等我的!”

祠堂内阴冷昏暗,沈玉漪跪在蒲团上,心中满是忧惧。已经三日了,她水米未进,虚弱无力,也不知柳慕白是否在桃花庵苦等?他不知如何了…..

第四日清晨,祠堂的门锁轻轻响动。进来的红芍眼睛肿的像桃子,未语泪先流。

“小姐,不好了……柳公子他……他……”红芍哽咽道,

沈玉漪紧紧抓住红芍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红芍!你…慕白怎么了?快说!”

“柳公子……他被云韶班的班主,打断了腿……赶……赶出戏班了!”红芍终于哭出声来。

“什么?!”沈玉漪如遭五雷轰顶,眼前一阵发黑,几乎昏倒在地。

红芍抽泣着,断断续续说出打听来的消息:“是老爷……老爷给了那班主一千两银子,让他赶走柳公子,永远别再回苏州……可那班主,因为之前柳公子不肯去张员外家唱堂会,早就怀恨在心……他收了钱,不但把柳公子赶走,还……还让人用棍子,生生打断了他的腿!说是……说是让他这辈子都别再想登台唱戏……”

“放我出去!我要见慕白!放我出去!”沈玉漪心如刀割,用尽全身力气捶打着厚重的木门,“爹!娘!你们怎么能这么狠心!放我出去!”

门外传来沈鸿儒冰冷的声音:“那戏子已经离开苏州城了,与你再无干系。你给我死了这条心,乖乖等着嫁入王家!若再执迷不悟,我便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最后一丝希望被彻底掐灭,沈玉漪顺着门板滑坐在地,她呆坐在地上,眼神空洞,仿佛魂魄已随噩耗飘散。

三个月后,在沈家的高压和母亲的日夜哭求下,身心俱疲,形销骨立的沈玉漪,被迫与王家三公子交换了庚帖,正式定亲。婚期定在了来年春天。

定亲后,沈家上下为筹备婚事忙乱,看守略有松懈。沈玉漪终于寻到一丝空隙,独自一人,凭着记忆中那条小路,跌跌撞撞的奔向城西的桃花庵。

柳慕白曾说,若有一日离散,无处可寻,便去桃花庵等。

然而庵中杂草疯长,几乎淹没了小径。桃树花期早已过去,枝头挂着些青涩的毛桃。

“慕白……慕白你在吗?”她声音颤抖,带着哭腔,在空寂的庵堂内外一遍遍的呼唤。

从午后等到日头西斜,那个熟悉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就在她几乎要瘫软在地时,一个背着柴捆的老樵夫从小径那头走来,见她一个年轻女子容颜憔悴,泪痕未干,忍不住停下脚步,好心问道:“姑娘,天色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可是在等人?”

沈玉漪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扑过去急切地问:“老伯!您可见过一个穿白衫的年轻公子?大概……大概这么高,模样很俊,腿……腿可能有些不便?”

老樵夫闻言,脸色“唰”地变了,上下打量她一番,犹豫着问道:“白衫公子?腿不便?你……你问的可是三个月前,吊死在这庵里的那个人?”

“吊……吊死?”沈玉漪脸色瞬间煞白,耳朵里嗡嗡作响,

老樵夫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不忍之色:“是啊,大概就是三个来月前吧。有人发现这庵堂的房梁上吊着个年轻公子,穿着一身白衫,已经没气了。听后来官府来验尸的人嘀咕,说那公子腿上还有挺重的伤……唉,可怜哪,年纪轻轻的。听说生前是个唱戏的?反正无亲无故,官府收了尸,草草埋在城西的乱葬岗了……”

沈玉漪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再度醒来,已是躺在自己熟悉的绣床上。父母守在床边,父亲沈鸿儒面色铁青,嘴唇紧抿。母亲秦夫人则哭得两眼红肿,见她醒来,连忙握住她的手:“漪儿,我的儿,你总算醒了!那柳公子……他已经死了,你好好保重身子,好不好?”

沈玉漪目光空洞地望着帐顶的绣花,对母亲的话恍若未闻。

从那天起,她每日只是静静地坐在窗前,望着城西桃花庵的方向,眼神恍惚,也不知在想什么。

红芍抹着眼泪送来的饭食,她只机械地吃几口,送来的嫁衣,她任由摆布试穿,不置一词。

就在大婚前三天,一直沉默的沈玉漪忽然开口:“我要去桃花庵,上最后一炷香。”

沈鸿儒本想厉声拒绝,又想起她之前在庵中昏厥,生怕她真存了死志,闹出不可收拾的丑闻。

他权衡再三,终究是怕极了她寻短见,只得阴沉着脸应允,派了数名家丁婆子紧紧跟随。

桃花庵内,沈玉漪让所有人在庵外等候。她独自步入布满蛛网的正殿,跪在那尊金漆剥落,面目模糊的佛像前。

她从袖中缓缓取出那本珍藏的《唐宫记》,翻开夹着信笺的那一页,指尖轻抚过那句“只愿伴天涯”。

“慕白,”她轻声呢喃,“你说过,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后可以生…  如今你为我而死,我怎能独活?”

“我这就来陪你…”她笑得凄美,从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白绫,抛上房梁。

就在这时,一阵阴风吹过,白绫突然断裂。

她重重摔在地上,呛咳不止,颈间火辣辣地疼。茫然抬头却忽听庵中响起一阵若有若无,缥缈幽怨的唱腔:“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情深意浓..”

这唱腔,这调子……分明是柳慕白的声音!

沈玉漪心狂跳起来,她挣扎着爬起身,循声望去。只见佛龛后方的阴影里,一个东西骨碌碌的滚了出来,停在她面前。。

一个残破不堪的木偶,约莫两尺来高,身上套着一件褪色的藕色戏服,露出里面空心的木腔。

木偶面部的眉眼,竟与柳慕白有七八分相似!它断了一条腿,以一种古怪的姿势躺在那里。

“慕白……是你吗?慕白?!”沈玉漪扑过去,颤抖着抱起那只残偶,泪水如决堤般涌出,滴落在木偶斑驳的脸上。

那木偶空洞的眼窝里,竟幽幽地亮起两点微弱的光芒。一个熟悉却缥缈的声音响起:“玉漪……我终于……等到你了……”

原来柳慕白那日拖着被打断的腿,忍受着剧痛的折磨,爬到桃花庵,想等沈玉漪,却因伤势过重,高烧昏迷。

迷糊中,他听到有人说:“三公子吩咐了,找到那戏子,直接…...”后面的话他没听清,只觉颈间一紧,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他痴爱着沈玉漪,魂魄不肯散去,附在了庵中一个残破的戏偶上。日日祷告,终于能显形,却已是半人半偶的妖物。

“慕白……是我……是我害了你……”沈玉漪心痛如绞,哭得几乎背过气去,

“说什么傻话……”柳慕白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温柔,“是我自愿的……能再见你一面,于愿足矣。玉漪,回去吧,忘了我重新开始…你还有大好人生……”

“不!”沈玉漪猛地打断他,斩钉截铁,“慕白,不管你是魂是偶,我都要跟你在一起!你若不走,我便在这庵中陪你,日日夜夜,直到我也化作一堆白骨!”

最终,那声音带着无尽的叹息温柔,轻轻响起:“……罢了…..”

沈玉漪抱着那只残偶回到家中,沈鸿儒和秦夫人见她颈间那道狰狞的青紫色勒痕,都惊慌不已。

“父亲若再逼我嫁人,”她的声音让所有人不寒而栗,“下一次,断的就不会是白绫了。”

沈鸿儒看着女儿颈间的伤痕,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他终究是怕了,怕女儿真死在自己面前,怕沈家落下逼死亲生女的恶名。他长叹一声,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颓然摆手。

最终沈老爷亲自备了厚礼前往王家,老脸丢尽地赔罪退婚,又赔上了巨额银钱,才勉强平息了王家的怒火,婚事作罢。

沈玉漪对父母言明,此生绝不再嫁。沈鸿儒心中有愧,又慑于女儿那股决绝的气势,不敢再相逼。

秦夫人爱女心切,经此一事也想通了,还私下劝慰沈老爷。

沈玉漪在沈府花园最僻静的角落,建了一座独立的两层小楼,亲自题匾曰“梦梅轩”,带着那只残偶住了进去,几乎足不出户。

说来也怪,那位被退了婚,曾扬言要让沈家好看的王家三公子,接连数夜噩梦缠身,总梦见被白绫死死勒住脖颈,惊悸而醒。

没过几日,竟被发现与两名贴身小厮一同溺毙在府内不过齐腰深的池塘里,官府却查不出他杀证据。

当年亲手打折柳慕白腿的戏班打手,某日酒后走夜路,莫名摔倒,竟成了瘫子,整日胡言乱语,说是有白影扯他的腿。

而那个收了银子,行凶作恶的云韶班班主,后院莫名起火,火势诡异迅疾,班主惨叫着葬身火海,多年敛聚的不义之财也付之一炬。

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起火前听到那院子里传来凄厉的戏文唱腔。

知晓些许内情的人私下议论纷纷,皆道这是报应。

沈玉漪在梦梅轩中,每日对着残偶说话,为他擦拭身体,亲自缝制衣裳为他更换,天气好时,还会抱着他坐在轩窗边晒太阳。

她将两人的故事,字字血泪,写成了一部戏文,取名《残偶记》。

戏文悄然流传出去,闻者无不唏嘘落泪,感叹这段凄美绝伦的爱恋。

光阴荏苒,转眼三十年。

沈玉漪青丝染霜,这年深秋她病倒了,药石罔效。

临终前夜,沈玉漪轻轻抚摸木偶的脸,带着如释重负的微笑:“慕白……我终于……可以去见你了……”

残偶周身忽然泛起一层朦胧的白光,一个穿着月白长衫的身影缓缓浮现,他眉目清俊,笑容温润,正是三十年前桃花树下那个风华正茂的柳慕白。

他伸出虚幻的手,轻轻拂过沈玉漪花白的鬓发,声音温柔得令人心碎:“玉漪…从此,上天入地,碧落黄泉,你我再不分离。”

沈玉漪缓缓闭上了眼睛,气息断绝。家中发现她已安详离世,怀中紧紧抱着那只残偶。

沈家将残偶与她同葬在桃花庵,下葬那日已是秋末,桃叶落尽。

林中所有桃树无风自动,枝头竟凭空生出无数粉白的花苞,一时间瓣如雨,纷纷扬扬,洒满了新坟。

后来总有人能在桃花庵听到幽幽的戏文声。还见过一对璧人的身影在林中漫步,男子白衫如玉,女子粉衣如画,相视而笑,恍若当年。

而沈府的那座梦梅轩,至今仍在。只是再无人敢住,都说里面住着一对痴情魂魄,夜夜唱着未尽的戏。

戏文悠悠,唱不尽红尘痴恋,残偶有心,守不完三世情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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