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安宁医院

在安宁医院治疗了几个月,小满脑袋里不再浮现幻听,可他还是不想出院。

当初有冷队长扔下的一句话,没人主动来赶他出院,再说他也不是干吃闲饭,时常帮大夫护士打打下手,早晚打铃通知病友作息,大家因此都叫他“打铃小满”。

打铃小满常跟夜班医生闲聊八卦。有次医生讲了个医界笑料,说市内的骨科医院出了医疗事故,患者家属和医院没谈拢赔偿,就索性霸占了病房死活不出院,医院出动了保安来清房,没想到患者和家属一起拿跳楼来威胁,十几个保安愣是没敢进屋。

“医院也是怕事情弄大。”小满说,“后来呢,病房收回来没有?”

“不但没收回来,还被患者家属改造成库房了。”医生边笑边讲,“那家的家属买了二十张行军床,白天放在病房里,晚上拿出来出租给陪床的其他家属。一张床租十块钱,一个晚上就能挣二百多,比夜班护士挣得都多。”

小满听完拊掌大笑,原本当作无心笑料,后来回味一想,嘿!这不就是摆在自己面前的生财之道吗?第二天上午,他就背着大包走出了安宁医院,去镇上小卖店进货了一堆“鸟江榨菜”“康帅傅方便面”“雨涧火腿肠”。等回到病房,他再把这些食品卖给那些不能出院门的病人,价格坐地涨了五分之一。由此,小满成了安宁医院的百货大掮客。

这些山寨副食的味道怪异,小满就跟小卖店老板商量进点正经货,哪怕价钱贵点也好:“别总拿患者当傻子,我们是疯,不是傻。”

“你还说我?我挣得都没有你多。”小卖店老板说。

“我是明里加价,爱买不买,你是偷摸卖假,坑蒙拐骗,能一样吗?”小满使劲拍柜台玻璃,“赶紧进点正经货,要不我下次把你的店砸烂。”

“你才不敢呢,你赔不起。”

“怎么不敢?我现在可是持证的精神病人,砸你是白砸!”

小满在安宁医院里清闲避世,不关心外面世界如何变化,只是偶尔打电话给夏雷,问问他的上海生活。

电话里夏雷说,上海吃饭倒是不贵,就是房子一天一个价,都快到两万了。小满问,什么?两万?你们上海疯了?夏雷说,还得涨,我看能涨到三万不止。小满说,这是上海用房价筛人啊,我这辈子是没机会筛进去了。夏雷说,也分怎么看,上海还是充满机会的。

“机会不是留给我这类人的,”小满说,“算了吧,我还是留在安宁医院吧,在这里丰衣足食,神清气爽,一天都花不上五块钱。”

自从副市长住进了病房,小满就常去他单间里抽烟聊天。

副市长住院也不忘雅兴,吃完药就在病房里练习书法,写了一幅又一幅,铺满地毯和沙发。小满说,您的墨宝我好像见过,幺鸡广场的题字就是您写的。副市长说,以前是,现在没了。小满问,怎么没了?副市长说,我下台了,题字就给敲掉了。小满说,那可是有点过分。副市长说,起高楼,宴宾客,楼塌了,真真假假虚虚实实,难得糊涂。

“太好了,领导您终于想开了,那我就不跟你藏着掖着了。”小满说,“您从前问过的给幺鸡广场挂车胎的精神病,其实就是我,或者说,是我师父。”

“哦,你们两个人?”副市长头也没抬。

“只一个人,我师父,那天他一个人喝闷酒喝多了,这件事真没有什么阴谋,是您想多了。”

“我当时也是焦虑过度了,”副市长停住毛笔,“我还派人专门立案侦查,折腾了你们两个。”

“怎么说呢?倒也不是坏事,”小满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至少您让我不花钱住进了安宁医院。”

等到病情转好出院时,副市长送给小满一幅卷轴,上款五个小字“题小满小友”,中间四个大字“难得糊涂”,落款写着“铁城青衫居士”。

小满把卷轴挂在了自己的床头,医生来查房一看全笑了:“打铃你可别闹了,病房又不是书斋,快摘下来!”病友也来围观,都撇嘴说:“打铃小满,你是假装难得糊涂,买方便面差你一毛钱,你都不干!”

夏雷大学毕业的那年,上海关闭了蓝印户口的申请窗口期。还没等到这些八零后大学毕业生走上站台,上海的房价就像启动的列车,提速越来越快,把夏雷他们甩在身后。

有次他坐公交车出城,路过南郊一个叫颛桥的地方,卖票员拿起喇叭喊:“精神病有哇?精神病有哇?”车内几个人争先恐后回答:“有啊,有的啊!”一等开门就下了车。夏雷百思不得其解,上海的精神病人这么坦诚?等到回程的时候,公交车又停在那站,他透过车窗,看见站牌上写着“颛桥精神病医院站”。这戏剧性的一刻,让夏雷记住了颛桥这个地方。

等年底拿到年终奖金,夏雷算了算手头的积蓄公积金再加上父母的存款,觉得自己可以一试郊区老破小的首付。他打开电脑地图,从市中心一圈一圈往外看,忽然想起了颛桥这个地方。当时颛桥的楼价还不到七千元,夏雷一咬牙就首付了一个四十平方米的二手房。

再破再小再郊区也是房子。有了房子,夏雷才觉得自己不再是上海的一棵浮萍。房证下来的那一天,他开始觉得西铁城渐渐远去,成为再难回去的故乡。

颛桥附近有条灯光暧昧的洗头街,街角有一家味道不错的馄饨店。夏雷常在加班迟归的深夜来吃碗馄饨。

有次他和一个东北口音的洗头小姐拼桌,小姐一边吃馄饨一边打电话,夏雷越听越觉得乡音熟悉。当小姐一句带过“西铁城”这几个字时,夏雷一愣神停下了筷子。

“瞅啥?有什么好瞅的?”小姐以为夏雷是犯花痴的风流客。

夏雷把含在嘴边的半个馄饨咽下去,说:“你的口音和我老家一样。”

“你听错了吧?我听不懂你在说啥。”小姐放下手机说。

夏雷于是不再多问,低下头继续吃完馄饨。等结完饭钱,临走的时候,夏雷回头再看一眼小姐,说:“我就是西铁城厂子弟中学毕业的,我们校长姓侯,教导主任姓蔡,大老蔡。”

小姐听了手上一抖,半碗汤水洒在短裙上,她抬头看夏雷,好像看见了鬼。“精神病!精神病!”她抄起手包跑出了馄饨店,高跟鞋“哒哒哒”作响,消失在街巷尽头。

馄饨店老板要去追账,被夏雷拦住:“别追了,我来付吧。”

这个洗头小姐一定是西铁城中学的学妹。夏雷本想问问她故乡近况,可小姐只留给他一个逃跑的背影。看她仓皇失措的样子,就知道她是在颛桥做什么。彼时的西铁城倾颓破败,年轻人都外出找工作,形形色色的所谓工作。

离开了馄饨店,夏雷一路上感叹,啊,西铁城!清晰又模糊的西铁城!他十八岁以前的欢笑和泪水都留在那里,所谓远方故乡,不仅仅是遥远的某处,更是远去的时光。

一天,管床医生找到小满:“打铃,咱们病房新来个躁郁症的古老师,他现在正在抑郁期,这俩礼拜都清静。你要不要和他住一个房间?”

“没问题。”小满答应道,“他大概什么时候进入躁狂期?”

“也不一定,可能俩礼拜轮替一个周期。”

“那他躁狂期会不会打人?”小满又问,“其实打人也没关系,不偷袭我就行。”

“你以为他是人狼,月圆之夜就变身?躁狂期就是不爱睡觉,爱说话而已。”

“那就好,聊天解闷也不错。”

“等到了躁狂期,你不要诱导他多说话,否则他就会没完没了。”管床医生最后叮嘱。

“知道了,絮叨就絮叨吧,”小满说,“我就当是幻听,不理他。”

小满拎着杂东杂西搬进去时,老古正在床上看书《从一到无穷大》,他斜着眼睛看了一眼新室友,没吱声。小满心想,抑郁期可真清净,好!等看完书,老古抄起一把笤帚扫了扫地,还没吱声。小满心想,室友讲卫生,好!

过了好几天,小满才跟老古搭上话,他逗问老古,你们双相精神障碍算不算是精神上的大姨妈,每月来一回?老古说,没那么准,和月亮也没关系。小满又问,那什么和月亮有关系?老古说,女人的月经和大海的潮汐。小满说,你懂得真多,我就愿意和知识分子打交道,好!

头两周,老古每次看书前都洗手,看完书就跏趺打坐,日常规律安静。等到了月底,老古开始渐渐主动话多,总想考考小满中学物理,把小满烦得不行。

一天傍晚,夕阳照在东墙上,老古看着光影来了兴致,从床上坐起问:“小满我考考你,你还记得高中物理的泊松亮斑吧?”

“泊松亮斑?不知道!”小满说,“肉松面包我倒是知道。”

“那你肯定也忘了波粒二相性吧?”老古又问。

“玻璃?哪里来的玻璃?”

“别打岔,我说的是物理问题。”老古说,“前沿的物理研究发现,有时意识是可以决定现象的。”

“意识……决定现象?”小满还是打岔,“你是说大仙做法?还是空碗变出红烧肉?”

“凡夫俗子!你怎么就想着吃?”老古说,“我说的是量子力学,比相对论还要高等的物理。”

“你是说,还有人比爱因斯坦更厉害?”

“爱因斯坦当然厉害,但是量子纠缠的发现,可能会推翻经典物理的认识。对了,你听说过量子纠缠吗?”

“没听说过,我就听说过男女纠缠,对了,量子也分公母吗?”

“量子纠缠和男女纠缠也有类似的地方,比如心灵感应,这种感应超过光速,不是经典物理学能解释清楚的……”老古开始越说越多。

“老古,别说这些纠缠了,来点干货,”小满起身放下蚊帐,“要不就说说红烧肉,要不就洗洗睡吧。”

“我不吐不快。”老古像是电量正足的收音机,刚被调到了恰当的波段。

“那你慢慢吐,我出去玩扑克。”小满把老古一个人晾在房间里。

等摸完了十几把扑克,小满再回到房间,发现老古还在一个人滔滔不绝,只是物理频道改成了宗教频道。

“你换台了?”小满讽刺问。

“无相布施,人与宇宙都是相同的东西。”老古手结法印,对着小满伸出一根慧指,“人消亡就是缘灭而已,为了躲避宇宙的吞噬,人类必须要发展。这是极高的抽象,小满,这一点你要了解!”

“了解个屁!”小满端起着漱口杯去水房洗漱,关门前嘱咐老古,“我跟你只说一遍,等我刷完牙回来,你必须闭嘴!要不我拉你的电闸!”

在水房里刷完牙,小满又抽了一根烟。人说天才之中一半是疯子,这句话根本就是骗人的,是医生说给患者家属的宽慰之辞。像老古这样神神道道的民科病人,其实脑袋里全是糨糊和碎片。

等小满推门回屋,老古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说:“我想通了,如来藏识就是万物!”

小满吓得牙刷掉在地上,他一生气,决定把这台收音机调到静默,于是抡起手给了老古一个耳光。

“哎呀……”老古牌收音机顿失滔滔,没了声音。

小满转身刚走几步,老古牌收音机又自动重启,摸索着恢复到原来的频率:“那个,还有……小满不要打我,我就问你一个最基本的问题,你相信命运和轮回吗?”

“我现在就相信红烧肉!”小满烦得怒了,补上“咚咚”两拳,把老古打倒在床上。

老古牌收音机一时半会儿信号漂移,语不成句。

“别怪我打你,要不你就得被绑去挨电击。”小满一边关灯,一边自言自语说。在安宁医院,过度躁狂的患者会被推去电击治疗,小满亲眼见过有人被电得尿了裤子。

两周之后,老古又进入了抑郁期。如果说躁狂期是喷发的火山,那抑郁期就是冰海的沉船。老古的皮囊还是一样,精神却变得极度颓废。每天从早到晚只是躺着,一动不动,有时流鼻涕有时流眼泪。

“老古老古,太肃静了也不好!”小满动员说,“起来起来,讲讲轮回吧。”

老古摇摇头。

“说说话吧,说说肉松面包和爱因斯坦。”小满继续动员。

老古在床上翻了个身,把头背过去。

“前几天还是疯狗,这几天就变成死狗了?”小满问。

“过几天我还会变成疯狗的,”老古转过身来说,“你就等着挨咬吧。”

从欧洲留学毕业后,晓丹选择回国来上海发展。

欧洲的工作生活节奏太慢,而上海的节奏却越来越快,正在一日千里地施展世界顶级都市的抱负。这一年,上海宣布动工第二座摩天地标——上海环球金融中心。也是这一年,夏雷再一次经历了失恋,第三任女友离他而去,跟随一个白发老外出国定居。这件事成为他难解的心结。

得知晓丹要来上海,夏雷特意换了一个新发型,将见面地点约在人民广场。人民广场是上海城市平面坐标系的原点位置,也是国道318线的零公里起点处。见面会合后,他俩就去广场入口的零公里处拍照片。

“欢迎回国,开始新的生活里程。”夏雷鼓励说,“愿你的生活,像是脚下的最美国道318线,处处是风景,前程似锦!”

“谢谢!道阻且长,行则将至!”晓丹一脚踏上铭刻着零公里处标志的井盖,摆出拍照的姿势。

一群准备从此处出发的进藏骑行者也在此拍照,晓丹和夏雷目送着骑行者们上路,又在人民广场上流连了一会儿,就往黄陂南路方向走去。

“你最近怎么样?”晓丹边走边问夏雷。

“工作还算顺利。”

“生活呢?女朋友还好吗?”

“嗯……吹了,她和一个老外出国了。”夏雷苦笑着摇摇头,“我又多了一道情伤。”

“其实国外的奋斗机会真的不如国内多。”晓丹说。

“也许人家图的是安逸,可我给不了人家安逸的生活。”夏雷叹了口气,“上海好多女孩子都觉得外国的月亮比中国圆。”

“我觉得这类女孩子也未必适合你,”晓丹分析说,“也许,只是分手的这个局面让你心里不高兴,但还算不上是情伤。”

“怎么会?”夏雷还是辩解,“我和她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呢。”

“夏雷啊,这不是时间长短的问题,事实上,可能你并不真的喜欢她,”晓丹耸耸肩说,“我快人快语捅破了窗户纸而已,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你是不高兴,你从小就很在乎别人怎么看你,所以你活得比我们累。”

“也许是吧。”夏雷这一次无可辩驳。

两个人沿着黄陂南路边走边找饭店,沿街的小资情调饭店名字千奇百怪,什么“云上轻食”“西格玛餐坊”“遇见里斯本”。

“你到底要请我吃什么?”走了半晌,晓丹问夏雷。

“我听说那边有一个法国餐厅,女孩子都很喜欢。”夏雷说。

“夏雷啊夏雷,”晓丹停住脚步,“你其实并没征求我的意见,对吗?”

“对不起,我忘了。”夏雷赶紧抱歉。

“我们又不是刚刚认识的陌生人,真的不用那么假模假式,我现在告诉你,其实我就想吃锅包肉和蒜泥拍黄瓜!”

“你可是苏州人,怎么能吃蒜呢?”

“别忘了我在西铁城长到十八岁,口味早就和你一样了。”晓丹说,“在国外的时候,我特别想念小满奶奶做的腊八蒜,有时想得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同感同感!这些年我一直忘不了西铁城的饭菜味道。”

“对了,我想回一趟铁城看看小满,”晓丹转过身来说,“这些年他过得孤单辛苦,我们都不曾在他身边帮过他。”

“你要去铁城安宁医院看他?”

“是。”晓丹点点头,“对了,小满有手机了吗?”

“还没有,小满说安宁医院不让患者带手机。”

“他这是在医院里避世呢,”晓丹说,“也许他不想让大家打扰他。”

“你打算哪天去?我帮你约他。”

“你怎么约他呢,他又没有手机。”

“我每次找他,都是把电话打到医生办公室。”

“好吧,那我想……下周末就去。”

周末的铁城依然是川流不息。

晓丹走出火车站,惊叹于眼前的城市跟记忆中的铁城已经大不一样,满目都是宽街高楼,再不是从前“三条街五栋楼,一个交警一个猴”的老旧铁城。她仔细研究了一下站前广场的公交站牌,发现从前熟悉的车站名字都不见了。北三马路、五经街、七纬路都不见了,代之以一些奇怪的名字,什么塞纳花园、莱茵豪庭、加州阳光苑。

晓丹实在搞不懂新的公交线路,就打了个车赶到安宁医院,来到三级病区楼。

病区楼下正有一群患者在树荫里玩棋。石案上的棋子破旧不堪,缺棋就用小石子来代替。一个花白头发的患者拿起石子迟疑地说:“我觉得这个石头应该是小卒,不是马!”另一个光头的患者不认账,说:“刚才不是说好了吗,石子明明是马,你什么记性?”

晓丹走过去问:“二位师傅打扰了,跟你们打听一下,有个叫小满的病人住在哪一层?”

“什么小满大满?没听说过。”花白头发说。

“小满?我想起来了,好像打铃叫小满。”光头说。

“对对对,想起来了,打铃叫小满,”花白头发也说,“整天叫外号,都忘了他的大名了。”

“打铃是什么意思?”晓丹问。

“小满负责打铃,他一打铃我们就起床。”光头说,“你去三楼最里面的南屋看看吧,他天天都在。”

晓丹谢过二人,走进病区大楼。在三楼走廊的尽头,她停下来拢了拢头发,然后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

房间里只有戴眼镜的老古在打坐,晓丹心里略略失望。十年过去,她已不记得当年的监考老师古德宁的模样,只觉得恍惚面熟。

听见门响,老古长舒了一口气,收功放下双盘的腿脚,抬眼问晓丹:“你找谁?”

“我是小满的朋友,请问,他去哪里了?”

“小满这几天不在医院,他跟女朋友回城里了。”

“你是说,小满有了女朋友?”晓丹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

“对啊,小满每个周末都进城陪女朋友。”老古说。

“我脑子有点乱了,”晓丹一屁股坐在小满的床上,想了想又问,“小满他一个患者怎么能随便出院呢?”

“你不知道小满的情况?”

“我们六七年没见面了,我也是一路打听过来的,只知道他在住院。”

“难怪,”老古说,“小满的病其实早就好了,只是不想出院而已。”

晓丹点点头,果然和她猜想的一样。

“小满住院时是公安局送进来的,养着他算是政治任务。”老古说,“小满还帮医院干了很多活,打铃、看药,相当于一个免费护工。”

“可是,他靠什么生活呢?”

“安宁医院养着他啊,公家的医院也不差他一张床、一双筷子。”老古指了指小满挂在衣服架上的病号服,“再说,也没人把他当患者,他来去自由,想当病人就穿这身衣服,不想当病人就脱了这套衣服出去玩,可比我们自由。”

晓丹听得傻了:“小满把安宁医院当成度假村了?”

“何止是度假村,简直是大卖场的百货商店。”老古指了指小满的箱柜,“他从外面批发吃的喝的,在病房里转手卖给大家。”

“怎么会这样?”

“因为我们都出不去院门,只有他能出去采购。”说完,老古把小满上锁的箱柜拉开一条缝,示意晓丹看一看。晓丹透过缝隙,果然看见箱子里有一堆堆的方便面和香烟。

“那,女朋友又是怎么回事?”晓丹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年轻人的事,我不太知道,反正有个姑娘常来医院看小满。”

“姑娘是哪里的?她和小满相处没问题吧?”

“这些么,我也不清楚,对了,我来给你找找照片。”老古在小满枕头下面摸出一块月饼大小的电子闹钟,“喏,你看,就是这个姑娘。”

晓丹接过来,只见闹钟背面贴着一张大头贴合照,照片里的小满正拥着一个女孩,两个人搔首弄姿地摆出了剪刀手。

“这……为什么要贴在闹钟上面?”晓丹问,“大头贴不是应该贴在手机背面吗?”

“小满他没有手机。闹钟也很重要,因为他是打铃小满,每天早晨他一打铃,我们就得起床。”

晓丹再也问不出什么问题,她泄了气,目光呆滞地坐在小满床上。

“孩子,你先坐着,我下楼下棋去了。”老古趿上拖鞋走出了房间。

房间里只有闹钟滴答作响,日光从窗棂照进地面,尘埃在光线里飞舞。晓丹的思绪比飞尘还要纷乱,她一帧一帧回想起童年小满的微笑、少年小满的歌唱、青年小满的拥抱。想到最后,她从挂衣架上取下小满的病号服,紧紧抱在怀里。

过了许久,老古返回房间取饭盆。

“姑娘你就别等了,这个时间他要是不回来,就是今晚不会回来了。”他劝晓丹说,“门口最后一班公交,食堂最后一刻饭菜,他要是不赶回来,那就是住在市内了。”

“如果不回来,他会住在哪里?”晓丹问。

“也许住在女朋友家里,也许不住,不知道。”老古摇摇头说。

晓丹迟疑了一会儿,起身跟老古告别:“等小满回来,麻烦您告诉他我来过了,他既然过得充实美满,我也就没什么可牵挂的了。”她说着挎上背包,拉开房门又说,“对了,我的名字叫严晓丹。”

晓丹下了楼,径直往医院大门口的公交站走。她心乱如麻,眼前一直浮现闹钟背面的那张大头贴,甚至没注意到自己的手机从裤兜里滑落。

这厢,老古端着饭盆也下了楼。他没走向食堂,而是拐了个弯直奔医院职工游艺室的小楼。他在楼下站定,仰头喊:“打铃,打铃,小满,小满……”

小满从二楼的窗子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握着个乒乓球拍:“她走了吗?”

“走了走了,你下楼吧。”老古招招手让小满下楼,“你们两个小男女纠缠,还拉上我跑龙套。唉,我也真是闲的。”

“老古你别废话,我又不是没帮过你!”

“你快下楼吧,我得好好跟你谈谈,”老古说,“我看那姑娘挺好的,你唱空城计骗人家,我看你是真有病……”

火车上的严晓丹头脑昏沉,心里翻来覆去还是想着闹钟背面的那张大头贴。她觉得自己像一条洄游的鱼,却怎么也找不到从前的河水。等火车到了沈阳,她起身整理背包,这才发现手机不见了。

晓丹赶紧借用路人的手机给自己打了个电话。手机接通了,是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喂?”

晓丹说:“你好,这是我的手机,我不小心弄丢了,谢谢你替我保管。”

那边女孩子说:“不客气,问下你是在哪儿丢的手机?”

“应该是在安宁医院,或者火车站。”

“那就对了,我是在安宁医院大门口捡到的。”

“谢谢你!可是我现在已经离开铁城了,问下您是在安宁医院上班?我委托朋友去找你。”

“我不在医院上班,但是我经常去。”那女孩说。

“不好意思,还得辛苦您一下。”晓丹最后说,“拜托您下次去安宁医院时,把手机交给我朋友,他叫小满,住在3号楼的301病房,大家也叫他打铃小满。”

除了打铃和卖货,小满在安宁医院里日复一日没啥正事。这天,他正和几个患者在病区工娱室里打扑克,四个人脸上都挂满了纸条,等待洗牌的时候,小满瞄了一眼身后的电视机。

电视里,铁城有线台正在插播本地商家广告,一个身穿唐装的本地企业家正在拱手作揖说着些什么。小满觉得恍惚面熟,他刚想走近电视仔细辨认,插播的广告就结束了。小满不死心,干脆搬来椅子坐在电视前。二十分钟后又是广告插播,唐装的企业家又出现在电视里拱手作揖,屏幕下面滚动着字幕:“东海海鲜城于董事长恭贺家乡父老节日快乐。”

小满一拍大腿,没跑儿!就是他,当年的日本于哥!

第二天上午,小满进城在步行街上找到东海海鲜城,这是他在铁城第一次见到四层楼高的饭店,楼顶上巨大的霓虹灯在大白天也是一闪一闪。

一进大堂,四个旗袍高开叉的迎宾小姐一起鞠躬高喊“欢迎光临”。小满也赶紧鞠躬,差一点喊了句日语的“欢迎光临”。

“先生您几位?有预约吗?”一个迎宾小姐问他。

“我不吃饭,我来找于老板。”

迎宾小姐找来领班,领班给小满一鞠躬:“您和于总认识?您有名片吗?”

小满还礼说:“我没名片,我是于总的朋友,在日本给于总开过车。”

领班掏出对讲机叫出餐厅经理。餐厅经理是一个梳着大背头的西装胖子,他打量了下小满的行头,问:“你真的跟于总在日本混过?你来两句日语试试?”

小满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说了几句。

大背头虽然也听不懂什么,可还是点了点头,转身掏出手机请示。过一会儿,他放下手机换成了春风笑脸:“贵宾请跟我来!”

小满跟着大背头走进董事长办公室。办公室装修得富丽堂皇,角落里摆着高尔夫球杆,书架上陈列着几本《松下幸之助传》和《丰田管理智慧》,小满一翻才发现是空壳的装饰书。

这时,梳着油头的于哥从屏风后走出来,一把握住小满的手:“小满兄弟,我找你找得好辛苦啊!”

“谢谢于大哥还惦记我。”小满赶紧加握上另一只手。

“这些年你都去哪儿了?”还没等房门掩上,于哥就问小满,“你被遣返之后,我让国内朋友联系你,可去了西铁城厂也找不到。”

“回国后我就一直在住院。”小满从裤兜里掏出了病历,“那次跳海后,大脑受了刺激。”

“兄弟你受苦了!”老于接过病历本也没看,叹息一声,“中午我们一起喝杯酒叙叙。”

“酒就不喝了,咱俩现在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就不往一起硬凑了。我来就是问问,有没有老郭的音讯?”

“为啥要问他呢?散伙后,我和老郭就没再联系了。”

“出事时,钱都在老郭车里,我的那一份还没分到手。”

“这样啊……”老于点点头又问,“你那份大概多少钱?”

“差不多十万块吧。”小满说。

于哥不再点头,而是改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望着小满。小满也不作声,眼睛也不看老于,房间里只有墙壁上的石英钟指针“咔咔”作响。

“这样吧,小满你先回去听我消息,”于哥最后一拍大腿,“这几天我如果能联系到老郭,就一定帮你把钱要回来。”

小满没再多说,起身给于哥深深鞠了一躬:“于总,拜托您了。”

于哥被小满的深度鞠躬吓了一跳,随后好像有点感动,又恢复了在日本时的谦逊,回敬小满一个两秒钟的中礼鞠躬。

一周后,餐厅经理大背头夹着皮包来到安宁医院。他带给小满一个牛皮纸袋子。

“小满兄弟,于哥把老郭欠你的钱要回来了。但也就要到了三万块,没有别的办法了。”大背头假笑了一声,“你收好,打个收条,另外,你们在日本的事,有些话就不要多说乱说,大家都不容易……”

小满接过笔,打了收条交给大背头:“麻烦您转达于哥一声,我谢谢他的好意!我从今往后不会去找他,我也根本就不认识他。再见!”

送走了大背头,小满又去了职工游艺室打乒乓球。没打上几局,就听见老古在楼下喊他:“小满,下楼!又有人来找你。”

小满收起球拍,从窗口看下看,只见老古身边站着一个女孩子。

“是你找我?”小满一边擦汗一边问。

“对!”女孩子仰头说,“严晓丹让我来找你。”

小满搭上手巾下了楼,走到女孩面前,忽然觉得她和晓丹有几分相像:“你是晓丹的亲戚?表妹?堂妹?”

“不是,我不认识严晓丹,我只是捡到了她的手机。她说她已经离开铁城,委托我把手机交给你来保管。”

“哦,谢谢!你俩长得还真有点像,那个,我该怎么感谢你呢?”小满说着,扭头看了一眼老古,“喂,老古,你兜里有没有一百块,借用一下。”

“不,不用,”小姑娘连忙摆手说,“我其实也不是专程来送手机的,我是来开药的,顺路过来送手机。”

“你……开药?怎么了?”

“我是……有点抑郁。”

“好吧,不管怎么样,打车钱你总该收下。”小满把钱往她手里塞。

“我有公交卡,不用打车,”女孩还是不接小满的钱,“真不需要你酬谢,都是举手之劳,你先忙,我走了。”

“那你留个名字,以后在安宁医院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来找我。”

“我叫春春。”

“谢谢你,春春!”小满鞠了个躬。

“再见,小满。”春春说着转身离开。

目送着春春走远,小满把手上的钱又还给老古。老古把钱揣进裤兜,问小满:“打铃,你发现个问题没有?”

“什么问题?”

“来找你的姑娘都是好姑娘。”


  (https://www.wshuw.net/3521/3521088/41289281.html)


1秒记住万书网:www.wshuw.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wshuw.net