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莺声
北晋二十年,花州府的太湖之滨有座名唤菱歌的小镇。
这年入夏,镇上来了位神秘的女子,租下了镇东一座临水的旧宅。
那宅子空了有些年头,围墙上爬满了绿藤。
院中有一池残荷,几株枯柳,看着有几分萧索。可那女子并不在意,当日就付了银子搬了进去。
消息传开时,镇上的人都说那女子生得极美。
“怎么个美法?”有人不信的问道,
卖茶的王娘子瞪了他一眼,满面笑容:“那天我远远瞧了一眼,真是仪态万方,就是隔着帷帽的纱帘也能隐约看见那眉眼。啧啧,跟画上的仙女一样!”
“吹牛吧!若真是这般容貌,怎么还戴着帷帽?怕人看?”
“谁知道呢。”王娘子摇摇头,“听说是深居简出,不愿与人交往。偶尔出门买些东西,也戴着面纱,不愿露脸。”
一旁的喝茶的李四不忿地插话道:“这女子我也见过,哪有你说的那么好!“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模样另说,可我听见她说话了。”
“说什么?”
“买茶。”李四学着她的样子,把嗓子压得又沙又哑,“就两个字,‘买茶’!那声音跟砂纸磨过似的,听着都替她难受。”
王娘子不由得啐了他一口:“呸!积点口德吧!就你那破锣嗓子,还有脸说别人,喝完茶没?滚滚滚!”
李四讪讪的起身,红着脸扔下几个铜钱跑了。
“真是造孽哟,那般美人却是个哑嗓子….真是可惜了….”一旁喝茶的几个人都啧啧叹息,说老天爷不公平。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女子正是五年前名动天下的评弹大家苏莺。
苏莺十六岁时,就以一曲《莺啼序》唱遍江南。那曲子是她自己写的词,谱的曲,唱的是一只莺鸟寻找归巢的故事。
据说那天苏州最大的春园里座无虚席,她唱到最后一句“归去来兮,旧巢已倾”时,满堂无不潸然泪下。
自那以后,她的名字就传开了。王公贵族争相邀约,文人墨客竞相题咏,都说她是“百年一遇的天才”,“评弹一道,至此而极”。
可名声这东西,向来是双刃剑。
那些年,苏莺今日在花州,明日去扬州,后日又要赶去到江州。坐船坐得腰酸背痛,唱曲唱得嗓子冒烟,唱完之后还得笑着应付那些没完没了的宴请。
有人请她,是真心爱听评弹。可更多的人,只是因为她“有名”。
能请到了苏莺,便是脸上有光。听她唱上一曲,便是能炫耀的风雅之事。至于唱的是什么,唱得好不好,无关紧要。
台下那些脸孔,有的交头接耳,有的在打哈欠,还有不少人盯着她看,那眼神不像是听曲,倒像是在看一件稀罕的物什。
苏莺能说什么呢?人家花了银子请了她来,她只能唱。唱完了要笑着道谢应酬,听那些言不由衷的夸赞。
二十五岁那年,一场喉疾来得毫无征兆。先是高音上不去,唱到关键处忽然破音。
苏莺以为是太累了,便歇了几日。强撑着再唱,可中音也开始发虚。渐渐的,最后连说话都沙哑难听,像是换了个人。
她心急如焚,四处寻访名医,可都束手无策。有的说她是用嗓过度,伤了根本。也有说她是心火太旺,需要静养。
实在没招了,还有大夫竟然说是天妒英才,此乃玄学!
苏莺心灰意冷,一个人来到菱歌镇租了这处旧宅。这里清静,省得听那些闲言碎语。
她日日对着一池残荷发呆,长吁短叹,郁郁寡欢。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当初没有唱评弹,日子会不会比现在快乐些?
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若没有评弹,她就不是苏莺了。
可有了评弹,她又是谁呢?
这日午后,天气闷热得厉害。
苏莺在屋里坐不住了,便撑了把油纸伞出门散心。她沿着湖边走了约莫一里,来到一处凉亭。
见亭中无人,她便坐下歇息,又望着茫茫湖水发呆。心里那团郁结,怎么也散不开。
正胡思乱想着,天色骤变。乌云遮天蔽日从西边涌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苏莺忙起身往亭中退了几步,刚要坐下,忽见雨中有人影疾奔来。
那女子跑得很快,裙摆已经被雨水打透,墨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可那张脸…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朱唇皓齿,美得惊人。
明明是一路奔跑而来,却不见半分狼狈,反倒有种说不出的灵动。
她奔进亭中,抖了抖衣袖上的水,抬头看见苏莺,微微一怔,随即笑着行礼道:“我避雨至此,不想惊扰了姐姐。”她声音清脆如山间清泉,听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苏莺摇摇头,示意无妨。
那女子见她以纱帘遮面,却身姿窈窕,气质清冷,便迟疑地问道:“咦….这里有些荒僻,姐姐怎的一人在此?”
苏莺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那女子似乎明白了什么,也不追问,只是笑着在亭中另一侧坐下。她从袖中掏出帕子,擦拭脸上的雨水,一边擦一边说:“姐姐,这雨来得急,怕是要下一阵子。咱们说说话吧,也好打发时间…”
她看了看苏莺,忽然道:“我叫顾衣岚,是来此地探亲的,姐姐怎么称呼?”
苏莺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摆了摆手。
顾衣岚愣在那里:“姐姐….不能说话?”
苏莺点头,顾衣岚眼中闪过一丝怜惜,却很快掩饰过去,只笑道:“那你听我说便是,我这人自小就心直口快,喜欢说话。家里都说我是个话痨!在书院念书的时候,夫子有时候都气的捂住耳朵呢!”
她也不管苏莺应不应,竟自顾自地说起来。
苏莺心里一动,想起自己幼年时的趣事,她也是个爱说爱笑的女孩儿,这顾姑娘跟她倒真有些相似。
顾衣岚又开始说各地的风土人情,山水名胜。一路走来见过的奇闻异事,从前念过的书、听过的戏。她说话的时候眉眼舒展,笑容灿烂,声音又清朗,听着让人如沐春风。
苏莺虽不能答,却越听越觉得跟她有缘,不由得生出几分好感。
可雨越下越大,顾衣岚忙起身在檐下挂起雨帘。过了片刻,她托腮问道:“姐姐,不知你可听过评弹?”
苏莺心中一颤,身子有些僵硬。
“我最爱听评弹。”顾衣岚的目光又转向雨幕,似在回忆什么,“当世有位评弹大家叫苏莺,你可知道?”
苏莺连忙摇头,手心却渗出了冷汗。
“她的《莺啼序》,我曾有幸听过,终生难忘。”顾衣岚轻轻哼起一段旋律,“叶茂飞柳花簌簌,春意盎满楼……”
那正是苏莺的成名曲!
那曲调节奏,每一个转折,她唱过无数遍,每一遍都能把自己唱进去。可此刻从别人口中听来,却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
苏莺眼眶一热,那些记忆又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淹得她喘不过气。
顾衣岚哼完一段,见她似在抹泪忙道:“姐姐…你怎么了?”
苏莺摇头,可脸上的纱帘早已湿了一片。
顾衣岚沉默片刻,轻声道:“可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
苏莺点头,又摇头。难道说她就是苏莺?说她如今嗓子毁了,人生也毁了?
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有沉默…
雨渐渐小了,顾衣岚站起身理了理衣裳,朝苏莺笑道:“雨快停了,我该走了。多谢姐姐不弃,在此相陪。”她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姐姐……”她顿了顿,眼睛亮亮的,“若想听评弹,明日这个时辰,咱们还约在这儿!”
说罢她一路小跑,身影很快消失在蒙蒙雨雾中。
苏莺怔怔望着那个方向,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她想开口叫住她,可只能发出沙哑的呜咽声。
第二日,苏莺思忖再三,还是去了凉亭。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许是太久没有和人说过话。又或许……只是寂寞。
这菱歌镇太静了,静得她常常觉得这世上只有自己一个人。
远远看见凉亭中坐着一位窈窕的身影,顾衣岚今日换了一身浅紫襦裙,发髻簪了一只粉色芍药,斜插着几只银步摇。
石桌上摆着一壶茶,几盒点心,像是等了许久。
她见苏莺来,笑着起身上前拉住她的手道:“姐姐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
她推着苏莺在石凳上坐下,又她斟了茶,将点心盒子都打开,推到她面前。
“你快尝尝,这是我今早去镇上买的。他家枣泥糕最有名,我尝了一块,微微甜,可好吃了!”
苏莺拈起一块,尝了尝。确实好,甜而不腻,软糯适中。
顾衣岚看着她吃,脸上带着笑:“昨日着急回去,还不知姐姐的名字呢!”
苏莺一惊,连忙摇头,指指嗓子。
顾衣岚面上有些懊恼,连忙道:“是我冒昧了,姐姐嗓子不好,说话定然很吃力….我只是……只是想知道姐姐的名字,不说也罢,绝不勉强。”
苏莺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满是真诚,没有半分试探。
她犹豫了很久,然她开口了:“苏……莺……”那声音沙哑破碎,两个字说出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顾衣岚看着苏莺,目光复杂。然后她闭上眼睛,仿佛在细细回忆那破碎的音节,那沙哑的尾音和每一个细微的颤抖。
过了良久她睁开眼,忽然开口:“苏……莺……”
居然是同样的沙哑破碎,同样的颤抖,简直一模一样!
苏莺惊得瞪大眼睛。
顾衣岚又试了一次:“苏……莺……”比上一次更接近,每一个细微的地方,都在无限逼近她的声音。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最后一次,她完整地说出了一句话:“姐姐……你……的声音……原来……是这样……”
虽然沙哑破碎,但确确实实是苏莺自己的声音。
苏莺激动得浑身发抖,她一把抓住顾衣岚的手臂,张着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顾衣岚拍拍她的手,温声道:“姐姐别急,我自幼耳力过人,听过一遍的声音便能记住,揣摩几遍便能模仿。你若愿意,我可以……帮你。”
苏莺艰难地挤出两个字:“帮……我?”
“帮你找回你的声音。”顾衣岚看着她认真道,“虽然不能治好你的喉疾,但我可以……替你说,替你唱。”
苏莺怔怔地望着顾青岚,
“我听说评弹大家苏莺,五年前因病失声,销声匿迹。”顾衣岚轻声道,“若我没猜错,姐姐就是她吧?”
苏莺缓缓摘下面纱,露出那张带着病容却依旧绝美的脸。
从那天起,顾衣岚日日来苏莺的宅中。
有时天色晚了就住在东厢房,后来干脆就住在宅中。
苏莺的宅子里不再冷清,总是飘荡着笑声。
顾衣岚学得极快,不仅能模仿苏莺的声音,更能模仿她的唱腔气息、每一个转音的习惯。
苏莺只需示范一遍,她就能复刻得八九不离十。
“这里气要再长些。”苏莺在纸上写道,“这句拖腔要渐弱,不能戛然而止。”
顾衣岚看着那行字,细细揣摩片刻,重新唱了一遍。
这一次,连苏莺都听不出区别,和她当年一模一样!
她看着顾衣岚有时候会陷入恍惚,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从前还能唱曲的时候。
更奇的是,连她私下叹气的那一声“唉”,顾衣岚听了,都能学得分毫不差。
有一回,苏莺在纸上写道:“衣岚….你简直是我的影子。”
顾衣岚微微一笑,用她的声音说:“不是影子,是姐姐的‘声音’。”两人相视一笑,更为默契。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莺教顾衣岚评弹,顾衣岚陪她说话下棋。两人一同游湖赏月,一同养花种草,颇有趣意。
这天夜里,两人坐在院子里乘凉,月光皎洁,照得一池残荷银光闪闪。
苏莺忽然沙哑着说道:“我想复出。”
顾衣岚愣住了:“复出?可姐姐的嗓子……”
“有你。”苏莺写道,“你替我唱!我在幕后,你在台前,我们一起…”
月光照在她脸上,有些模糊,
“你…不愿意?”苏莺有些失落地道。
顾衣岚望着她,一双美眸满是温柔,
“不是不愿意。”她轻声道,“只是你可想好了?”
“我想清楚了。”苏莺眼中闪着光,“你的声音与我无二,你的唱腔已得我真传。衣岚,这是我唯一的愿望!你……帮我。”
顾衣岚看着她期盼的眼神,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点了点头道:“好…”
三个月后,花州府最大的茶楼听雨轩贴出告示:五年前名动天下的评弹大家苏莺,将于中秋之夜复出,献唱《莺啼序》全本。
消息传出,轰动江南。
文人墨客、达官贵人,纷纷涌向花州。听雨轩的票一日便售罄,一张原本二两银子的票,被黄牛炒到上百两。
中秋之夜,听雨轩灯火通明,座无虚席。
花州知府亲临,本地的富商名流齐聚。连邻近几个州县都有巨富乡绅慕名而来,听雨轩门口挤满了人,都伸长脖子,踮着脚往里望。
苏莺坐在台前,隔着帘子望着台后的顾衣岚。
顾衣岚今日穿了一身白色纱裙,发髻簪了几朵玉兰,格外清雅脱俗。
她站在那里,神色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别紧张。”苏莺在心中默念,顾衣岚似有所感,朝她微微一笑。
三弦响起,满堂寂静。
苏莺一开口,声音婉转如莺啼,清亮如山泉,正是五年前名动天下之声!
“叶茂飞柳花簌簌,春意盎满楼……”
一曲未终,满堂喝彩。
此后三个月,苏莺连演十八场,场场爆满,一票难求。她的名声比以前更盛,甚至传到了宫里。
苏莺每次坐在幕前,看着台下那些面孔,又想起以前也是这样。那些眼睛盯着她,像盯着什么稀罕物件。
掌声响起来,却听不出几分真心。
在他们眼里,也许她只是个名字,至于她唱的什么,心里想什么,没有人会在意。
只有顾衣岚会握着她的手,用她的声音轻声说:“姐姐辛苦了,很累吧….”
庆功宴那夜,听雨轩张灯结彩。花州知府亲临,富商豪绅,文人墨客济济一堂。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正是热闹。
苏莺坐在主位,顾衣岚默默坐在她身侧,神色如常。
柳知府站起身,举杯笑道:“苏大家五年蛰伏,如今一朝复出,实乃我江南盛事!来,本官敬你一杯!”
苏莺勉强笑着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苏大家,”柳知府又笑道,“今日庆功,可否再唱一曲?”
众人纷纷附和,苏莺缓缓起身走到厅中。
满堂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朝众人拱手,开口说话。
那声音沙哑破碎,和她唱曲时的声音判若两人:“诸位,今日庆功我有一事相告。”
满座哗然,议论纷纷。
有人惊呼:“这……这是什么声音?”
有人面面相觑:“她不是苏莺吗?怎么会是这种声音?”
……
苏莺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继续道:“这三个月来诸位听到的,并非我的声音。”
满堂顿时一片死寂,众人脸色阴晴不定。
“真正唱曲的,是我身边这位顾姑娘。”她示意下方坐着的顾衣岚。
苏莺看着众人,一字一句的道:“五年前我失声,再也无法唱曲。是顾姑娘用她超凡的耳力与技艺,成了我的‘声音’。这三个月来,每一场演出都是她在唱,我不过是在幕前。”
“什么?!”有人拍案而起,“苏莺!我是来听苏莺唱曲的!不是什么顾姑娘!她唱的再好也不是苏莺!”
“就是!你骗了我们三个月!”
“这算什么?欺世盗名?”
“我就想听苏莺唱,赔钱!退票!”
“骗子!”
………
一时间群情激愤,骂声四起。有人把酒杯摔在地上,有人冲上前来,被茶楼的伙计拦住。
柳知府沉着脸,正要开口,顾衣岚忽然走上前,站在苏莺身前。
她转过身,面对众人。那张美丽的脸上没有半分畏惧,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她一开口却是沙哑破碎的声音:“诸位,我也有话要说。”
那声音太过诡异,明明是顾衣岚的脸,发出的却是苏莺的哑嗓。
明明是两个人,却像是一个人在跟自己说话。
满堂又是一静,顾衣岚缓缓扫视众人,目光最后落在柳知府身上。
“知府大人,”她用那沙哑的声音说,“您三年前贪污赈灾银两,害死多少灾民,以为无人知晓?”
柳知府脸色大变,酒杯“啪”地掉在地上。“你……你胡说什么!”
顾衣岚不理会他,紧接着转向骂得最凶的富商冷冷道:“周老板,您起家的本钱是从哪儿来的?您那位原配夫人,真的是病故吗?”
他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衣岚一个一个说下去,点破他们的罪孽,揭穿他们的秘密。那些藏在心底的龌龊,以为永远不会被人知道的事,从她嘴里清晰的吐出来。
苏莺的声音沙哑破碎,却像一把把刀子,刺进那些人的心窝。
他们的脸色由红变白,从白转青,从青变黑。
“你……你是什么妖怪!”有人尖叫起来。
“妖女!”
“把她抓起来!”
……..
顾青岚笑声凄厉,像鬼魅:“哈哈哈哈,妖怪!”
她转过身面对苏莺,用那沙哑的声音轻轻地道:“你呢?也觉得我是妖怪?”
苏莺摇摇头,脸上没有丝毫惊恐,只是怔怔的望着她。
“我是你的声音…”顾衣岚的眼眶红了,“五年前你失声,可声音并没有消失。它化作了形,成了我….”
苏莺浑身颤抖,难以置信的望着她:“你是…”
“这些年看着你疲惫不堪,隐忍痛苦….我想靠近你,安慰你….”
顾青岚眼中涌出泪水:“我想帮你找回快乐...每次我唱曲,都觉得那是离你最近的时候...”
苏莺泪如雨下:“你真傻…”
“可我还是不甘心。”顾衣岚神色哀伤,“我只能做你的‘声音’,我想让你知道我的存在,想让你看见我。所以今晚,我要说这些话。”
她指着那些所谓的名流怒斥道:“他们追捧你,赞颂你,可他们真的在乎你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响。
“他们只在乎那个‘苏莺’的名号!只在乎能听到那传说中的声音!只要有这个声音,苏莺王莺张莺,是谁都不重要!”她冷笑一声,
“他请你来唱,因为他想用你的名号给自己脸上贴金!”
“他一掷千金吗,是因为要在人前显摆自己风雅,要让别人知道他能请得起苏莺!”
她一个一个指过去。
“他们!他们!还有他们!”
“他们只在乎自己的名声面子和那点虚荣!”
她的声音在茶楼里回荡,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苏莺站在她身边,静静听着。这些话像刀子,也像春风。
“你知道吗….”苏莺轻声道,她伸手抚摸着那张和自己相似却又不同的脸,“每次你唱曲的时候,你都在我心里。可你…为什么要当众说出这一切?”
“因为我必须走了。”顾衣岚哽咽道,“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苏莺的手顿住了,声音颤抖:“你说什么?”
“我是你的声音,可终究不是人…”顾衣岚叹息道,“我存在的时间有限….过了今晚子时,我便会消失。但至少你会记得我,那个为你唱曲的‘声音’。”
苏莺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满堂宾客,噤若寒蝉。
“你真傻…”她轻声道,“我怎么会忘记你?你是我的一部分啊….”
顾衣岚眼含热泪,面露笑意:“好好活着…活的快乐自由…要为自己而活….我会永远陪着你…..”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化作一缕青烟在厅中盘旋片刻,然后消散在夜空中。
苏莺独自站在厅中,望着空荡荡的双手,泪流满面。
厅中那些人,此刻一个个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像一堆烂泥。
她缓缓走进夜色里,从此苏莺销声匿迹。
苏莺在江南的镇上走过,在太湖的烟波里泛过舟,闲暇时还在山间的古寺里听钟。
兴起时也会唱给山水听,唱给路过的风听,唱给自己听,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菱歌镇的老人说,每逢月圆之夜,苏莺住过的旧宅里还会传出声音。可若循声去找,却空无一人。
有人说她去云游四方了,还有人说曾在苏州见过一位绝色女子,笑意盈盈坐在茶馆里听评弹。
那女子像极了当年的评弹大家苏莺,有人上去搭话,她开口便是天籁之音。
可再想细问,转眼间人已悄然离去。
只留下一阵歌声飘在风里,
“叶茂飞柳花簌簌,春意盎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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