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生命不可承受之重（前篇）
夏衍，玉京城，重建的天策府里。
沈千机盯着八大帝关的修复图纸，已经盯了整整半个时辰。
沈千机越看越愁，最后伸手揉了揉眉心，“到底要不要修呢？”
“看起来很有必要。”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旁边写着灵石、铁料、阵纹师、机关师、符修、劳役调度的清单。
沉默片刻后，他把图纸往前一推，“但好像暂时没有必要。”
林望舒坐在他旁边整理着三十六州的战后户籍，闻言笑了一声。
“国库现在是不会批钱给你的。”
沈千机抬头，十分不满，“为什么？”
林望舒将一卷文书放到他面前，“因为要先修田渠、粮仓、药坊、驿道、学宫，还有三十六州的安置营。”
沈千机看着那一长串名字，脸都木了。
他愤愤道：“司夜白呢？小师弟为什么不来帮我？”
林望舒微微挑眉，“他现在应该比我们更忙吧？”
此时的观星台上。
司夜白重重打了个喷嚏。
他面前堆着比人还高的文书，笔尖因为写得太快，已经隐隐冒出火星子。
作为新的国师大人，看着眼前案上的三十六州灾后重建规划，军制重组、农耕恢复、流民安置、旧宗门弟子审查、矿奴归籍、青女户籍补录、赤羽卫暂散与镇渊军玄甲军重组的折子……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无能狂怒地把笔重重一摔，“为什么还是我？！”
王璇坐在另一侧，正在核对粮仓调拨，闻言笑道：“因为你是国师。”
司夜白抬起头，“国师就是做这个的吗？”
王璇想了想，“上一任国师做的好像更多。”
司夜白：“……”
他无奈叹了一声，便低头继续写。
“先恢复农耕。”
“镇渊军和玄甲军要重组，但军田也要种，赤羽卫暂时散去，能回乡的先回乡，老百姓得有饭吃，别的再说。”
“反正有林清辞在，夏衍永远安全，没人敢来捣乱。”
王璇轻轻笑了，“是。”
……
观星台外，玉京城正在一点点恢复人声。
旧皇宫的废墟还在，许多街道尚未修好，可是已经有百姓自发地开始清理瓦砾，随后，就有人开始摆摊卖东西了。
昔日巡城司负责管辖的街道秩序，现在暂时归了赤羽卫来做，但赤羽卫也一团散沙。
因为焚星和赤凰已经退休了。
至少他们自己是这么说的。
二人始终没能突破圣阶，如今正满世界追着盘音问，到底怎样才能成圣。
至于从没有被司夜白指望过的第一天将盘音……
他在战后第一时间就润了。
成圣之后，有掩日隐仙罩在身，除了林清辞，这天下再没有谁能找到他。
焚星和赤凰是真心想成圣么？
司夜白批折子批到半夜时，偶尔会在心里打一个问号。
观星台上，还有一株三生青叶静静长着。
它叶片青翠，灵光温和，风从台上吹过时，它会轻轻晃一下，像那个老人批奏折时总是打瞌睡一样。
王璇处理完最后一份粮仓调拨，抬头看见那株三生青叶，忽然问道：“掌灯使大人去哪了？”
司夜白的笔微微一停。
笔尖一点火星落在纸上，很快又熄灭。
他没有立刻回答。
玉京城外，夜色正深。
远处有百姓点起灯，灯火一盏接一盏，沿着重修的长街慢慢亮起来。
司夜白看着那片灯火，许久之后，才轻声道：“她还有她要去的地方。”
……
林清辞确实在路上。
曾经两个人的旅行只剩下她自己，但她依然要去。
可她最先去的，只是玉京城的大街小巷。
战后的玉京，最先活过来的不是宫阙，也不是军营，而是吃食。
清晨天还未亮，长街尽头便有人支起小摊。
热汤滚开，白雾从锅里冒出来，混着葱花、肉馅、面皮和柴火的味道，慢慢飘过半条街。
那些曾经流离失所的人，如今陆续住进玉京城里，有人在，就有吃食，就有生意，就有交往。
很快便有人开始卖饼，有人煮粥，有人支炉烤鱼，有人重新磨豆腐。
春娘的馄饨摊，就是其中最热闹的一个。
赵定山坐在摊子后头，原本说是帮忙看火，可看着看着，便捧着茶碗打起瞌睡。
赵小葵站在案板前，满脸严肃地包馄饨。
她才十岁，个子还不高，手法却已经很熟练，只是她包一个，旁边的陆怀安便包两个。
包的又快又好。
赵小葵看了她半天，终于忍不住道：“你不是天将之女么？”
陆怀安点头，“嗯嗯。”
“那你为什么包馄饨包得这么高兴？”
陆怀安想了想，“我觉得做生意比打架更有意思。”
赵小葵震惊地看着她。
陆怀安继续道：“打架时输赢太快，做生意就不一样了。今日面皮薄了，明日肉馅咸了，后日客人嫌汤淡，哪一样都要琢磨。”
赵小葵沉默片刻，深沉地点了点头，“你说得有道理。”
远处的赵铁鹰路过，表情十分复杂。
可他什么也没说。
她喜欢，那便随她去了。
战时人人都没有选择，如今好不容易活下来，能喜欢什么，便去做什么吧。
这是她的自由，也是每一个和平时代的孩子，应该拥有的。
林清辞站在街角，静静看着这一幕。
她没有上前，她只是暗中施法，从赵小葵煮好的每一碗馄饨中偷一个出来。
每一个都滚烫新鲜，每一次都不会被发现。
就在这时，赵小葵忽然发出一声尖叫。
林清辞指尖一紧，就准备开溜。
“我爹娘呢？！”
陆怀安回头看去，摊子后头，赵定山和春娘的位置空了。
桌上只留了一张纸条，字写得歪歪扭扭。
“我与你娘当年的旅行还没走完，如今世道太平，出去看看，摊子交给你，钱在米缸底下，可以乱花，但不可以让家里破产。”
林清辞看完，松了一口气。
赵小葵看完，气得差点把手里的馄饨皮捏穿。
“又跑又跑！”
她怒道：“十年前没跑完，十年后继续跑！我怎么会有这么不负责的爹娘！”
陆怀安低头想了想，问：“那摊子咱们还开么？”
赵小葵咬牙切齿地把纸条塞进怀里，“开！”
她愤怒地抓起一张馄饨皮，“他们不负责，我负责！”
林清辞在街角低低笑了一声。
烛衍若是在，大概会懒洋洋地说上一句，这小丫头有前途，比她爹娘靠谱。
她下意识看向身侧。
那里没有人。
琉璃古灯悬在她灵海深处，安静，明亮，强大，却没有声音回应。
林清辞的笑意慢慢淡了些。
她轻声问：“你看见了么？”
没有人回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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