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5章 君子行事，论迹不论心
他们一家人离开之后，下河村的逃荒队伍总共也就只剩下两百六十余人。
哪怕是将所有人的过路费全部承担，王德顺与王冶山他们也只需要拿出来两百六十余两银子而已。
这点儿钱，对于两个在村子里经营了几十年，光是存粮都能达到十万甚至二十万斤的老地主而言，根本就不算什么。
哪怕现在他们落魄了些，不得不带着村里人一起出来逃难。
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江河一直都知道，他们的老底儿还在，两百六十余两银子，根本就伤不到他们的根本。
以王德顺、王冶山那两只老狐狸的性格与眼力，在看到挡在两郡交界处的那道关卡，以及被挂在关卡栅栏上那一具具流民尸体的时候，必然能看出那些守关兵卒的险恶用心。
所以，哪怕只是为了自保，他们也绝对不会选择脱离一众乡亲，单独去面对那帮贪婪的守关兵卒。
想要安全过关，只有让所有人都交得起那一两银子的过路费。
唯有这样，他们两家大地主才不会在人群中太过显眼、冒尖，才不会那么容易被守关兵卒给盯上。
“竟是如此么？”
当听到老爹把这些他所不知道，以前也不曾想到过的东西，这般毫不遮掩地详尽说讲给他听后，江天一时间竟有些精神恍惚，轻声自语道：
“我一直都以为老族长与里正公是村里难得的慈善长辈，之前江贤、江达带人来村里征粮时，老族长直接就替全村人把征粮给缴了，村里人都跪着拜他，说他活菩萨呢！”
“还有，以前我们兄弟几个在村里被人欺负时，里正公只要是遇到了，都会出面制止。有时看我们饿极了，也会悄悄给我们几个馍馍吃。”
“还有这次逃荒，他们从一开始就在鼓吹不抛弃、不放弃，不会让村里任何一个村民掉队，甚至还在开始的时候主动拿出一些粮食来接济那些实在揭不开锅的乡亲……”
“闹了半天，这一切竟都只是他们在作秀，在收买人心，归根结底，也都只是为了他们自己么？”
听到江天的自语之言，江河的声音再次从车厢里传出来。
“他们是不是好人，是不是你心目中的慈善长者，并不影响他们曾经做过的事情。”
“你以前觉得他们是好人，是因为那时候的他们，需要你觉得他们是好人。”
“你现在长大了，阅历丰富了，察觉到了他们做的那些事情可能是有别的考量，却也不能说他们以前给你的那些帮助就是假的。”
“有一句话说得好，君子行事，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不管王德顺、王冶山他们之前的作为是安的什么居心，打的什么主意。
只要他们做出来的事情，真的帮到了你，帮到了村里的乡亲，那他们就算得上是一个好人！”
“就像是这一次，只要他们愿意拿出两百余两银子，帮助乡亲们度过这次难关，不管他们心里有什么算计，是不是完全为了自己的安全考虑，他们做出来的事情都算得上是好事、善事！”
江天有些茫然地回头看了一眼。
所以……老族长与里正公，他们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到底是真善还是伪善？
怎么听了老爹的话，他反而越来越糊涂了？
江天的学识及人生阅历有限，并没有完全听明白江河话中的意思。
但是坐在江河对面的沈谦却是眼前一亮，嘴里不自觉地重复起了江河刚刚那句：
“君子行事，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恩公此言当真是精辟入理！一句论迹不论心，直接道尽了世间善恶的判定根本！”
以后谁要是敢再说恩公是个没有读过书的粗人，他指定会跟人急。
现在他的眼中，恩公的学识与见识，绝对要比他以前在学堂里遇到的所有先生都要渊博、宽广。
江河闻言，不由轻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他总不能告诉沈谦，虽然他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大字不识几个，根本没读过什么书，但是他却是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过来的实打实的高材生吧？
一句“君子行事，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就把沈谦给震成了这个样子，他若是不小心把李白的《将进酒》，把王勃的《滕王阁序》或是苏轼的《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给背出来，那还能得了？
马车前，江天也听到了沈谦对老爹的由衷赞叹，顿时不明觉厉，对老爹的敬佩及崇拜之情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虽然他没太弄明白“论迹不论心”究竟是什么意思，但是既然连沈先生这样的秀才公都如此称赞，那就一定不会有错！
半个时辰后。
天色渐晚，暮色将临。
三辆马车沿着官道继续向南行驶了一段路程，前方依然没有出现县城或是村郭的轮廓。
两侧的荒野在暮色中逐渐模糊成一片暗黄色的阴影，前方却不见半点儿灯火闪烁。
终于，在路过一处修建在官道侧边的残破土地庙之时，赵诚勒住缰绳，放慢了车速，逐渐将马车停了下来。
“爹，这边有一座土地庙，勉强还能遮挡些风寒，要不咱们今就在这儿歇上一晚吧？”
赵诚回头向坐在第二辆马车上的江河高声禀报请示。
江河闻言，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土地庙的墙已经塌了大半，但正殿的屋顶还在，檐角挂着几根残破的瓦当，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片黑暗，像是很久没有人进去过了。
“行吧，赶了一天的路，大家都累了，就在这儿搭火煮些饭菜，歇上一晚吧。”
江河点头应允。
在这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能寻到一处土地庙来暂时歇脚，也算是极不错了。
片刻。
三辆马车先后拐进庙前的空地，赵诚、江天、江泽把马匹卸下拴在庙墙外侧的枯树上，喂了些草料和水。
孩子们陆续被抱下车厢，江槐和赵穗带着孩子先进正殿查看了一圈，确认屋顶没有明显的漏缝、墙角没有蛇虫鼠蚁存在的痕迹，这才转身招呼其他人进来铺席子、摆行李。
孙芳、罗灵则开始在院子外搭上临时灶台，准备生火做饭。
江河没有直接进殿，而是站在庙门口四下打量，认真感知。
待将周围的环境、地形还有相关的安全隐患全部查探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问题之后，这才悠然抬步走进了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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