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上海稻粱谋
毕业之后,夏雷的第一份工作是施工现场技术工程师,单位是一家3C行业的贸易公司。
那年上海毕业生的平均薪资叫作“369”,本科三千,硕士六千,博士九千。夏雷的起薪正好卡在三千元。也是那年,和夏雷一样留在上海和拥进上海的毕业生有十万之众。他们是这座日新月异的都市的新鲜血液,为城市带来源源不断的生机和能量。
夏雷最早是和同学们合住,四个人合租了间老公房,两室一厅。房间只有吊扇没有空调。后来同学们陆续找到工作,住在一起不再方便,就慢慢四下分开。夏雷上班的3C公司几次迁址,他也跟着几次搬家,好在他家当不多,除去衣服鞋帽,余下杂物用一个行李箱就能搬走。
搬家搬得多了,夏雷渐渐搞懂了房产中介和二房东的套路。房产中介经常领着客人一口气看上三套房,第一套房经常是不堪细看的脏乱老破小,价格也并不便宜,这只是个铺垫。很多客人都不会要,但是中介一定要领你去看,看过之后,客人的心理就会对档次和价格有了更高的预期。中介再领着客人去看第二套第三套,环境肯定是更好些,可租金就贵了相当一大截。这样一来,名义上是租客们货比三家,实际上早被中介带进了套路,最后成交下来,租金常常超出最初的预算。
夏雷连租几次房才明白这个道理,后来他就跟中介敲定只看“老破小”,坚决不突破自己的预算。中介讽刺说:“怎么说你也是大学毕业生,未来的小资,怎么能和打工仔一个水平?”夏雷摇摇头说:“我也就是个打工仔,小资不起来。”
冬夜里,老破小的室温还比不上户外。夏雷就干脆把电褥子垫在椅子上,再披上棉被,对着电脑学习CAD和Java网课。他在MSN上经常遇到晓丹,晓丹在欧洲读硕士,和中国有九个小时的时差,经常是上海这边晚上十点,晓丹那边的比利时才刚吃过午饭。
电脑上MSN的小绿人转啊转,“叮咚”一声上线,夏雷见到晓丹的头像闪亮,就打了声招呼。
晓丹:还不睡?
夏雷:刚出差回来,明天不用早起。
晓丹:去哪里出差了?
夏雷:太仓,布线,调试网络。你在忙啥?
晓丹:在图书馆,准备明天的讨论课。
夏雷:西餐吃得习惯吗?
晓丹:热量高,都吃胖了。小满最近怎么样?
夏雷:他现在成了西铁城的台球大师。
晓丹:小满有女朋友了吗?
夏雷:应该是没有,他说他在考虑出国打工,去日本。
晓丹:太好了,他终于想明白了。
夏雷:其实是……他早就待岗了。
晓丹:人挪活,树挪死,工厂不行了,他早就应该动一动。
夏雷:在西铁城,好多人其实是树,挪不了。
晓丹:你的个人问题解决了吗?
夏雷:刚刚相处了一个上海女孩。
晓丹:感觉怎么样?
夏雷:女孩还好,他妈妈……就一言难尽了。
夏雷曾谈过两个上海本地女朋友,都因女方家长不同意而告吹。
有次他去女友家做客,其实是变相的面试,女方父母问及夏雷的家境,他实话作答:“妈妈爸爸都在东北老国企上班,刚买断工龄。”女友妈妈听了不作声,闷了好久,不咸不淡地讲:“我们上海人呢,讲究拎得清,不占人家便宜,也不欠人家情谊。”
夏雷知道上海人不喜欢攀附,也不愿意被人家攀附。女友妈妈的这句话倒也无可厚非,天下所有的丈母娘都不希望自己女儿找个穷光蛋,他也只能闻者自惭,埋头工作多挣奖金。
为了多挣到差旅补助,夏雷长年四处出差,从一个城市赶往另一个城市,从一个施工现场奔向下一个施工现场。有时单位人手不全,经理就让夏雷身兼双职,工程验收后当场收款。他的工具包里时刻备着验钞机,遇到不能及时转账电汇的小客户,他就直接拿回现金。
交货付款的原则是一手钱一手货,人货不分离,人款不分离。这个看似简单的原则,夏雷却在上面栽了一次大跟头。
那年冬天,夏雷去下面县城送货布线,付货地点是老城的一个门市。买主是一个夹着“七匹狼”手包的中年人,说要把门市改成网吧,由此从夏雷单位进了一批游戏高配电脑和SOHO路由器。
手包大哥先给夏雷点了四万现金,夏雷用验钞机过了两遍没问题。手包大哥转身把四摞现金锁在靠墙的保险柜里,然后说:“小兄弟你先布线,我把货拉回家,咱俩各忙各的,布线完了你打我电话,我回来开保险柜给你拿钱,你早干完就早回上海。”
夏雷没多想就同意了。他亲眼看着现金放进了保险柜里,布线时他也不会离开房间,这并不算是人钱分离。
手包大哥开着皮卡拉上货走了,留下夏雷一个人布线。干到一半,夏雷开始觉得不对劲,房间的格局其实不适合开网吧。前一年蓝极速网吧的火灾让全国的网吧消防管理收紧,而这个门市只有一个出口,很难达到消防验收的标准。
预感告诉夏雷什么地方不太对。他第一个想到了货款,回头再看看保险柜,倒是没啥异样。他掏出手机拨打手包大哥的电话,结果那边居然是关机!
这里一定有什么蹊跷,是哪一个环节出现了纰漏?
夏雷蹲在门口,绞尽脑汁地想,最后的疑点还是在保险柜。当他推开沉重的保险柜,果然摸到保险柜背靠墙壁处有一块砖头是松动的。他再看一眼保险柜,顿时目瞪口呆,说不出话:保险柜居然没有后盖,里面的现金也不见了!
不用说,肯定是手包大哥趁夏雷干活时,从室外抠出松动的砖头,然后伸手探入没后盖的保险柜,足不入户就把钱拿走了!保险柜和墙面都是动过手脚的,所谓的门市改成网吧更是假的,真正的门市主人肯定不是手包大哥。
夏雷瘫倒在地上喘着粗气,脑子里一片空白。钱货两空!自己念了这么多年的书,还是没看清楚江湖的障眼法!过了半天他才缓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平复心律,先是给经理打了个电话,然后赶去县公安局报案。
等回到上海办公室,夏雷把报案回执交给经理。经理跺着脚把他臭骂了一顿,最后两手一摊说,公司是几个人合股的,其他股东都表态说得按价赔偿,他也爱莫能助。夏雷说,经理你别为难,我自己出钱赔给公司就好了,这四万块就算是我走进社会的学费吧。
四万元相当夏雷于大半年的工资和奖金提成,这个学费无疑沉重惨痛。后来这个案子侦破了,诈骗犯手包大哥居然是一个小学都没念过的文盲。夏雷想了又想,世界大千社会万象,自己只走技术一路未免入世太窄了,更何况老板人情凉薄。等到还完赔偿款的那一月,他就辞了职,转去一家快消品企业,从“管理培训生”做起。
那一年很多企业把“管理培训生”概念炒得火热,到最滥大街时,连美发店招小工都美其名曰招募“管理培训生”。本来管培生项目旨在培养企业的未来领导者,而事实上,很多企业领导自己也搞不清行业会往哪个方向发展,人才该往哪个方向培养,盲目招来一大群管培生,干的都是一线重复性工作。
办完入职后,夏雷这批新员工被人事部送到崇明岛封闭培训。在开始的第一周里,大家被培训公司反复强灌鸡血,每堂课上都要唱《爱拼才会赢》,饭前也要唱《感恩的心》,晚上还要写心得笔记,集体票选最差学员。夏雷虽然心生反感,但为了这份工作机会,他还是不得不装作很积极。
等到第二周,培训公司把学员们分成“愚公队”和“精卫队”开展分组对抗。夏雷意外被选为了“愚公队”的队长。每天天不亮,他和“精卫队”队长便各自带队跑上五公里越野,白天在烈日下再来几小时的站军姿,晒爆皮的队员跟着培训师高喊口号“洗精伐髓,脱胎换骨”,声音破云穿空,引得岛上的农户都来围观。
到了培训最后一天,“精卫队”和“愚公队”的竞赛计分仍是不分伯仲。培训公司和人事部商量之后,决定增加一个决赛模块,叫作“未来领袖风采”。
“未来领袖风采”的培训目的是让员工充分体谅领导的艰辛不易。在讲解比赛规则时,培训师特别提到了对抗的残酷性:“未来领袖的风采,第一是要挑战不可能,第二是要承担胜负全责。领袖之间的决战从来没有什么平分秋色,只有你死我活,胜利者只能有一个……”
听到这句话,夏雷不由得脊背发凉,他和“精卫队”队长是名义上的“领袖”,惨烈的对决就是要在他俩之间发生。
“下面,请队员们把信心和祝福传递给你们的队长!这种传递不需要言语,来来来,用你们的肢体语言相互尽情表达吧!”培训师开始热身造势。
傻子也能听懂这句话的含义,于是“愚公队”成员们轮流跟夏雷热烈拥抱,鼓励拍背。夏雷知道自己被戴上了高帽,前面哪怕是万丈大坑,他也不得不跳下去。
“下面我来宣布比赛规则!”培训师操起麦克风,一个字一个字地讲,“二位队长将竞赛俯卧撑,规则就是血战到底,数量最多者为胜!”
“啊?”全场队员们都发出惊呼,血战到底意味着无底限的对飙,这两个人一定会肌肉拉伤。夏雷心里也“咯噔”一响,这果然是个零和游戏。他看了一眼对手。对手“精卫队”队长也是表情复杂。
伸头缩头都是一刀,这个坑他必须往里跳,夏雷心想。他装出无所畏惧的样子走上擂台,冲着手下队员挥手大喊:“血战到底!愚公必胜!”
“血战到底!精卫必胜!”精卫队长也在欢呼声中走上台。
“很好,非常好!”培训师赶紧融进一句培训要义,“这场血战不仅是体能的PK,更是意志的对决,只要两位队长为了集体荣誉不抛弃不放弃,这个比赛我们可以一直持续下去!好!各就各位,预备,开始!”
听到口令,台上的夏雷和对手开始向下折叠双臂。
“一、二、三……十九、二十……四十八、四十九……”台下的队员帮着数数,夏雷听出了队员声音里的焦急,他不知道“精卫队”的队长此时已做到了八十个。
“大家请仔细看一看,看这两位队长艰难强撑的背影,你是否想到了为你承担所有责任的父母?”培训师背诵着病句连篇的脚本,开始了煽情第一章,“他们也有撑不起、扛不动的时候,可是,他们连泪都不能流出来,所有的孤独,所有的落寞,所有的酸楚都要强撑着,用眼泪包裹着往肚里吞呀!
“我们再好好看看,两个队长艰难强撑着的背影,像不像你的老板?你真的能理解他们所承受的无奈、委屈和心酸吗?为了企业,他们的孩子经常只能在睡梦中见到爸爸、妈妈;为了企业,他们的妻子、丈夫只能用亮着的窗灯等候他们回家;为了企业,他们甚至付出了常人无法想象的重重代价……”
正在艰难屈伸的夏雷恨不得站起来给培训师一个耳光。他从没听过如此无耻的歌颂,还拉上了自己当炮灰跑龙套。什么狗屁未来商业领袖,他夏雷只不过是想在上海立足的千万毕业生之一,他的愿望就是不被上海的城市之门关在外面,仅此稻粱谋而已。
半个小时后,比赛进入了最艰难的阶段,两队的加油声此起彼伏。
“二百九十五,精卫加油!”
“二百七十五,愚公必胜!”
夏雷的双臂开始抑制不住地筛糠打战,眼看着就要坚持不住。这时讲台另一侧忽然传来“扑通”一声,原来是精卫队长倒头栽在台上。“哎呀!”台下的队员们一声惊呼,几个人赶紧冲上台。只见精卫队长临近虚脱,被人搀起后仍是站立不稳。
擂台上只剩下夏雷一人。一滴汗液流进他的眼角,他没办法擦拭,只能闭上眼睛,任由汗水在眼内变成泪水,顺着眼角流出来。
看见夏雷在流泪,台下的队员们心里也不是滋味,几个女生开始低声啜泣。培训师赶紧摁下录音机,在悲情的《再见,警察》女声咏叹调里,他适时地掏出手绢,假装哽咽着继续背诵脚本第二章:“学员们,你们觉得残酷吗?残酷的市场竞争并不同情弱者,当企业倒闭的时候,有谁会同情领导者?当然员工可以再去找工作,可谁来承担失败的痛苦?你试图理解过公司的领导者吗?你有为公司全力以赴吗?”
终于,台下开始有人默默点头,更有人号啕大哭。
“最后二十个!千万不要放弃!”培训师回过头来对着夏雷大喊,“我们全都理解了你,企业的大家长,你一定不要倒下!坚持住!”
夏雷木然没有回应,他开始咳嗽,发抖得几乎撑不住身体。他想起爸爸曾经说过,人累极了就会莫名地咳嗽。可他已无选择,只能咬碎牙齿把这出戏唱完。
“啊——”他爆发出末路困兽般的号叫,继续机械地下沉手臂。
“二百九十四……二百九十五……二百九十六!好样的愚公队,赢了!”全场响起一片欢呼,队员们纷纷涌上台,抱起好像濒死木偶一样的夏雷,抱头痛哭。
崇明岛上的入职培训非常成功,尤其是励志环节的“血战到底”给学员们打足了鸡血。
在结业仪式上,夏雷被请上台和公司领导合影,人事总监把一面写着“未来领袖”的红旗授予了他。可怜他双臂酸痛得举不起来,只能怀抱着旗帜,好像雪人抱着笤帚,对着台下点头致谢。
培训师也很兴奋,这场培训的成功让他拿到了企业长期合作合同,他掏出一管“扶他林”止痛膏塞给夏雷,搂着他说:“祝福你,未来的领袖!”
“滚!”夏雷不想多看他一眼,端着肩膀转身就走,“丧不丧良心?为了自己拿合同,你挑动我们群众斗群众?”
往后一周,夏雷都没法抬胳膊穿衣服,这就是严重肌肉拉伤的后果。而他的对手,“精卫队”队长,不仅胳膊肿了,尿也变成了茶色,据说是累成了横纹肌溶解综合征,被送去了医院做透析治疗。夏雷不禁深深地替对手惋惜,同样是海上漂萍,这一轮精卫队长没能叩开上海之门,只能黯然离场。
夏雷这批销售管培生入职之后,全部先从最基本的门店销售开始,术语叫作“扫街”,也叫“地推”。
每天一早他们就背上双肩包出发,包里装上产品彩页、合作方案、饼干和水壶,一条街一条街地拜访零售门店,挨个找店长商求合作。一天下来连吃几个闭门羹饭,走上二三十公里都是家常便饭。好在夏雷并不觉得奔波辛苦,他相信所有磨炼都是人生的必经路。有时双脚走得发胀,他就在街心花园的椅子上半倒立,把脚架在椅背上倒控血流。
后来发生的一件事让夏雷开始动摇。那是一次艰难的客户拜访,对方是一家非常难搞的连锁渠道商。渠道商老板几次拒绝夏雷的求见,最后总算是同意面谈五分钟。
当夏雷毕恭毕敬地双手递过名片,渠道商老板傲倨地接过看了一眼,冷笑道:“我这里都快成沙僧的流沙河了!”
夏雷没听懂。
“你知道沙僧取经之前是妖怪吗?”渠道商老板问。
“知道,沙僧被贬下天界,才当了流沙河的河妖。”
“看样子你是读过书的,”渠道商老板考他,“沙僧当妖怪的时候,脖子上戴的九个骷髅头是什么?”
“是之前九个取经人的人头,他们都死在了流沙河。”
“你知道就好。”渠道商老板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名片簿,从里面找出五张名片扔在办公桌上,“看看吧,都是你们单位的人。”
夏雷哈腰一看,这些名片全都和自己的名片一样,除了名字。
“喏,这是你这个职位的前任,还有前任的前任,再前任……可见你们公司多么的混乱!”渠道商老板竖起五个手指,“两年内,你们公司先后有五个销售代表来敲我的门谈合作,这些小伙子每一个都是昂首而来,高谈阔论合作愿景,但是没多久,就都离职不干了。”
夏雷听蒙了,他还真不知道之前有这么多人折戟沉沙。
渠道商老板把五张名片排成一行,加上刚刚到手的夏雷名片放在排尾,一共六张。“为了节省时间,我就直接问你一句,你算是六号吧,你能干多长时间?你和之前的五个会有什么区别?我凭什么相信你的合作计划?”
夏雷一时语塞。
“小朋友,我们之间暂时还谈不上个人信用,可是你背后的公司信用,我是要考虑的,你们公司这么急功近利,不停换人,到底有没有持续的企业战略?有没有稳定的市场培育?我这里都快成流沙河了!小朋友,我可说得明白?”渠道商老板用指节敲打桌面。
离开渠道商办公室时,夏雷沮丧得差点忘了背上双肩包。对方的挖苦不无道理:很多企业在战术上不断换人试错,在战略上飘忽混乱,根本没有持续长久之计。这次的拜访触动了夏雷,让他开始意识到既要低头拉车,更要抬头看路。在上海择业是一道复杂的应用题,想要解答出高分,就得反复审题。
曾经和夏雷合租老公房的同学们,都无一例外地在初入职场时磕磕绊绊,有的人坚持了三四年还看不到方向,就离开了上海返回老家。送走了一个个同学回乡,夏雷也曾经动摇过,但东北的国企民企一直都没有好机会,他的坚持,其实也是无路可退。
到了年底,夏雷辞去了这份管培生的工作。他也没着急去找下一份工作,而是沉下心去图书馆读书看报。他把财经类报纸的相关行业访谈文章都细细看了一遍,重要的数据都做成简报分析研究,最后,他还照着《胜任力模型手册》给自己作了性格能力定位测试。
等到了三月份,各个企业进入招聘旺季。夏雷先筛了一遍朝阳产业的细分行业招聘职位,然后对照自己的能力模型,舍掉那些高薪但不适合自己的职位。为了搞清招聘岗位的行业背景和职位前景,他甚至跑去写字楼找保洁阿姨聊天。这些保洁阿姨多是下岗的“4050”人员,她们都乐于帮助这个上进的外地小伙子。
凭借充分的面试准备,夏雷最终求职成功,被一家老牌外企录用,职位是Commercial Specialist,中文叫作商务专员。
商务专员的名头听上去高大上,好像什么特派员调研员,其实只是初级职员,往好听里说是多面手万金油,往不好听里说,是招之则来挥之即去的小答应,薪水比前台小姐高不了多少。夏雷从此每天都面对一堆纷杂的事物,从原始数据的勘误,到各种报表的还原,从展会物料造册登记,到样品仓库整理分类,都是他加班一样一样点数,归档整理。外企的办公电脑不允许安装QQ,夏雷电脑时时挂着MSN在线,偶尔能和晓丹聊上一两句。
晓丹:你又加班了?
夏雷:嗯嗯,杂务一大堆。
晓丹:新单位的老板有没有让你起个英文名字?
夏雷:我是老土,我不起。对了,你毕业之后还回国吗?国内发展机会多一些。
晓丹:还没想好,欧洲移民很难,对了,小满最近怎么样?
夏雷:忘了告诉你,他真的去日本打工了。
晓丹:但愿花花世界别改变了小满。
夏雷:小满不会学坏的,他本性善良。
晓丹:正因为他善良,所以也单纯。这一点我最担心他了……
夏雷是办公室里年轻的老黄牛。他从不好意思拒绝任何人的求助,无论求助是否合情理,他都很难张嘴说不。在中学时代他就是任劳任怨的班级劳动委员,他把这个习惯带到了大学,也带到了每一个工作岗位。他总是忙到最后才离开办公室,搞得同事们误以为加班是他的生活爱好。
办公室里有几个内勤小姑娘,她们都穿得漂漂亮亮,口红一点点,每次上完卫生间都对着镜子补妆,每次见到部门老板都是笑语盈盈,每隔两三天就去新天地和伊势丹逛街。有时她们的工作忙不完,就来叫夏雷帮忙:“帅哥帮帮忙好不啦?”
“又怎么啦?”夏雷脑袋一痛。
“我们下班要去跳操,你帮忙统计一下单据好不好?”小姑娘们说。
“天啊,你们这样会累死我的。”
“帮帮忙喽,下次请你吃哈根达斯。”小姑娘们把单据放在夏雷面前,挥挥手走了。
夏雷擦了擦眼镜,看了看手表,今晚又得加班到十点。
一位老员工大姐看不惯这群小姑娘,就暗暗指点夏雷:“在外企是各司其职,你帮点小忙就算了,有的人把一半工作都分给你来做,她们有没有把一半的工资分给你?”
夏雷摇摇头,他收到过的感谢只是几个冰激凌球而已,连饭都没吃过。
“你搞得每天都加班,明白的人知道你是在帮别人忙,不明白的人,还以为是你能力不足,效率低下呢!”老员工大姐说的全是干货,“再说,都是干活的人落埋怨,你干得越多就越容易出错,出了错,埋怨就都在你身上,不干活人的反而没毛病,你晓得吧?”
夏雷点点头。
“谁能找到你当老公,那可是有福气,”老员工大姐最后说,“只可惜我女儿还在念高中。”
到了年底,公司办公室分外忙碌,尤其是内勤部的小姑娘们,她们负责筹备年终颁奖晚宴。颁奖晚宴是公司一年到头的压轴戏。届时各地分公司上百名员工专程飞往上海,他们都希望能在颁奖晚宴上听到自己的名字,获得一年以来的工作成果认可。
几个内勤小姑娘早就订制好了刻字奖杯,一大堆漂亮的水晶玻璃上刻着卓越团队奖、最佳销售经理奖、销售精英奖……这些水晶奖杯是优秀员工的嘉奖见证,将在晚宴现场一一颁发。
晚宴那一天中午,小姑娘们央求夏雷帮忙布置会场。夏雷还是没好意思拒绝,他放下手中自己的活,和她们一起打车到了会场。
等到了酒店大堂,等候电梯时,一个小姑娘忽然尖叫:“糟了!糟了!奖杯忘在出租车后备厢里了!”
夏雷听了一惊,拔腿就往酒店外面跑。
倘若颁奖晚宴上没有奖杯,这将是一个天大的失误!很可能这几个内勤会被一锅开除。小姑娘们越想越怕,开始一起抹眼泪。重新赶制奖杯肯定来不及了,唯一的希望就是寻到刚才的出租车。可是车水马龙中,谁能保证一定找得到呢?
夏雷跑出大堂,先向门童询问出租车开走的方向。见门童指了指不远处的高架桥引桥,他来不及说谢谢,就沿着引桥就跑上了延安路高架桥。
行人上高架桥是严重的交通违章,但夏雷根本顾不上这么多。他的身影迎着西斜的太阳在车河里奔走寻找,还是找不见那辆出租车。他拼命地往前跑,满头大汗,心跳如鼓,身后汽车的鸣笛声响成一片。
在下一个引桥出口处,夏雷终于追上了来时的出租车。他顾不上鞋底已经开裂,张开双手一下子扑到出租车发动机盖上,好像抱住了转瞬即逝的幸运之神。
“你找死啊?”出租车司机被吓得半傻。
“你才找死!”累成狗的夏雷喘了好几口大气,手拍发动机盖,“开开门,让我上车!”
出租车把夏雷和奖杯又拉回了酒店会场,总算保住了几个小姑娘的饭碗。
当晚的颁奖晚会一切进行顺利,各个奖杯花落有主。除了他和几个内勤小姑娘,没人知道下午曾发生过的惊险插曲。在晚宴的歌舞升平中,夏雷躲在角落里,摆弄自己用透明胶布黏合的鞋底,心里念叨着,上海啊上海,我把汗水献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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