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绿衣郎（下篇）
再醒来时，她躺在竹榻上。想起身却浑身无力，像是大病初愈。
“醒了？”蕉玉端着药走了进来，依旧是那副温润模样。
他在榻边坐下，将药碗递过来:“把这喝了，安神的。”
燕翎冷冷看着他:“你对我做了什么？”
“只是让姑娘睡了一觉。”蕉玉神色平静，“这案子，你不该插手。”
“因为我是捕快。”燕翎勉强坐起身，咬牙道，“有人遇害，我就要查到底！”
蕉玉看着她倔强的眼神，嘴角扯起一抹弧度，那笑容带着三分妖异，七分悲凉:“也罢……既然你执意要查，我便让你查个明白。”
他神色凝重，轻声道:“但你需答应我，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要冷静。”
蕉玉袖袍一挥，那盆芭蕉骤然光华大盛，叶片舒展，竟化出一幅幅画面。
深夜赵家后院里，周豆荚眼神呆滞，木然的走向蕉岭。蕉林中一个绿衣男子向她招手，面容模糊，唯见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蕉岭山道，蕉叶如活物般缠住李元，将他拖入地底...
刘振在桌前吃饭，忽然窗外飘来一片蕉叶，叶心符号发光，他眼神一滞，放下碗筷，踉跄着走向蕉岭……
……..
七个失踪者，七段诡异的遭遇。而画面中那个绿衣男子，赫然是蕉玉！
“你……你真是凶手？”燕翎声音发颤。
蕉玉不答，画面继续变化。
百年前蕉岭深处，一株千年芭蕉沐浴日月精华，生灵成精。它本与世无争，静修山中。直到某日，一个满身是伤的书生逃入蕉林……
“那书生叫何之年，赴京赶考途中遇劫，重伤濒死。”蕉玉声音缥缈，“我救了他，用蕉叶为他止血，以蕉露为他疗伤。他在竹楼养伤三月，我们一见如故，结为异姓兄弟。”
画面中，蕉玉与书生对坐饮茶，谈诗论画，情同手足。
“他知道我是芭蕉精，非但不惧，反说‘草木有灵，胜似人心’，我信了他。”蕉玉面露怒意，“我不谙世事，也想去人间游历。便化去妖气，随他下山... 可他竟然将我献给了权贵！”
“那些人将我锁在铁笼，用符咒镇我妖力，逼我为他们变出金银，还用我取乐……”蕉玉声音颤抖，“我忍辱负重，拼死逃回蕉岭，可根基已损，修为大减……从此，我恨透了人！”
画面消散，芭蕉光芒渐黯。
燕翎怔怔听着，心中泛起酸楚。
“这些年，我靠吸食年轻男女的精气续命。”蕉玉看向她，“但我不随便害人，周豆荚虐待继女，继女投井自尽。李元逼死佃户，强占田地。刘振表面斯文，实则经常虐打妻子...我杀的都是该杀之人！”
蕉玉眼中燃着幽火，“他们作恶时，王法何在？公道何在？既无人给他们报应，便由我来给！”
“该杀之人？”燕翎叹息一声，眼中含泪，“纵然他们有罪，也该由王法治裁，岂容你私刑处置？！蕉玉，你这是在造杀孽！”
“杀孽？”蕉玉笑容凄厉，“那何之年卖我求荣，后来富甲一方，妻妾成群，寿终正寝！这便是你们人间的公道？！燕翎，你说啊！”
燕翎顿时语塞，心中翻江倒海。
蕉玉轻声道：“燕翎，我知道你与他们不同...你正直勇敢，愿意为民请命….”他伸手轻抚她脸颊，“所以我才一再劝你离开...”
燕翎偏头躲开，直言道：“既知我与他们不同，你为何还要害我？”
“我不会害你…”蕉玉眼中闪过痛苦：“自从你来了..我再没有…”
他忽然将燕翎搂入怀中呢喃：“燕翎，留下来….我心悦你...千年孤寂我受够了……你是第一个让我心动的人……”
他的怀抱冰冷，气息却炽热。燕翎奋力挣扎，却被他紧紧箍住。
“蕉玉，你放手……”
“不放。”蕉玉在她耳边低语，温热呼吸拂过颈侧，“燕翎，你喜欢我….我知道……”
火热的唇贴上她的脖颈，燕翎浑身一颤，竟有些酥软。
蕉玉轻笑着抱起她走向内室，那里铺着一张巨大的蕉叶，叶面光滑如缎，泛着莹莹绿光。他将燕翎放在叶上，俯身吻她。
燕翎轻叹一声，颤抖的手揽住蕉玉，蕉玉的吻温柔缠绵，手在她身上游走，所过之处，衣衫尽褪...
蕉叶为床，月华为被。
“蕉玉....”她声音发颤，“我…”
“我的燕姑娘…”蕉玉轻哄，“你会喜欢的...”
如蕉叶承露，呻吟喘息，堆叠翻涌，将她推向云端...
不知过了多久，燕翎醒来时发现身体并无不适，反而神清气爽，连以前的旧伤都好了七八分。
“醒了？”蕉玉端着早膳进来，依旧是温润含笑的模样，“先吃点东西。”
昨夜种种涌上心头，燕翎脸颊发烫，羞愤之余，竟还有几分眷恋…
“你……究竟想怎样？”她别开脸。
蕉玉半跪在她面前，认真的道:“燕翎，人间有什么好？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不如留在此处，与我相伴……我可以教你修炼之法，我们可以做一对神仙眷侣，长生不老……”
“我做捕快，是为声张正义。”燕翎打断他，声音低沉，“我知道人间丑陋，恶人横行……可正因如此，才需要有人挺身而出。我要凶手伏法，要还死者公道，要让那些受苦的人知道，这世上还有天理！”
蕉玉笑容淡去，面色渐白:“即便凶手是我？”
“即便……是你。”燕翎面露痛楚，眼中含泪，“我也不能心软…”
四目相对，久久无言。
最终，蕉玉叹息道:“罢了……我给你三日。三日内，你若能找到证据。我便跟你走，任凭处置。若找不到……你便留下来，永远陪我。”
“一言为定。”
第一日，燕翎几乎将蕉岭翻了个遍。
山洞地缝，溪涧树洞……她甚至挖开了数处可疑的土堆。
除了些兽骨枯枝，始终一无所获。
黄昏时分，燕翎回到竹楼，蕉玉正在煮茶。
“可找到了？”他淡淡一笑，燕翎摇头。
“你可知我为何独爱蕉叶？”蕉玉神色平静，
“为何？”
“芭蕉无心，不似人心善变。”蕉玉望着窗外蕉林，“你看它们，春生夏长，秋黄冬枯，年年如此，从无欺瞒。”
燕翎沉默片刻才道:“可芭蕉也会枯，也会死。”
“但至少，它们活得真实。”蕉玉眼中似有千言万语，“不像人，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这一夜，燕翎宿在竹楼外间，蕉玉也不勉强，认真为她铺了竹榻，盖了厚被。两人隔着一道竹帘，各自无眠。
第二日，燕翎想起卷宗里记载，每个失踪者最后出现的地方，都有新鲜蕉叶。
于是她以那些地点为中心，扩大搜寻。在周豆荚绣鞋被发现的山脚，她找到一枚银簪，嵌在蕉根缝隙里。李元背篓丢弃处附近的蕉干上，发现玉佩的碎片。在刘振家窗台正对的蕉林中，寻到半截腰带……
所有失踪者的遗物，都在蕉岭。
可尸体呢？
燕翎坐在山石上，望着漫山蕉林，忽然有个可怕的念头：那些失踪者会不会……被“种”在了蕉林里？
傍晚她回竹楼时，蕉玉正在抚琴。那琴声凄婉幽怨，如泣如诉。
“今日有收获吗？”琴声止，蕉玉轻声问道，
燕翎不答，反问道:“蕉玉，那些失踪者……还活着吗？”
蕉玉指尖划过琴弦，发出铮然一响:“你说呢？”
“若他们还活着，你放他们走，我……我可以替你向官府求情。”燕翎艰难的道，
蕉玉笑容苍凉:“燕翎，你太天真了…..就算官府不追究，他们……也回不去了。”
“为何？”
蕉玉不再回答，起身道:“明日是最后一日。”
第三日，燕翎冥思苦想，忽然见那盆芭蕉一直翠绿如初，在这深秋时节，极不寻常。
她试探地触摸蕉叶，叶片入手温润，竟有轻微脉动！
“他们……在蕉里？”燕翎颤声问道，
蕉玉缓缓点头:“精血养蕉，魂魄化叶。他们已与蕉岭融为一体，永世不得超生。”
燕翎倒退一步，胃里翻腾，几欲作呕。
“怕了？”蕉玉轻笑，眼中却无笑意，“燕翎，我再问你最后一次….留下来与我相伴，还是……”
话音未落，燕翎忽然拔剑，直刺他心口！
蕉玉不躲不闪，剑尖刺入，竟如刺虚空。他的身体化作片片蕉叶飘散，又在不远处凝聚成形。
“你伤不了我…”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燕翎，留下来………”
燕翎凄凉一笑：“蕉玉，其实我从没想过要伤你。可是我不得不这么做…”她说罢挥剑斩向那盆芭蕉！
“不！！”蕉玉凄厉尖叫，扑过来阻拦。
剑光过处，蕉根断裂。乳白色的汁液喷涌而出，散发着诡异的甜香。那汁液中，竟混杂着丝丝血红！
蕉玉的身影时聚时散，已是半透明状。
他望向燕翎，眼中泪光盈盈:“你要怎样？将我交给官府？让他们再折磨我一次？还是……杀了我？”
燕翎看着地上断裂的蕉根，心中痛楚难当。她声音沙哑:“我不杀你，也不会将你交官…”
“你…”蕉玉怔住。
“若你愿意，我可将你本体带离此地，寻一处清净山林。你在其中清修，不得再害人。待你赎清罪孽，便可重获自由….”
蕉玉眼中满是不敢置信:“你……你不抓我？不杀我？！”
燕翎轻叹一声，诚实道：“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与其让你魂飞魄散，不如给你个机会，用漫长岁月去忏悔赎罪…”
蕉玉沉默良久，笑容凄美：“燕翎……你果然……与众不同……”
他身形彻底消散，化作点点绿光，没入那盆芭蕉，蕉叶迅速枯萎，最终只剩一截绿茎。
燕翎小心的拾起，将他用帕子细心包裹然后收入怀中。根茎传来微弱波动，似是蕉玉最后的气息:“燕翎……那我们……”
她轻抚胸口，低声道:“若有缘分……盼再相见。”
走出竹楼时，夕阳正好。蕉叶摇翠，沙沙作响，却再无那股阴森之气。竹楼在身后缓缓消散，如大梦初醒。
燕翎回到蕉叶镇，上报官府说凶手是一伙流窜的山匪，为劫财害命，现已互相残杀，坠崖而死。
她带回了部分失踪者的遗物，可让其家安葬衣冠冢。
家属们千恩万谢，镇民们这才如释重负。
五日后，燕翎离开蕉叶镇，却没有回江宁府，而是费尽心力寻到了一位隐居的老道人，道号无量子。
他须发皆白，却眼神清亮。听完燕翎所述，捻须沉吟:“芭蕉成精，吸人精血……此妖执念深重，你能劝它向善，实属不易。”
“道长，可否寻一处清净地，让它重新修行？”
无量子接过蕉根仔细端详，点头道:“此妖根基受损，但灵性未泯。我知有一处山谷，灵气充沛，与世隔绝，正适合它清修。”
三日后，燕翎见翠微谷中果然四面环山，清溪流淌，草木繁茂，灵气氤氲。
无量子择了一处向阳坡地，设下法阵将蕉根栽下。
“燕姑娘放心，此阵可聚灵气，”无量子道，“于他修行有益…”
燕翎躬身行礼:“多谢道长。”
她轻声道:“蕉玉，你好生修行。他日若得道，莫忘初心….”
蕉叶无风自动，似在回应。
三年后，燕翎升任江宁府总捕头。
翠微谷的蕉根已长成一人多高的小树，翠叶摇曳，生机勃勃。树下立了块青石碑，碑上无字，只刻了一片蕉叶，叶脉清晰。
燕翎轻抚石碑，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山林深处，隐约有个绿衣男子的虚影，立在蕉树下，含笑目送她的背影。
风吹蕉叶沙沙，如情人低语。
江宁府那位总捕的传说里，多了段蕉岭缉凶的故事。有人说她剑斩芭蕉精，为民除害。有人说她感化妖物，功德无量。
蕉影婆娑，年复一年。那片山林始终郁郁葱葱，四季如春。
偶有迷路的樵夫猎户入谷，总能在蕉树下寻到野果清泉，安然出谷。
百姓都说，谷中有绿衣仙人庇佑。
而燕翎闲暇时候，总会去谷中小坐。有时带一壶清茶，有时带一本闲书，在蕉树下静静待上半日。
岁月如溪，静静流淌，青山依旧，蕉叶常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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