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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念天地之悠悠(第三卷.卷终)


这七个字每个字都有无数重音,又极快地一齐收束。

如此浩荡,如此宏大,如此壮观。

林清辞脚步微微一顿,她向外仔细看去。

圣贤殿外,观星台上站满了人。

里三层外三层,重臣齐列,天将俯首,各部大员、司府之主、诸州来京之官,异国圣人,尽数到场。

这里有很多熟悉的面孔,比如盘音、秦山河、云静、沈千机、医仙等人。

甚至昨夜刚刚突破的护国圣者萧战,不顾自身境界的稳固,也到了。

这里还有很多很多陌生的面孔,比如赵大都护,比如各州州主,宗正院的院长,天医司的女医首……

但他们还不是人数最多的。

更远处,两大军团列阵如山,玄甲骑兵与镇渊骑兵整齐森严地铺满高台之下,旌旗猎猎,枪戟如林,宛如一片肃杀冷硬的黑海!

帝国两大军团,上万名精锐骑兵,尽数到场!

林清辞静静看着这些人,风从最高处吹下来,卷起她的衣摆与发带,也卷起了四方天地的气息。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平静地向前走去。

于是她身前的人群如潮水般向两边分开。

一条通往静室的路,无声而开。

她一步一步向前走去,于是两侧的人再次拜了下去。

“恭迎掌灯使大人!”

萧战、盘音、梵天等人拜了下去。

她继续前行。

“恭迎掌灯使大人!”

八大都护携手下高手尽数跪拜。

她继续前行。

“恭迎掌灯使大人!”

各部大员拜。

三十六州州主拜。

两位圣人颔首行礼。

玄甲骑兵呼啸如山。

镇渊骑兵呼号如海。

圣袍是人海中唯一的光。

这道光流过所有人,来到了观星台的边缘,她向外看了一眼。

不知何时,白日里极尽欢愉的人们,都已经回过家了。

她没有在意,而是来到了那片长廊。

她终于看到了司夜白。

他站在静室门外,眼眸低垂,整个人落寞、黯淡、仿佛被抽走了灵魂。

她忽然有些恍惚。

上一世林凤瑶嫁给他后,他连元婴都没有突破,便黯淡收场,一代天才就此落幕。

现在,司夜白的人生也被彻底改写了。

她没有说什么。

任何人、任何言语,都没有办法在这一刻安慰他。

所以她越过他,直接伸手推开了静室的门。

她再次见到了国师,只是看到他的第一眼,她的胸口一堵。

她知道很多事,清晨的茶水味道还弥漫着,但她不知道,一个人竟可以在一日之间,老成这个样子。

水云天依然是水云天,他的坐姿仍旧端正,神情仍旧温和。

但他的身躯就像秋日里极速坠落的果实。

这一刻,她沉默了。

国师见是她来,眼底便有了笑意。

“出来了?圣贤殿的那些老家伙们,应该没有为难你吧。”

林清辞走过去,摇了摇头道:“没有,他们很喜欢我。”

国师轻轻笑了,“那就好。”

林清辞的声音很轻,“您怎么……一下老了这么多。”

“先前总还要忍着,总想着至少该再看你一眼,如今看到了,也就不必再忍了。”

他说得太平常,像是在说今日的风有些凉,或白日里的酒气有些重。

林清辞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国师看着她身上的圣袍,安静片刻,满意道:“这一身很好看,很配你。”

林清辞抿了抿唇,“您今日一直都在这里?”

“嗯呐。”

国师点头,指了指耳朵,“听了一天外面的热闹。”

林清辞静了一会儿,她伸出手,认真邀请道:“那我们现在一起出去看看热闹?”

国师歪着头问道:“这是你的接任大典,他们是来贺你的,最高的位置,也是属于你的。”

林清辞十分认真地摇了摇头,“不,我想他们应该都很想念您,我也很想陪您走一走。”

国师静静看着她,眼底的星海缓缓涌动,带出万千星芒闪烁。

片刻之后,他才开口,语气轻柔的不像话:“好,那我们一起去看看。”

林清辞上前几步,托住了国师的手肘,扶着他慢慢起身。

这一刻,她的姿势僵硬了一瞬。

太轻了。

国师的身体,几乎没有什么重量,轻得就像一捧快要散去的水雾。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稳稳托住他,一步一步往外走。

静室外的司夜白想要上前扶住国师的另一侧,却被他制止了。

“不……不用,你就留在这里。”

司夜白颤抖着,“师傅……”

国师用力握了握他的手,三息之后,他微笑着推开了。

林清辞看着他郑重道:“你放心。”

司夜白,就此拜别。

二人继续往前。

这一段路很长,和林清辞来时完全不同,这是一条高台上的近道。

这条路是国师指的,观星问天,圣人之念遥寄星海,他闲庭信步,曾走过无数次。

高台之上的风比别处更大些,他们走过长廊,走过石阶,走到观星台最边缘处时,林清辞终于看见了整座玉京真正的模样。

那一瞬,她微微怔住。

不知何时,百姓都从家中重新走了出来。

彩衣不再,红绸落下,花瓣尽散,满城素白。

有人提着竹灯,有人举着纱灯,还有人捧着烛灯。

总是,都是灯火。

满城灯海,如银河散落在人间。

从东坊到西市,从高门朱户到深巷陋居,从朱雀长街一路铺展到玉京城门,千万门户之前,无数白衣和火光如潮水般涌现。

玉京的街道在发光。

林清辞站在风里,看着这一幕,她沉默了很长时间。

二人很快来到了圣贤殿的另一边,这是观星台的最高处,却只有摇椅一把。

国师轻车熟路地躺在了那把椅子上。

竹椅摇摇晃晃的,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他舒服地眯起眼睛,向下看去。

群臣已至,满城已静。

他的目光掠过,所有人都感觉到好像自己被看到,都感受到那片星海温暖而伟大的气息,于是他们的灵魂终于安定下来。

许久之后,他轻轻坐起,缓缓开口说了四个字:

“我要死了。”

这话一出,人海中顿时传来阵阵压抑的抽泣声。

他笑了笑,继续道:“我会死,是因为玄冰宗作乱。”

“我死后,一切事都听掌灯使的。”

他说完这三句话,便又躺了回去。

他风轻云淡,但所有人都听到了他的声音。

于是无数人神情肃穆地再次拜倒。

“臣等,谨遵国师之言!”

八大都护,三十六州州主,到场的众天将,即便是新圣萧战,也毫不犹豫地表示自己的誓死效忠。

“谨遵国师之言!”

“谨遵国师之言!”

……

声音阵阵,响彻夜色。

国师听着这些发自肺腑的声音,满意地笑眯了眼睛。

林清辞立在他身旁,静静看着老人的神情变得越来越放松,越来越轻快。

她还是没有说话。

她知道国师的这三句话,分量有多重。

她是新圣,她的忠诚,她的智慧,她的未来都是不确定的事。

所有人都可以用血脉来怀疑她,防备她,忌惮她。

但国师是守护帝国三千年的参天大树,他的忠诚不需要被任何人质疑,也没人有资格质疑。

他的生命和岁月,早已证明了一切。

所以此刻,他是在用自己一生建立的名望,为她的未来背书。

有这三句话,未来太多事,都会顺利得多。

换句话说,他还是在为她铺路。

如此用心,赤诚一片。

可事实上,她和这个老人相识还不到一个月。

何以如此信任?

就像他一开始便笃定,她有资格接这盏灯。

何以毫无保留,一片丹心,纯然肺腑?

她静静想着这些事,她不明白信任这两个字,但她的胸口堵得有些厉害。

就在这时,国师仿佛是看出她的无措,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

她这才回神。

萧战、盘音、赤凰等人,走近了好几步。

国师看向他们,缓缓道:“说到底,她也还只是个小姑娘。”

“以后啊,你们要多照看她一些。”

林清辞的呼吸乱了一瞬。

“你们要允许她犯错,给她成长的时间,不要苛责,可不要太严格啊。”

萧战等人毫不犹豫应下。

国师这才偏头看了她一眼。

“别怕。”

“以后有陛下在,有灯魂在,还有他们在,你不必什么都自己扛着。”

林清辞的睫毛轻轻一颤。

她想开口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终,她只能低低应了一声,“嗯。”

他笑道:“我走后,帮我照顾一下小白,还有我那盆青叶,不管你去哪,都记得带上啊。”

林清辞再应:“嗯啊。”

国师像是终于放心了,他不再看林清辞,转而看向远方。

他的目光越过灯海,越过长街,越过玉京城门,仿佛看见了更远的帝国山河。

帝国的万里河山。

大好河山。

夜色渐深,风越来越轻。

他看得越来越久,神情越来越安静,脸上的笑意也越发温和。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极轻地叹了一声。

那叹息里满是松快与满足。

“真好啊……”

“都看见了……”

他轻轻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帝国旧时代最后一位守灯人,就此逝去。

天地俱静。

不是风停。

不是灯灭。

林清辞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

她脑中一片空白。

她有些僵硬的将老人的身体扶正,让他能躺得再舒服些。

就好像这样老人就会再起来说两句,茶不错,人很好,椅子也舒服。

但是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生命一旦流逝,就再也不会回来。

想到这里,她的心头骤生酸楚。

哗啦……

也是在这一刻,天穹深处,忽然响起了海潮的声音。

那声音极为高远,像是有无边无际的浪潮自九重天上缓缓推来,一重接着一重,拍打着夜色,拍打着云层,也拍打着所有人的心。

观星台上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城中无数白衣百姓也在这一刻望向天穹。

圣人陨落,天地同悲。

一场大雨,落了下来。

那雨是咸的,已然不知是海水还是泪水。

第一滴雨落在林清辞手背上时,她微微一怔。

不凉。

甚至没有寻常秋雨的寒意。

唯有温润,真正的温润。

像是一滴被人在掌心温过的水。

很快,第二滴、第三滴落下。

细雨无声,从高天垂落,很快就洒满了观星台,也洒满了玉京城,便是万里之外的边城,也下了一场雨。

水汽漫天,可就连人们手里的灯火,它都没有浇灭。

雨夜之中,灯火反而愈发温柔明亮。

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护住。

但这还不是全部。

雨水洒落,无数变化悄然而生。

旧伤未愈的军士猛地抬头,只觉多年压在骨缝里的暗痛竟在这场雨里一点一点淡去。

白发沧桑,悲痛不已,打算随国师而去的老臣,突然捂住了胸口,困扰他多年的顽疾竟在此刻平息了下来,他老泪纵横,难以抑制。

站在最前方的萧战更是身形剧震,他刚刚破圣,虚浮的根基、新生的圣道竟也被这场雨稳稳托住。

玉京长街两侧的秋草在雨里悄悄转青。

屋檐下抱病的孩子额头退了热。

巷中咳了半辈子的老妇人忽然止住了嗽。

就连林家深处,那个本该在重伤中一点点熬尽生机的人,也在这场雨里缓了过来。

雨水越发汹涌,仿佛大海从天而落,无休无止,无穷无尽,万里山河都被浸透。

州府边关,农田深山……

雨泽万灵,没有吝啬分毫,慷慨至极地馈赠着他所拥有的一切。

但这依然不是终点。

海潮声愈发辽阔,可雨水终有归处。

就在此时,玉京之外,东、西、南三方,鬼哭涧等十七处绝地同时震动。

群山轰鸣,大地剧颤!

可那不是灾厄。

在无数山林之灵震撼不安之时,那十七处被死气笼罩的绝地深处,忽然有无尽水意自地脉中涌出,冲破山石,汇流成湖。

一处。

两处。

三处。

直到十七处尽数成形!

水面辽阔,波光如海,在夜色之下蒸腾着浩荡灵气,像是山川之间忽然开出了十七片真正的海。

死地成了生湖!绝境变了源泉!

看着这一幕,皇宫深处传来一声深沉至极的叹息。

他明白的。

国师身为水行圣者,也曾遗憾帝国山河之中,竟没有一片足够像样的海。

帝君曾多次想要为他移来镜月、雨霖两国的江海,替他在玉京周遭养一片水行圣地。

他却拒绝了。

劳民伤财,非他所愿。

于是他活着的时候,不曾有。

而他死后,自己便成了帝国山河的一部分。

十七片湖海,于夜色中生,波光粼粼,与十七位先贤遥遥呼应。

圣贤殿再次大放光明,光明之火如银河般在天穹之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白线。

哗啦……

国师的身体开始发光,像是一个明亮的茧,包裹着安详的老人,一点一点升腾起来。

国师的光,一点一点回到了天上。

他成了光河的一部分,越升越高,越去越远,逐渐拖曳出一条温润的尾光,向着远处而去。

一去,不返。

这一刻,黑海般的两大军团忽然同时拔刀。

铮!

无数刀剑出鞘之声,在雨夜里连成了一片!

不是杀意。

不是示威。

而是送行。

下一瞬,数万玄甲骑兵与镇渊骑兵齐齐举起长枪战戟,锋刃向天,寒光映着光河,把他托得越来越高,越来越远。

而后,呼号声骤然撕开夜幕。

“恭送国师大人!”

“恭送国师大人!”

“恭送国师大人!”

玉京长街上,百万白衣人如潮水般同时跪下。

灯火如海。

细雨无声。

林清辞还站在原地,但竹椅上已经没了国师的踪迹。

她看着国师一点点消失,看着那道凝聚他毕生修为的圣者本源,化作一滴大海之心去到了静室深处。

她还看到了这场大雨背后的阴云,她忽然有一种预感。

这场雨应该不会下很久。

那个老人不会打扰这个世界太多的。

想到这里,她心中又是一痛。

这里已经没有值得她停留的人了,于是她向前走了一步。

只这一步,仿佛世界最深处传来一阵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咔嚓一声。

那个女孩模样的晶石,碎了。

她丹田最深处,两滴烛泪向边缘退了几步,即便是寒寂的雪源,亦是退后。

那个女孩毫不客气地占据了最中心的位置。

她鲜活灵动,她青春炽热。

她的出现,让林清辞的气息瞬间强盛数十倍。

因为她是元婴之灵。

林清辞,破元婴了。

她忽然有些恍惚。

今夜,一位老人把自己漫长的一生走到了尽头。

而另一边,一个少年从山里、从风里、从自己的命运里,刚刚走出来。

仿佛在太阳落下去的另一个地方,总会有人恰好迎着晨光走出来。

她正值青春。

她眼神明亮。

她还未被岁月磨平棱角。

她是他么?

她不是他么?

……

……

第三卷《逝川卷》,卷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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